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如何?”孟宛清態度堅決,手亦抓緊了她,“若你不願……”
“沒有不願的……”秋桃說著轉過身去,過了好久才慢慢轉回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她將她的手拉過去,輕輕放在她的腹中,“洵哥兒,我已經有他的孩子了。”
孟宛清混身一震,驚訝看過去。
小腹那兒,平平坦坦,甚麼也看不出來。
“什……甚麼時候的事……”孟宛清實難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明明想帶她脫離苦水,可,可為甚麼,一切為甚麼偏偏來的這麼巧?
秋桃似是不想多說此事,手背不住的拭著淚,強笑道,“哥兒不必擔心,我很好,真的很好。”
孟宛清的表情顯然不信,榮安平日對她的種種,她都是看在眼裡的。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何況奴婢本就是府中的奴婢,不是嫁他,將來也還是會指給與他差不離的人。與其那樣,不如現在這般吧……”說著,秋桃面上浮現幾分為母的慈愛與憐惜,撫了撫自己的肚子,“生米已經煮成熟飯,該怎麼過,便怎麼過吧。”
她是不想拖累孟宛清。
孟宛清有多厭惡孟府中的人,她心中清楚得很,而今好不容易她一人空無牽掛,她又何必做那累贅呢?
洵哥兒,當如大鵬那般展翅翱翔。
而她,願居一隅,目送她鵬程萬里。
榮熙堂。
道士們做過法事後林月娘心裡已經再無膈應,況且,她腹中孩兒幾次險些流產卻都保住,這不禁令她更深信此胎天註定。
天意註定她要為孟家生下繼承家業的哥兒。
“夫人,藥好了。”香雪手裡拿著一個白釉碗,通體施釉,釉色灰白,碗中盛著深褐色的藥汁,聞上去有極濃重的中藥味。
林月娘緩緩接過了,卻沒喝,“大夫可按我說的那般調好了。”
香雪忙應道,“是,王大夫說……”
正講著,簾兒在外脆脆的通報了聲,“洵哥兒來了。”
洵哥兒,來了。
林月娘一聽這個名字眼中便閃過無盡刻毒,可轉瞬即逝,又恢復了平日和顏悅色的模樣。
簾子一掀,那個頎長秀麗的身影便跟著走進來了。
孟洵,似乎跟從前不一樣了。
也說不出是哪兒不一樣,容色越發鮮亮,眉眼也更分明,便是走路的姿態跟整個人呈現出的氣度,也落落大方,皎如玉樹臨風前。
身上隨意的穿了件草綠色暗花綢長衫,領口鑲滾元青素緞邊,大襟右衽,馬蹄袖端,袖口襯飾月白色素緞,顏色淡素,雅人深致。
當真有幾分解元的風采。
這個發現讓林月娘更為不爽了,看向孟宛清的目光也充滿了怨色。
“母親。孩兒跟您請安。”
孟宛清只做視而不見,還是跟以往那般孝順的跟她請安。
林月娘卻沒有立即叫她起來,而是以一種主母質問僕從的語氣道,“聽說,你中瞭解元。”
“是。”
呵,林月娘心底的冷笑蔓延到臉上來,“目不識丁也能考中解元,莫不是你動了甚麼手腳亦或抄襲他人。”
孟宛清聽了她含沙射影的一番話,抬起頭來。
見她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看,林月娘怒從心來,喝道,“誰允你這般目無尊長的看著我!”才說完又見孟宛清竟不經她同意站起來,更為氣結,“我有叫你站起來嗎!給我跪下!”
“身有功名者,便是見官都能不跪,你又算甚麼?”孟宛清說話間輕輕撣了撣剛下跪沾地的衣袍處,神色清淡卻藐然,“跪你,是給你臉在面,你若不要,我收回便是。”
“你!”林月娘萬萬料不到如今孟宛清跟她說話敢如此放肆不敬,當即喝命道,“來人!給我把這個逆子拖下去打!”
“誰敢動我。”孟宛清只一句便讓那些僕從猶豫著不敢上前,卻見她目無波緒的看著林月娘,逐字逐句道,“我身有功名,但凡汙衊陷害鞭撻我者,按律罪加一等。”
她口的話不僅僅是對那幾個奴僕說,更是在警告林月娘,警告她日後休想再像從前那般苛虐她!
林月娘見那幾個奴僕當真嚇的不敢動她,怒極反笑,指著她一連說了幾聲,“好”。
“又發生甚麼事了。”孟士宏的聲音在外響起,似是聽到動靜過來了。
林月娘馬上整理思緒,壓下忿恨,卻轉了一幅慈母的面孔道,“剛剛是母親不對,母親也是關心你的前程。”說著便將目光轉過去,看了香雪一眼。
香雪會意,端著那碗藥便走到孟宛清面前,“洵哥兒,這是夫人特意命廚下給你煎的藥,最是滋補。”
孟宛清隔空聞了聞,面上便浮出笑來,“母親有心了。”說著將碗接過。
林月娘見她當真接過並未生疑,心中暗笑果然道行淺了,嘴上卻關心道,“快趁熱喝罷。”
孟宛清依她所言,仰首便喝。
見她喝下去林月娘這才放下心來,又見孟士宏已經走進來心虛的起身嚷了幾句頭痛,香雪便將她扶著往側門的方向走了。
她轉身的那刻,孟宛清將喝進嘴裡的藥一滴不剩的全吐出來,吐回了碗裡。
“你們一個個的杵在裡面做甚。”孟士宏一進來便看見僕從們個個手持棍棒,傻站在那兒。
孟宛清輕描淡寫道,“不做甚麼,教訓我罷了。”
“小的不敢。”那幾個僕從嚇的立即跪在地上。
孟士宏卻是將眉一擰,坐上黃花梨的太師椅,將他們幾個一一沉掃了眼又望回孟宛清,“胡說!沒緣沒故的,他們打你做甚。”
呵,沒緣沒故。
難道有緣有故就該打她?
孟宛清一字不落的將剛發生的事告訴他,“母親現在只當我還是從前那般無知小兒,動則打罵。”
孟士宏聽進耳裡反應淡淡,“她是你母親,本該便有訓斥管教你的權力。”
“只怕是有的人下手不知輕重。”說話間,孟宛清目色沉沉看向榮熙堂院外,言有諷刺,“這院中,也不知死了多少人,喪了多少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