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宅此刻也是夜晚。
窗外一片漆黑。
但也有些不同,似乎窗外已經不是一片荒野,隔著玻璃,能聽到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古宅中,聽到這聲音,有點莫名其妙的舒服。尤其是剛剛脫離那一片蜘蛛血海。
劉紫然站在窗前,打著哈欠。
“噢……”
“困了?”
我問。
“沒啊,就是有點累。腰痠背痛的。”
說著,小拳頭垂自己的肩膀。
“哎,秦三省,你說那倆蜘蛛,怎麼那麼恨捉鬼驅邪的?這說話的味道,讓我想起了絕塵子那臭道士呢,簡直就是他的反向教材。”
“怨恨這個東西很難說的,沒有對錯。”
我坐下,靠在床下的牆壁上,閉上雙眼:“但是有一點,老闆你說錯了。”
“啥?”
劉紫然也坐下,坐到我身邊。
“不是那兩隻蜘蛛,有怨恨的只是那隻母蜘蛛。而且,她怨恨的物件,應該也包括那隻公的。”
“為甚麼?”
劉紫然一臉懵。
“猜的。”
“不是你這……你好像在逗我玩吧?”
“哈哈哈……”
我腦中閃過回憶,從最初見到雲美,從她求助,到禮堂拜堂,再到最後那一粒粒蟲卵中孵化出的怨恨幼蛛。
“那不聊這個,說點別的吧。”
“別的?”我疑惑。
“三省哥,你別騙我哦,你到底為甚麼去我鋪子?”劉紫然突然把話題轉到了這事兒上,我還有點意外。
“嗯?上次不是說了麼。”
“那也叫說,騙鬼吧……”
“不是,劉姐,我問你啊,你為甚麼覺得我不缺錢呢?我是不是真欠債?”
“還是覺得有點假……”
“怎麼假呢?我上有二老,下有妹妹的,我不養活我那一家人?”
“哎?”
劉紫然突然來了精神,胳膊肘撞我肋條一下:“你那一身術法怎麼來的?你家人我也見過,可不像你這歪門邪道。”
“哦……那是你的問題,跟我家人沒甚麼關係。”
“我甚麼問題?”劉紫然一臉莫名其妙。
我問她:“你看啊,我亮身份之前,你知道我是降頭師麼?”
劉紫然搖頭。
“那你看,你怎麼就那麼確定,我們家人就都正常呢?我是不是跟你說過,我妹有病?那是假的,實際上,我們家就她被邪術侵染的最為嚴重,我說那有病吧,就是她這人控制不住,我時常得管教,要不,免不了出去殺人作惡。我這做兄長的也很難。”
“是嗎……”
劉紫然一臉同情的看著我:“但你說這個,我倒是也有發現啊。你看,我雖然是做死人冥物生意的,但基本上也屬於正派人士,當然得排除絕塵子那種跟我較真兒的啊。然後,我就發現,你妹對我有敵意!現在我算是明白了,敢情是我倆屬性排斥呀!”
“你看,發現了吧!”
“哦……那不對呀,三省哥,你們家都是降頭師,怎麼混那麼差?給別人做個法,甭管善惡,都會賺很多錢的吧?”
劉紫然再次懷疑的看著我。
估計以為自己提出了一個致命問題。
其實這問題吧,換別人問,還真挺致命,但從劉紫然嘴裡問出這個,那就是送分的。
“老闆,不是我傷你啊。咱這麼說,你平常賣出去個冥物,是不是也能賺上不少?你還跟我提過,你十幾歲的時候,養父沒去世前,家底還很厚。那怎麼現在負債累累的,天天企圖在我這賣身混飯?還有啊,老闆你……”
“可以了,別說了,三省哥,我信你了!”
我沒說完,劉紫然就捂住了我的嘴。
順便錘了幾下自己胸口。
“沒事兒吧,老闆?”
“沒事兒,就稍微有點胸悶。而且,有點困……”
“那睡吧?喏,枕頭。”
我拍拍自己肩膀。
她也不客氣,直接枕上,片刻後,便傳來均勻悅耳的呼吸聲,睡著了。
“這睡眠質量還真不錯,沾枕頭就睡著。”
成功忽悠了劉紫然,我這頭靠著牆壁,腦子裡開始琢磨這今天發生的事情,想著等天一亮,離開這門以後,那倆蜘蛛又會變成甚麼模樣。
但腦子裡的畫面,卻不由自主的變成了剛剛母蜘蛛從天而降,劉紫然一腳將我踹開的一幕。
她迅速躲閃,然後將自己隱藏起來。
但實際上,我看到了她。
她悄悄逼近了公蜘蛛……
她不是逃,而是想找機會偷襲。但又不是無腦衝,那黑暗中我看到的劉紫然的眼神,充滿了自信。那個眼神告訴我,劉紫然一定還有甚麼辦法,不說殺了那公蜘蛛,也極有可能將其制服。
於是我低下頭,瞧著熟睡的她:“難不成是我腦補過度,你就單純的頭鐵?”
但說這話的時候,我突然發現一件事。
也不知道先前躲閃的時候,掛到了甚麼東西,劉紫然的領口破了,胸前的衣服,撕扯了一道小口。平常面對面還好,這會兒的這個角度……
“看來還是本人瞭解本人,後面改的尺寸,沒錯。是我疏忽了。”
……
次日一早,陽光透過窗,照到我的腳上,有些溫暖。
但與此同時,我就覺得自己這耳朵,滑溜溜的……
“甚麼玩意兒?”
睜開眼才發現,劉紫然的腦袋貼我特別近,我那耳朵,正在她嘴裡叼著呢!跟小孩兒嘬奶嘴兒似的!
我推了一把劉紫然腦門。
“不是,你幹甚麼呢?劉紫然?”
“啊?”
劉紫然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擦著嘴邊兒的口水。
我也順便擦著自己耳朵上的口水。
見著我的那一刻,劉紫然眼神兒慢慢清醒過來,一臉埋怨的看著我:“三省哥你手欠啊,你再晚點叫我啊!我正吃飯呢做夢!”
“吃飯?你那是吃飯麼,你夢見喝奶了吧?”
劉紫然一愣,眉毛一挑:“你怎麼知道呢??對呀,我做夢發現一嬰兒車,孩子的爸媽不在,自己擱那喝奶呢!哎呀,夢裡我餓壞了,搶來奶瓶我就開喝,哎呦,那股奶味兒好香的……”
我搓搓耳朵,聞了聞:“奶味兒?我怎麼就聞見哈喇子味兒了?”
“啥?哎呀!我咬的是你耳朵嗎?哈哈哈!”
“笑個屁……”
我被本來還擦耳朵呢,卻突然,照在劉紫然身上的陽光有些大,十分明亮。
我趕緊往窗外面看了一眼,此刻,已經是中午。
“咱倆睡得夠久的。”
“那當然了,昨天那麼累,我們又好久沒吃飯了。一定會困的。”
“咱倆出去看看。”
我拿出玉鑰匙。
“這麼急?”劉紫然疑惑,接著對我問道:“那個母蜘蛛不是說,血月之夜,是兩個白晝的時間嗎?”
“她說甚麼,你信甚麼?”
“那你還信她只有血月能殺咱倆呢。”
“老闆,有的事兒呢,不說也會表現出來。那就是真的。而另外一些事情,根本沒必要提,特意提出來的話,就未必是真話。”
“哎呀行行行,就你厲害,聽你的行了吧?哎三省哥,要不你恢復一下唄,我還是喜歡你最開始跟我裝小打雜的時候,那種弱雞的態度。”
……
“媳婦,那對兒道士應該已經屍骨無存了。”
廢墟血漿之中,一男一女正在尋找著甚麼。
他們已經不再是昨夜蜘蛛的模樣,恢復了之前的人形。雲美依舊美豔,漂亮,但神情之中卻有一絲恨意。
“媳婦?”
男人伸手,摟住了雲美的腰。
“滾開!”
雲美怒喝一聲,男人趕緊撒手,他好像很恐懼這個女人,人縮在一旁,只敢一動不動的盯著,連句話都不敢再說。
“還真是屍骨無存了。”
雲美這時嘆息了一聲,無奈道:“我果然是高估這倆小崽子了,本以為會留下些有趣的玩意兒。現在看來,我這仇恨……當真是這世上,最毒的藥。那蟲潮,怕是他來了,都會死在這。”
可一聽到這個“他”,先前那不敢說話的男人,趕緊小跑過來,捂住了雲美的嘴巴:“媳婦,媳婦咱們可不敢亂說話!這封印再過個百年,也許就解開了,你如今在這封印中罵他,萬一被他聽到,再給你我加個二三百年,那可壞了!”
啪!
雲美回手一巴掌抽在男人臉上:“我讓你說話了?如果不是你們父子,我會被那臭男人困在這裡?你居然還有臉提,真是活膩了。”
說著,雲美突然張嘴,口吐蛛絲,化作人形,術法稍加點綴過後,便成了一幅人的軀體。正是先前的族長。
接著,雲美從口中吐出一條亡魂,將那亡魂塞入軀體之中。
那蛛絲傀儡便活了!
他驚訝的看著四周血漿爛肉,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慌亂間,老族長又看到了自己的兒子,連忙連滾帶爬的過去,拽著自己兒子的雙腿爬了起來:“兒啊!兒!這……這是怎麼回事??我在哪,這……這血……”
男人臉色煞白,不敢說話。
雲美卻咯咯直笑,笑聲吸引了老族長的注意:“你……你是那妖女!!你,你怎麼沒死?”
“呵,我當然沒死。”
雲美嘆了口氣,隨手一揮,蛛絲構成座椅。她斜臥在椅子上,瞧著面前驚恐的老頭,不敢說話的男人。手往前一甩,將倆把銀亮的匕首,甩到了兩人腳邊。
“今天無聊,本來預備好的玩具,也禁不住玩。所以這樂子,就你們倆給我找吧。趙虎,你不是愛我麼?那就拿著刀,把你爹身上的肉,一條條剜下來。剜到就剩下骨頭,剜到我笑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