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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N.生日願望

2022-09-27 作者:稚楚

 蘇洄被輕而易舉地抽空了氣力, 只需要短短的六個字,幾秒鐘。

 寧一宵沒有對他說我恨你,他本可以這麼說, 也是全世界最有資格說這句話的人。

 蘇洄渾身都很燙, 頭腦空白, 身體與思緒像是解體,互相不聽對方的指令。

 禮儀上, 他應該至少回一句“新年快樂”,但卻說不出一個字。

 下一秒,這通懲罰的電話結束通話了。

 蘇洄的呼吸幾乎都要中止, 在聽見“嘀”聲的瞬間, 如同溺水的人重見天日。

 寧一宵轉了身, 樣子看上去頗為鎮定, 他從落地窗往回走,坐到自己本來的座位上,看了一眼景明, “可以了?”

 景明已經樂不可支,整個人笑得縮到沙發上,克洛伊一臉看破不說破的表情, 貝拉完全被剛剛發生的事震驚到說不出話,“所以說……Shaw的前任是Eddy?”

 景明拿起抱枕砸了一下貝拉的手臂, “你怎麼這麼遲鈍?這還不夠明顯嗎?”

 貝拉捂住了額頭,“我找了個假的未婚夫,還找了他的前任做裝置藝術……天, 這是甚麼手氣?”

 克洛伊冷不丁提醒, “看來Eddy聽到了那句話都不想出來了。”

 貝拉忽然抬頭,詢問寧一宵, “你剛剛說的是中文嗎?不會真的說了‘我恨你’吧?”

 景明率先打了圓場,“是啊,我聽得懂,就是中文的我恨你,殺人誅心了,對著前任用母語說這種話。”

 “太過分了吧!”

 寧一宵懶得搭理他,也接受了貝拉的無情指責,望了一眼蘇洄房間的方向,好巧不巧,蘇洄正好從裡面走出來,他便移開了視線,給自己倒了杯雷司令。

 景明打算開始新一輪遊戲,一回頭見蘇洄出來,便非常熱情道:“Eddy快來!”

 蘇洄已經喝得有些醉,腳步都是浮的,他有些慢半拍地點了點頭,繞過沙發回到座位上,重新披上寧一宵給的毯子。

 幸運的是,在場的幾人都很友善,很明白社交的分寸感,誰都沒有故意拿前任的事開蘇洄玩笑,他們真的只是把方才的遊戲當一場遊戲,沒有任何延伸。

 但蘇洄並不清楚自己的心,似乎某一個自己正期待被他們調侃,讓寧一宵說出更多有關“前任”的話題,彷彿這樣會收穫快樂。

 但另一個自己卻又不斷拒絕,不斷逃避,很害怕會有下一步。這一晚一切都很奇怪,好像有甚麼在隱隱發生變化。

 蘇洄害怕變化。

 口乾舌燥,他看到醒酒器裡還剩了一些紅酒,伸手要去倒,但被寧一宵出聲制止了。

 “再喝要醉了。”寧一宵用中文低聲說。

 蘇洄沒膽量抬頭看他,但有些倔,還是伸手要拿,下一秒,寧一宵的手推過來另一杯酒,淺金色液體,散發著一點點杏和柑橘的芬芳。

 “喝這個,度數低點。”

 面對這樣的安排,蘇洄愣了一小會兒,但還是聽從了寧一宵的話。

 他喝醉之後會很奇怪,很容易遵從指令,尤其面對這位某些時候非常強勢的前男友。

 拿起杯子,蘇洄先是小抿了一口,是口感清爽的甜白雷司令,風味具有十足的花果香,帶一點點青草的味道。

 是蘇洄非常鐘意的口味。

 他看了一眼杯子,又喝了一口。

 但並沒有注意到這不是自己的杯子。

 寧一宵倒是自然而然地拿起了蘇洄的空杯,將醒酒器裡所剩無幾的紅酒都倒了,端起來。

 “啊是我!”景明被瓶口選中,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貝拉很興奮,“快選快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景明思考了一會兒,“真心話吧。”

 克洛伊毫不留情地吐槽,“可能是前女友實在太多了,選大冒險會出亂子。”

 “完全正確。”景明聳聳肩。

 很快,軟體給出[真心話]的提問,貝拉唸了出來,“請說出一件你親身經歷過的浪漫的事。”

 “浪漫?”景明面露難色,“讓我想想。”

 寧一宵冷笑了一聲,“你也是半個法國人了,怎麼能因為浪漫而困擾?”

 貝拉大笑起來,“刻板印象出現了。”

 蘇洄聽著,倒是非常期待他的答案。

 景明有些苦惱,但還是想到了一個,“去年秋天的時候我在洛杉磯度假,那天開著車到處轉,就轉到了格里菲斯天文臺,然後我上去了,天差不多也黑了,我旁邊站著一個女孩兒,深棕色的捲髮,綠眼睛,披著一件暖橙色的大圍巾,很美。”

 “然後你就和她唱了歌?”克洛伊開玩笑。

 其他人還沒有get到梗,蘇洄是第一個笑出聲的。

 寧一宵扭頭去看他,蘇洄臉粉絨絨的,裹著米色的羊毛毯,幾縷碎髮垂在臉側,拿杯子擋住笑。

 “你愛樂之城看多了。”景明繼續說,“然後我就和她搭了訕,她是西班牙人,我們用英語聊天,聊了一整晚,她的口音非常可愛,後來我們還去買了酒,打算一起看洛杉磯的日出。”

 貝拉扶住額頭,“天,所以不是《愛樂之城》,是《愛在黎明破曉前》。”

 蘇洄笑著插了一句,“我很喜歡這部電影。”

 寧一宵忽然想起來,他似乎和蘇洄一起看過這部電影,在他們住過的小房間裡,投影裡一男一女不停地走著,一刻不停地和對方聊天。

 但大體的劇情寧一宵已經忘了,他只記得當男女主角一起走入音像店,在封閉狹小的試聽房裡聽唱片時,蘇洄吻了他。

 後面的劇情都淹沒在那個甜美的吻中。

 “但是——”景明話鋒一轉,“我其實沒看到那天的日出,因為我很累,又喝了酒,睡著了,錯過了洛杉磯的日出。”

 貝拉好奇,“那那個女孩兒呢?”

 “她也消失了。”景明說,“但她把她的圍巾留下來了,蓋在我身上。”

 貝拉露出非常少女心的表情,“真的很浪漫!”

 克洛伊倒並沒有被打動,“非常經典的法式電影劇本。”

 “你們沒有留聯絡方式嗎?”貝拉忍不住問。

 景明搖頭,“她就是徹底地消失了,我試著找過,後來發現這個世界真的比我想象中大很多,想要找到一個人真的很難很難。”

 蘇洄忽然開口,假想出另一種可能,“如果她沒有消失,好像也沒有那麼浪漫了。”

 寧一宵的餘光瞥了他一眼。

 蘇洄的話忽然間變得多了起來,語速也比之前快了許多,“因為失去了,所以你會格外想念。如果你們真的發展成一段關係,你很清楚這就只是一段關係,和你之前經歷過的很多段一樣,都是暫時的,不穩定的,但你偏偏在最美好的那一晚失去她了,而失去是永恆的,遺憾也是永恆的,所以很浪漫。”

 景明有些意外於蘇洄說的這番話,感覺就在一瞬間,他好像忽然變了個人,但這也只是微妙的感覺,他還是點頭,“你說得沒錯,失去才是永恆的。”

 蘇洄笑著,喝下了一大口酒。

 只有寧一宵發現,就在剛剛那個瞬間,他突然從鬱期轉變到躁期了。

 但他不確定蘇洄這番話是單純解釋景明的浪漫邂逅,還是包含其他的弦外之音。

 真心話大冒險的遊戲進行到第三輪的時候,蘇洄被選中,他靠在椅子上,一隻腿踩在椅子邊緣,手臂擱膝蓋上,託著下巴,姿態慵懶。

 “我選……大冒險吧。”

 景明對他的選擇非常滿意,“好的。”他點選了螢幕上的[大冒險],很快系統開始滾動詞條,最終停在一行字上。

 他複述出來,“請拿出手機,找到通話記錄的第二條,撥回去,並對對方說‘其實我喜歡你很久了’。”

 貝拉捂住嘴,“哇……”

 “你們的手氣是真的很玄學。”克洛伊笑著說,也將“怪不得是前任”這一句忍住沒說。

 蘇洄將碎髮別到耳後,露出笑容,“現在反悔選真心話來得及嗎?”

 “當然不行!”景明強調,“而且大冒險失敗的話,也有懲罰的。”

 “甚麼懲罰?”蘇洄問。

 “吃一整顆檸檬吧。”景明信口說了一個。

 寧一宵很瞭解蘇洄,他最怕的就是酸,別說一整個檸檬,一片他都受不了。

 “好吧。”蘇洄頓了一下,拿出手機,公平起見,他將手機放在大家都可以看到的茶几上,從上往下,數到了第二條。

 很不湊巧的是,寧一宵的通話記錄剛剛好就是第一條,就在剛剛,只差一個。

 他的心情因此變差。

 “誒?”景明發現了最戲劇性的一點,“這個通話記錄的備註……不就是你們說的萊恩嗎?”

 貝拉也發現了,“真的,萊恩·弗雷斯特。”

 蘇洄的注意力卻全然放在上一行的[寧一宵]三個字上,幾乎走神。

 但寧一宵的聲音點醒了他,“開始吧。”

 他的語氣稱不上好,甚至能聽得出不友善的那一面,但事到如今,蘇洄也沒辦法耍賴。

 他深吸一口氣,選擇了回撥,電話的接通比想象中快得多,幾乎是秒接。

 萊恩充滿活力的聲音透過外放,簡直像一個熱情的蘑菇雲,衝到每一個人臉上。

 “嗨!Eddy,找我有甚麼事嗎?哦對了今晚是中國的除夕,祝你節日快樂!我可以去找你玩嗎?我剛剛拿到了一本超級酷的書……”

 他一說就沒個消停,蘇洄只好打斷了他的話,“萊恩,我有話想對你說。”

 “嗯?”萊恩停了下來,“甚麼?”

 蘇洄陷入兩難之中,手指很不安地握緊,房間裡忽然變得很安靜,好像空氣都凝固成半膠體。

 突然地,身側的寧一宵站起來,沒預兆地離席,走到廚房,拉開了冰箱門取冰,動靜不小,冰塊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分明。

 他走了回來,和抬眼的蘇洄剛好對上視線。寧一宵的眼神很冷,攻擊性根本藏不住,令蘇洄有一瞬間的困惑和空白。

 “Eddy?”電話那頭的萊恩試探著又叫了他名字。

 蘇洄這才回神,但注意力還是大多分給了重新落座的寧一宵。

 “不好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在景明敦促的手勢和所有人的期待之下,開了口,“我想說——”

 寧一宵不動聲色地抿了口酒,手腕晃著,杯中的紅酒也跟著動搖。

 “比賽加油,你的作品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蘇洄說完,舉起雙手,面對景明用口型說自己認輸。

 電話裡的萊恩顯然有些無措,但還是接受了蘇洄的祝福,“謝謝你,我會努力的。”

 結束的時候,他甚至說了love you。

 蘇洄忽略了這句話,也沒有像西方人那樣隨口回一句一樣的,只是笑笑,說了讓他早點睡,結束通話了電話。

 “你的大冒險失敗了!”景明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接受懲罰吧。”

 貝拉笑著,“其實你完全可以說完再解釋的,他一定能理解,不會太在意。”

 對蘇洄而言,他在乎的並非萊恩的在意與否。

 電話接通的某個瞬間,他甚至真的被酒精衝昏頭腦,想過要不要乾脆說出來,就當是試探。

 但他很快清醒,這樣的試探對誰都不負責任。

 他害怕寧一宵在意,更害怕他一點也不在意。

 蘇洄笑笑不說話,克洛伊已經切好了檸檬端過來,她覺得這麼一盤太殘忍,於是建議說:“其實可以只吃一半。”

 景明也點頭,“確實太多了,半個就很酸了。”

 但蘇洄很履行承諾,一片一片吃下去,酸得牙齒都有些難受,於是用手捂了捂臉頰,想緩一緩。

 就在這時候,盤子被抽走了。

 寧一宵說,“這幾片我正好用一下。”說完,他便拿起來,擠在自己杯子裡的金湯力裡。

 “你甚麼時候拿的金湯力?”景明看見了,便找他討,“給我倒點。”

 寧一宵把剩下幾片都擠掉,抽了紙巾細細擦手,“自己去酒櫃拿。”

 蘇洄還捂著臉頰,埋著頭,看上去很是挫敗。

 貝拉想到剛剛看的通話記錄,故意調侃,“早知道不如打給第一個人。”

 克洛伊笑了,“那估計還得再吃一顆檸檬。”

 蘇洄紅著臉頰,拿了酒杯撇過臉,語氣裡不自覺帶了一點撒嬌的意味,“一片都吃不了了。”

 不知為何,這句話令寧一宵的心情明顯漂浮起來,就像是某種暗示。

 如果真的是撥給第一個人,是不是就不想吃檸檬了?

 會乖乖按照大冒險的挑戰來嗎?

 寧一宵想象力不夠好,但還是很單純地為沒有發生的事而感到滿足和愉快。

 遊戲逐漸變成純粹的聊天,他們從時報上的政治事件聊到天文學,又從天文學聊到藝術,蘇洄也逐漸放開了社交的束縛,侃侃而談,尤其在自己瞭解的領域。

 他談吐間展現出一種鬆弛與剔透,之前的畏縮與遲緩都因為鬱期結束而褪去,像蛇換上新生的皮,完全變了樣貌。

 克洛伊說“束縛的美感也是一種藝術”,可遭到了蘇洄的反對。

 “可是藝術本來就是沒有規則的。”他用一張獵物的臉溫柔地笑著,帶著醉意,牢牢抓住每一個潛在的獵手的心,“如果不夠自由,所有感官上的體驗都會被扼殺。”

 貝拉已經快醉倒,又迴光返照那樣支起身子,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

 “有個問題最近在網上挺火的,就是給你四個詞,按照重要性排序,你會怎麼排?”

 “哪四個?”蘇洄醉了,語氣懶懶的。

 “生活,生命,自由,愛。”貝拉掰著手指說完。

 蘇洄幾乎沒有猶豫,他歪了歪頭,“愛,自由,生活,生命。”

 “我和你一樣!”貝拉大為驚喜。

 景明卻說:“和我完全相反啊,為甚麼要把愛放在第一?”

 貝拉一下子坐起來,“因為這個愛不只是愛情啊,是所有的愛,對朋友、家人、寵物、所有陪伴自己的一切,文明,藝術,甚至是大自然和宇宙。如果人沒有愛的能力,感知不到任何愛,多可怕啊。”

 克洛伊笑了笑,“貝拉和Eddy倒是很合拍。”

 夜晚流逝得很快,他們喝了太多的酒,都醉倒在沙發上。貝拉整個斷片,沒了知覺,靠在克洛伊的懷裡,景明也醉死過去,直接躺在單人沙發上睡著。

 大約是沒喝太烈的酒,蘇洄還沒有完全斷片,但也快了,清醒的部分只剩下百分之五,輕易就會滑入深淵。

 他看到寧一宵起身,關了客廳的燈。房間一下子暗下來,曼哈頓的夜色像畫一樣攤開來,隔著玻璃包圍住他們。

 廚房還亮著昏黃的燈,寧一宵站在水池邊洗手。

 蘇洄被一種複雜的、沒有源頭的情緒所操控,站了起來,踉蹌著走到廚房。

 冰箱是隱藏式的,門與廚房的櫃體一模一樣,對他這樣已經快要完全醉倒的人來說,辨認哪一個是冰箱門實在太困難,蘇洄摸了半天。

 一隻殘留著水珠的手握住他的手腕,牽引著他找到正確答案,然後鬆開。

 蘇洄沒看他,自己開啟了冰箱的門,暖黃的光忽然間盈滿周身,像是一扇特殊的任意門,可以帶他們穿越回六年前。

 蘇洄很執著於為他過生日這件事,第一時間便拿出蛋糕盒子,但使不上力,於是坐到地板上。手有點抖,半天也沒解開上面的蝴蝶結,有些喪氣。

 寧一宵也坐了下來,就在他旁邊,伸手,很緩慢地解開了蝴蝶結,將盒子開啟。

 蛋糕很漂亮,很對得起蘇洄這段時間的付出,在寧一宵眼裡,比紐約所有昂貴甜品店的櫥窗裡任何一款都要好。

 “寧一宵。”蘇洄叫了他的名字。

 寧一宵差點被他逗笑,提醒他客廳裡他們都睡著,“小點兒聲。”

 於是蘇洄真的小聲地又叫了一次,“寧一宵。”

 “嗯?”

 “你要過生日了,21歲生日。”

 寧一宵猜他是醉得太厲害,雖然有些難過,但還是溫和地糾正,“是27歲。”

 蘇洄忽然扭頭,盯著他的臉,眼神迷離,透著不可置信,“你27歲了?”

 寧一宵點頭,“嗯。”

 蘇洄反應了好一會兒,失落地垂下頭,“好吧,那要插27根蠟燭,不知道湊不湊得夠……”

 他的關注點很奇怪,但又很像他。

 寧一宵並不覺得他現在能數得清,“就插一根吧。”

 蘇洄費力拆了蠟燭盒,摸出一根來,對了半天,插在蛋糕的中心。

 “打火機……”

 寧一宵找出一個,遞給他。但這個打火機似乎不太好用了,蘇洄摁了好幾下才終於點燃那支孤零零的蠟燭。

 或許這蠟燭看上去太孤單,他又突發奇想找出另一根,挨著那根插上,也點燃。

 “許個願吧。”蘇洄衝寧一宵笑。

 寧一宵卻說:“我現在沒甚麼願望可許了。”

 蘇洄皺了皺眉,不依不饒,“你隨便想一個。”

 “想了就會實現嗎?”他反問蘇洄。

 蘇洄頓住了,酒精的作用令他的表達都有些艱難,說話的語調和語氣都是飄的,咬字不清,但又很認真,“不一定,他們說,說出來就會不靈驗……”

 寧一宵笑了。

 像是怕他不許願了,蘇洄又立刻找補,“你不說就好了,會實現的。”

 於是寧一宵還是聽從了他的建議,閉了閉眼,腦海中短暫地冒出一個念頭,稍縱即逝。

 睜開眼,寧一宵吹滅了蠟燭,但恰好只滅掉一隻,另一隻閃爍了片刻,還停留著。

 “這個你來吧。”他對蘇洄說。

 “……為甚麼?”蘇洄醉得有些不清醒了,竟然下意識伸手去抓那燭火。

 寧一宵心一緊,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蠟燭自己滅了。

 蘇洄的心跳得快極了,幾乎要竄出來,彷彿原本就不屬於自己。

 他想到心之所向四個字,但很快又摁滅了,也抽出自己的手。

 “生日快樂。”他有些失措,沒敢看寧一宵,小聲地對他說了祝福。

 頭腦暈眩,蘇洄一隻手撐在地面,怕自己下一秒就倒下,“……不嚐嚐蛋糕嗎?”

 “好。”寧一宵拿了刀,切下一小塊奶油蛋糕,用叉子分割出一小塊,嚐了嚐。

 “很好吃。”

 他的形容詞總是很匱乏,蘇洄已經習慣了,但喝醉的他又不同於平時,所以故意問,“還有呢?”

 “很甜。”寧一宵又說。

 蘇洄笑了,他拿起蛋糕刀,本想切一小塊試試,但忽然發現上面已經沾了好多奶油,沒多想,幾乎是下意識地,便拿過來,伸出舌尖舔了舔。

 他的意識接近渙散,唇邊沾著雪白的奶油,頭髮鬆散開來,懶懶垂在臉側。

 “是有點甜。”

 放了蛋糕刀,蘇洄低下頭,在口袋裡摸索。

 “找甚麼?”寧一宵看著他問。

 “我想抽菸……”蘇洄低聲說,“沒有煙了。”

 寧一宵不知從哪兒拿出一包,是他以前很愛抽的萬寶路極光。他抽出一隻,遞給蘇洄。

 蘇洄將煙含到唇邊,伸手去摸那個很難用的打火機,試了好半天,終於點燃。

 一簇紅的亮點燃起,蘇洄修長的手指夾住細白的香菸,側過臉,吐出灰的霧。

 “蘇洄。”

 他聽到寧一宵叫他,動作很遲緩地回了頭,聲音柔軟散漫,“嗯?”

 黑夜中,寧一宵的一雙眼很深邃,也很亮,裡面完完全全映照著蘇洄的臉,也只有他的臉。

 他問,“我的禮物呢?”

 蘇洄覺得他也醉了,明明自己說過的。

 “我說了啊,還沒做完……別一直問我啦,換個問題。”他的語氣又像是撒嬌了。

 寧一宵真的如他所說,換了另一個問題。

 “你說我的生日願望會實現的,真的嗎?”

 蘇洄笑了,搖頭,“我不知道。”

 “所以是騙我的。”寧一宵盯著他。

 “我不知道。”他含混地重複著這句話,“會實現吧,你現在想要甚麼都有,你很厲害。”

 煙霧繚繞在他臉側,掩住面容,像是被霧氣環繞的美麗孤島,只會出現在夢裡,清醒後便幻滅。

 寧一宵望著他,“說出來就會作廢?”

 蘇洄很小聲,幾乎用氣聲說:“應該是這樣。”

 他露出孩子氣的笑容,湊近寧一宵的臉,“反正你肯定不會告訴我。”

 可下一秒,寧一宵也靠近,距離忽然間縮短,他們之間只剩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幾厘米。

 指間的香菸被抽走了,蘇洄就像被抽取最後的理智,只剩下感受。寧一宵溫熱的呼吸包圍著他,很近,帶著酒的馥郁香氣。

 冰箱燈將寧一宵的側臉照亮,線條、輪廓、稜角,每一寸都那麼熟悉,曾經無數次撫摸與親吻過,失去過,這六年裡竟然也不屬於其他任何人。

 但不應該也不會再屬於自己。

 “現在這樣的情況,其實我應該先問你比較好。”

 蘇洄聽不懂,發出很單純的單音節,“嗯?”

 “但是,”寧一宵盯著蘇洄的眼睛,“如果我一定要實現這個願望,就不能先詢問你的意見了,不然會不靈驗,你說的。”

 蘇洄有些迷茫,思緒混沌,並沒有完全聽懂這句話,於是就這樣望著。

 寧一宵抬手摘了眼鏡,吻了上來。

 這是一個混合著檸檬汁液與奶油的吻,被酒精與香菸包裹。他們躲在中島的後面,在冰箱前,昏聵地做出六年前才會做的事。

 非常危險,但也很短。

 短到蘇洄下意識的拒絕和推開都失去意義,寧一宵便鬆開。

 蘇洄幾乎喘不上氣,嘴唇仍舊微張著,唇邊的奶油只剩下一半,胸口一起一伏,失去理智,只剩喘息。

 “這就是我的生日願望。”

 他很坦誠,嘴角勾著,抽了從蘇洄手中搶來的香菸,將菸圈吐在蘇洄臉上。

 “已經實現了,可以告訴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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