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不蠢,可不蠢不還是被你用計同意前往平梁。
沈如錫心底對這個身為他母親的女人早已沒多大感情,彼此相處十幾年,旁人或許只看到她表相,可他卻是將她內裡每一根骨骼脈絡都看的清清楚楚。
正因清晰,所以淡薄。
他們都是為謀私利不講情義之人。
“錫兒,你可想繼承大統。”這是先帝駕崩到現在,蕭若秋第一次鬆口在他面前提起繼承大統的事。
若是早些說,哪怕晚一些,也比現在他的不信任好些。
沈如錫早就不信她。
“孩兒不知母后意思。”
不知麼?蕭若秋眼中閃過了甚麼,主動挽著他的手臂一步一步往前走,“這世間,成大事者,都要付出小小的代價的。”
“只要沈曦離開大京,便再無回來之日。”
“他一走,這天下,還不是咱們母子倆的。”
直到送她進慈寧宮的那一刻,耳畔仍迴盪著她交易般的那句話:錫兒,這天下能不能為你所有,只在你這一念之間。
一念之間。
沈錫站在慈寧宮前,感受著前所未有的天寒地凍。
天上,不知何時又飄著了細雪,夾雜寒風,凜冽又霜寒。
八寶裹緊衣領口,匆忙忙趕到他身側,油紙傘已經抵擋不了這來勢洶洶的風雪,幾次差點被吹翻,他只能兩隻手緊攥著,口中催道,“殿下,風深雪重,我們快些回去吧。”
他一動不動。
“殿下?”八寶又喊了聲。
直到到他面前去看時,才發現,沈如錫的臉面無表情異常的漠然。
是夜,保和殿。
歌舞昇平。
孟宛清是跟著御史臺幾位大人一塊兒進來的,平日她只跟張新同關係處的好,他一不在,她便沒那麼多話可說了。
雖如此,她還是在他們說笑笑時不時講一兩句,逗的他們捧腹。
“我發現,孟大人講話怎如此幽默。”
“可不是麼。”
孟宛清在跟那幾位大人談笑風生間,沈如錫站在不遠處的殿柱旁,柱旁垂著帳慢遮擋了他的身影,只是,再如何遮擋,也遮擋不住他看向她時深邃又無力的眼神。
“殿下。”身後,又響起了一道聲音。
是蘇柏。
他也在今夜受邀的諸多大臣之中。
沈如錫與他也算相熟一場,正因相熟,所以知道那些不為人知的私行,他是欣賞她的,只是,在知道他要為自己做的那些事後,又心生厭意。
蘇柏也沒想過要得到他的認同,但凡他對“孟洵”有一絲感情,便容不下自己。
所以,他早早就選擇站在了太后那邊。
而今日,是太后跟殿下互贏的一局,他只是做為局中必不可少又微不起意的一個人站在這裡。
“都準備好了,待會兒我負責將那人引開。”
“此事不需要殿下露面,只要讓她看見那人便可以了。”
沈如錫望著帳幔外那人眉開眼笑的臉頰,還有她偶然看見自己時,眼中瑩亮歡喜的光,到最後,一語不發的鬆開了撩起帳幔的手。
他怎麼了?不開心嗎?
孟宛清原本正跟幾位大人喝酒,幸虧上次四叔教了她一招,她喝進去又吐出來,只是可憐衣衫溼了大塊。
“我去方便方便,大人們喝。”
她見沈如錫離去前的表情有些陰鬱,似是有甚麼事般,心裡一時放心不下於是起身追了出去。
今夜宮宴,侍衛森嚴,到處都是宮女太監。
還有亮如白晝的大紅燈籠。
她出去找了許久都沒有找到沈如錫,心裡那種悵悵然的感覺卻更深。
“孟洵。”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她驚訝轉身之際,看見了那個好久不見的人影立在燈下,眉清目明。
是硯哥兒?
他身上並未著戲服,而是天青色的常服外面披著件大氅,雖穿著的多身形卻單薄,也不知他冷不冷。
孟宛清與他許久未見自是興奮異常,“我好幾次去慶喜班找你都沒找到,班主不是說你跟你叔伯一塊兒去了外地麼?”
那是他之前對她說過,他可能要離開京中。
只是,他後來沒離開。
硯官兒望著她眼眸中看見自己後真真切切的歡喜跟關心,受虐被困了數月的心終於得到一絲溫意,唇角牽了牽,“我跟我叔伯說我不去了。”
“不去?為甚麼呀?”孟宛清問了幾句才發現被她拉著的那雙手是那般冰冷,凍的她差點哆嗦,不禁將自己身上那件狐裘脫下披在他身上,“你手怎麼這麼涼?也不揣個手爐,不是披了大氅嗎?是不是病了?”
他一個字也說不出。
“對了,你怎麼會在這兒?”以為他是進宮來唱戲的,可是又不見他戲班子的人,孟宛清想到這心裡猛得一沉,“你不會……”
他不會是被沈曦困禁了吧?
聽了她的話,硯官兒情緒突然有些抗拒,驟聲道,“沒有。”
她還沒問,他便如何知道她要問甚麼了?
孟宛清一臉懷怒不忍,剋制的問,“你究竟發生了甚麼事?為何會在宮中?告訴我,好麼?”
“我說過,沒甚麼。”
“硯官兒……”
兩人爭論間,她一時激動握住他兩臂,而他吃痛的往後退了退,姿勢有點怪異。
孟宛清兩手頓時僵在那兒。
看著他強忍疼痛臉色煞白卻又備受屈辱無地自容的模樣,瞬間甚麼都懂了,心如刀絞。
“硯官兒,你為甚麼……”為甚麼這麼蠢啊!
為甚麼?
硯官兒對上她質問心痛的眼神,那眼神,太過真心,他不敢看,也沒臉看,就像自己最醜陋的一面已經展現在她面前,他只想逃,只想躲,不想讓她看見自己這樣一副殘枝敗柳的模樣。
“你要去哪裡?”望著他踉蹌離去的背影,他的兩隻腿分明不方便。
孟宛清嘶吼了聲追上去。
可他卻只是跑的更快。
她一面追,一面感受著冰冷的淚在面頰滾過之時的感覺,沉甸甸,又冰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