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8章 花朵下面未必是花蜜
“陳院，這個資料統計咱們怎麼辦？”團場團部的辦公室裡，王紅帶著一絲絲的不知道甚麼原因的紅潤詢問著老陳。
團場的團部類似於地方上的縣大樓，早些年的時候，他們之間的規模都差不多，甚至團場團部還能比得上某些南方發達城市的規模。
而現在，團部也就和西北某些鄉鎮大樓比一比了，倒不是收縮的厲害，而是停滯的厲害。
張凡在草原的時候，有好多小夥子跟著，進了團部直接就沒了自由，走到哪裡，團部的團長和政委就跟到哪裡，說了也不聽，人家還笑嘻嘻的說要跟著領導學習學習。
學習個錘子啊，張凡也無奈，就把統計的任務交給了王紅和老陳。
王紅和老陳統計全邊疆所有團場醫院的急需且必須的裝置。
為啥非要讓統計，不讓下面的申報呢？
這裡面太多太多貓膩了，當年有個醫院，以提升基層診療能力、滿足群眾超聲檢查需求為口號，申請了一臺80多萬的彩超，嗯，當時也挺先進，市場價大概三十來萬。
然後這個裝置就是在廠家除錯了一次，送進醫院到上級檢查發現損壞，連裝置包裝都是完好，機身覆蓋厚灰，螢幕積塵嚴重，因長期未通電、潮溼環境影響，電路板已鏽蝕，探頭密封老化。
對於醫療中的貓膩，張凡可以說相當清楚了。所以才讓院辦聯合醫務處聯合調研，本來這個事情是交給邊疆醫療衛生亭的。
但張凡也不知道是為啥，幾乎從來沒有干涉過衛生亭這邊的工作，連會都不去開。
團部這棟蘇式辦公樓，外觀看似敦實沉穩，內裡卻像塊被歲月浸泡過度的木頭，散發著陳舊的紙張、灰塵和某種停滯不前的氣息。
走廊高大空曠，腳步聲帶著迴響。辦公室很大，但採光不算好，老陳和王紅就擠在一間臨時的辦公室裡，窗臺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倒是和這裡的氛圍很搭。
“陳院，這個資料統計怎麼辦？”王紅把一迭檔案放在老陳面前，眉頭微蹙，手裡那支筆無意識地轉動著。
辦公室裡只有一臺老式風扇在頭頂吱呀呀地轉，吹出的風都是溫吞的。“咱們總不能真挨個打電話去問吧？這得問到猴年馬月去？而且，人家報了，咱們信還是不信？報上來的，是急需且必須的，還是想要且最好的？這裡頭的區別，可大了去了。”
老陳慢悠悠地端起那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吹了吹水面並不存在的茶葉沫，滋溜了一口濃茶，這才抬眼看了看那迭檔案，又看了看王紅。“王主任啊，統計這事，說難不難，說易不易。為啥不讓下面自己申報，非要咱們主動去統計，還要親自去看，去摸？”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後靠了靠，那張常年沒甚麼大表情的臉上露出一絲過來人的瞭然：“這裡頭學問大著呢。申報？那是下面醫院的願望清單，能給你從手術機器人、PET-CT一路寫到最新的基因測序儀，理由嘛，千篇一律——提升診療水平，服務廣大職工群眾，填補本地區技術空白。
至於買回來用不用得上，會不會用，那是另一回事。錢批下去，東西買回來，往庫裡一放，或者往最顯眼的地方一擺，任務就算完成了。領導來視察，手指一點，看，我們醫院也有這個！面子有了，報告好寫了。至於裡子？”
“不會這麼誇張吧？”王紅聽得入神，筆也不轉了。
“誇張？”老陳嗤笑一聲，“所以這個事情，比要債都難啊！”
王紅倒吸一口涼氣：“這不是……糟蹋錢嗎？”
“所以啊，”老陳敲了敲桌子，“院長讓咱們統計，我的想法是，調查歸調查，申請歸申請，咱們畫條線，DR、彩超、生化儀沒有的全部補貼，其他的全都否決！”
所謂DR，其實就是升級的X片，彩超大家都懂，這個乳腺了，甲狀腺了，睪丸了用的比較多，而且孕婦是離不開這個。
這裡闢謠一下，很多孕婦說彩超有輻射，不願意去做檢查。這是胡扯，絕對沒有！
但，也不建議去外面影樓、私立機構長時間趴著照四維、拍所謂的胎兒寫真，這尼瑪有時候也真的很不明白，這尼瑪是誰發明的，給胎兒拍寫真，這是要幹甚麼啊！
而生化儀，也算是一個基礎的全身體檢了。
老陳眼睛毒辣得很，他明白張院的想法和心情，但有些事情，落實下去就拐了樣子了。
就說張凡看到89團的情況，心裡不舒服。
但，有些裝置放下來，真的能有效果嗎？
就說弄個7T核磁過來過來，尼瑪其實和普通核磁沒啥區別。
“陳院，您說得在理，是得有條線。”王紅順著老陳的話點頭，心裡卻開始打起小鼓。她其實太瞭解這統計的麻煩了，說是調查，可下面那些醫院院長哪個是省油的燈？
到時候報上來，這個說DR壞了修不起，那個說彩超是十年前的二手貨，還有說生化儀三天兩頭出故障耽誤搶救……真假難辨不說，光接電話、核對情況、應付各種訴苦和人情，就能把人折騰掉半層皮。更別說還可能牽扯出以前的爛賬、糊塗賬。
但，這個任務幹好了，何嘗不是一種上層級的表現。
現在，自己永遠只能是院辦主任，因為張凡太年輕了，和自己一樣大，她也看明白了，院長不會走的。
那麼院長不會走，自己怎麼才能進入班子？
那麼肯定是展現能力啊！
展現自己有全域性的能力。
至於老陳，這個油裡面滾了三滾的油子，他比王紅看得更深。
這種事情，國家專案，下面的地縣無話可說，但大多數時候也只能大水漫灌。
可要是省內挑選，他太清楚地縣的本事了。
你說爭先搶頭，可能有點困難。
哭窮，那個本事太大了。
尼瑪可以從鬧革命開始，給你歷數他們的功勞和苦勞，然後雙腿一撇，你不給？
所以，這種事情，最後的結局其實也是大水漫灌。
想在這裡面出頭冒尖，太難太難了。
如果再牽扯到利益，比如裝置買誰的，讓誰來代理，那情況就更尼瑪複雜了。
所以他是不太想幹了。
而王紅，老陳本來想著勸一勸的，但瞅著王紅眼睛都發赤的樣子，老陳又不說話了。
“陳院，您這線劃得準！到底是老領導，經驗豐富，一眼就看出關鍵。不過……這事牽涉面太廣，下面情況又複雜。
您看，是不是得有個有分量、有經驗、能壓得住陣腳的領導牽頭才行？我怕我……級別不夠，說話不硬氣，下面那些人，特別是那些老資格、脾氣倔的院長，不聽我的呀。到時候工作推不動，耽誤了張院的大事，我可擔待不起。”
然後眼巴巴地看著老陳。
他慢悠悠地說：“牽頭的是張院啊，這個毋庸置疑！
你是院辦主任，代表的是院領導，說話怎麼不硬氣？再說了，這次統計，主要是摸清底數，為院長決策提供參考，又不是讓你去當包公判案。
下面有意見、有情況，你如實記錄，收集上來，咱們一起研究，最終定奪的，不還是院長嘛。”
老陳根本不接茬！
王紅心裡暗罵老狐狸，臉上卻只能堆著笑：“陳院，您說得對，但跑腿小分隊也得有個隊長啊！”
她這是退而求其次。
老陳放下杯子，抬眼看了看王紅，“也對，要不我們一起跑，但院長身邊也沒人留守，這樣行不行。
讓醫務處的小陳守在院長身邊，你和我一起去！”
“額！“王紅寧願自己不出去也不能把留在院長身邊的工作交給醫務處的小陳。
畢竟她和小陳的生態位太尼瑪近了。
“不行，我年輕，我下去跑，您必須守在院長身邊，有甚麼事情，我給您彙報，你再給院長彙報。”
“呵呵，行，就這樣！”老陳笑眯眯的。
王紅自己感覺好像是上當了。
老陳笑眯眯地，重新端起茶杯，目光悠遠，彷彿已經看到了王紅在未來幾天裡焦頭爛額、卻又不得不強撐著的模樣。
他心裡門清，這事吃力不討好，但王紅既然有心表現，他也不攔著。年輕人，總得在現實的泥潭裡撲騰幾回，才知道有些機會下面埋著的可能是釘子。
89團醫院，義診進入第三天。
與牧區聚居點那種帶著原始生命力和無序喧鬧的熱鬧不同，團場醫院這邊的義診，秩序井然得多。
職工和家屬們按照連隊或片區，分批次前來，在走廊裡排著隊，雖然也低聲交談，但絕無大聲喧譁或隨意插隊。
這種半軍事化管理下養成的紀律性，讓茶素醫院的醫護人員也感覺輕鬆不少，至少不用分心去維持秩序了。
然而，篩查出來的資料，卻讓張凡和幾個負責慢病管理的醫生眉頭越皺越緊。
“院長，情況不太對。”負責內科篩查的副主任拿著初步統計表，湊到張凡身邊，壓低聲音，“這才篩查了不到五百人，空腹血糖異常和確診糖尿病的比例，已經超過15%了！
這比咱們在牧區篩查時高出好幾倍！而且，很多人的血糖值高得嚇人，自己卻完全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沒當回事，就說沒啥感覺、甜水水喝多了。”
張凡接過表格，快速掃了一眼。
血壓高的比例也不低，但和牧區類似，屬於預料之中。可這糖尿病……在牧區，由於飲食結構（高肉、高脂、相對低糖）和大量的體力勞動，糖尿病確實不突出。
可在這裡，團場職工雖然也勞作，但機械化程度高，勞動強度已遠非當年人拉肩扛可比。
更重要的是飲食，油重、鹽重、碳水（麵條、饅頭、米飯），甜食（各種點心、含糖飲料）也比牧區容易獲取。
許多老職工，辛苦了一輩子，老了就圖個口福，不知不覺就攝入了遠超身體代謝能力的糖分和熱量。
這裡說一句，糖尿病不可怕，可怕的是糖尿病的併發症。
那麼簡單來一句，怎麼發現糖尿病。
很多人，常規體檢的時候，未必能發現糖尿病。
比如早上沒吃飯甚麼的，血糖剛好也低，去了醫院抽血結束，一看血糖，嘿，咱身體好，血糖是好的，繼續吃！
然後，等手腳冰涼，或者看東西模糊的時候，去醫院一檢查，糖尿病的併發症都出來了。
然後跳著腳罵醫生。
直接來最簡單的。
如果你是姑娘，腰圍超過85，如果你是漢子，腰圍超過90，那麼直接去內分泌科，啥都不幹，就給醫生說，我要查C肽，我要看看自己是不是胰島素抵抗！
這裡面強調一句，胰島素抵抗早期是沒有症狀的，而胰島素抵抗又是各種慢性疾病的引爆點。
最簡單的，高血壓，高血脂，高血糖，胰島素抵抗就是最大的元兇。
這玩意怎麼來的，三個習慣勾引出來的。
第一，喝飲料，果汁、肥宅快樂水，酒！第二，吃加工食物吃出來的，蛋糕，各種帶酥脆的點心餅乾！各種的腸子！第三，熬夜！
“飲食習慣是主因，體力活動減少是幫兇，健康意識薄弱是根本。”張凡嘆了一口氣！
“給任書籍說一下，得把糖尿病篩查和健康教育作為這次團場義診的重點。把資料整理好，晚上業務學習的時候，重點講糖尿病的前期症狀、危害、以及最簡單的飲食運動控制方法。
馬院長，你們醫院以後要把血糖檢測作為職工體檢的常規專案，加強宣教。”
馬院長連連點頭，臉色也有些凝重。他們平時也知道糖尿病不少，但這麼集中、這麼高比例地篩查出來，還是頭一回，直觀的資料衝擊力太大了。
義診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外科這邊，王亞男帶著人處理了幾個陳舊的腰腿痛、關節炎。婦產科呂淑妍那邊，宮頸癌篩查也排起了隊。
就在臨近中午，大家稍微鬆了口氣，準備輪流去吃飯時，急診室那邊又傳來了急促的呼喊。
“張院！馬院！快來！有個肚子疼的，疼得打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