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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等我

  喝完藥以後,容鶯披著衣裳坐在榻前翻找從總兵府拿回來的包裹。聞人湙俯身問她:“你昨日就是為這個下山?”

  容鶯終於找到了那個絡子,拿出來遞給他,又有些微赧,小聲說:“這個是給你的,那幾日閒來無事就編好了,我不擅這些,所以不大好看。”

  聞人湙接過絡子,從月白絲線中看到一抹泛著光澤的黑線。“是頭髮?”

  容鶯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將髮絲編入絡子送與情郎,這是她從前在花朝節遊玩時聽到的說法。

  他撫上容鶯臉頰,語氣很輕,神情有幾分恍然。“你何時開始喜歡我,似乎從未與我說起過。”

  被聞人湙當面這樣問,她也不知如何開口,反問他:“你也從未與我說過。”

  他半點猶豫都沒有,坦然道:“那日我在瓏山寺舊疾發作,醒來後見你在大殿中哭得眼睛都紅了。”

  那時他心中升起了一種極為陌生的感覺,就在安靜的大殿中,肅穆而慈悲的佛高高在上,垂眸看著世間眾生在苦海中浮沉。遙想他受盡折磨與屈辱,讓他從不相信世間有所謂的鬼神,更不相信會蓮花臺之上的佛像能垂憐他半分。

  燭光映在容鶯身上,她跪坐在蒲團之上目光虔誠,也是那一短暫瞬間,竟讓他生出一種異樣的情緒。

  聞人湙斂眉輕笑,輕吻在她唇角。“你是我的救命藥,是唯一肯垂憐我的佛。”

  洛陽的城防搖搖欲墜,而突厥也改變了攻勢,想從西北而來直取長安。容恪被逼退守鳳翔府。聞人湙離開清風觀開始整頓洛陽,在他失去行蹤的一個月內紛紛有人冒頭,想趁此機會將他取而代之,亦或是早有叛投燕軍的心思。

  聞人湙藏匿行蹤,只隔岸觀火,看著眾人為此爭鬥,最後才出來將他們一網打盡。然而洛陽之難並不能輕易解決,容霽明知燕軍攻打大周殘害百姓,依然固執地攘外先安內,將全部兵馬用來攻打聞人湙的靖軍。

  這幾日聞人湙很忙,容鶯見他的次數也少了些,然而聞人湙還是派了人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只是這次與以往不同,不僅僅是為了看住她,更是為了不讓人有機會將她帶走。

  容霽帶領的軍隊攻勢迅猛,容鶯連著三日沒有見到聞人湙。戰亂時的家書總是格外難得,容恪寄出的信隔了近一月她才收到。原來是涇州人手不夠,八千兵馬要抵擋五萬敵軍,他曾試著向父皇手下的將士們求援,卻無一人前來。

  已經到了如此境地,他只能退守鳳翔府,涇州百姓紛紛出逃,曾經祥和的涇州已經是一座空城。

  每個字都透著無能為力的悲憤,寥寥幾句,說盡了國破家亡的心酸無奈,多少百姓被迫背井離鄉與家人親友分離,而高臺之上的人卻將他們的喜怒棄之不顧,只為了權力而廝殺,踩著普通人的血肉使自己功成名就。

  容鶯知道容恪本性並非好殺的將軍,曾幾何時他也只是一個在長安縱馬看花的郎君,意氣風發掠過長橋,引得女兒家們頻頻看他。

  說來說去,人人都是身不由己。

  夜裡容鶯熄了燈歇息,意識正漸漸模糊的時候聽到屋裡窸窸窣窣的聲響。緊接著就察覺到有冰冷的髮絲從她臉頰掠過,帶來一陣血腥氣。

  “我想你了。”聞人湙隔著被子將她抱住,貼在她發上輕嗅。

  容鶯睜開眼,儘量使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然而剋制之下聲線仍然微微顫著:“你傷到哪裡了?”

  “我沒事,你別擔心。”聞人湙安撫地輕拍著她。

  “你身上有血。”

  “是別人的,我沒事。”他攏起容鶯的髮絲,忽地說道:“我讓人送你回長安可好?”

  容鶯坐起身,疑惑道:“那你呢,不同我一起走?”

  從前聞人湙走到何處都不肯讓她離開視線,如今怎會主動要她離開。

  她有些無措地抓住聞人湙的胳膊,卻摸到了一手的溼冷黏膩。“聞人湙!”

  容鶯的語氣有些急切,甚至帶了惱怒。聞人湙只好低下頭,溫聲道:“別擔心,你先回去,我隨後就到,等這裡的事平息了,我們立刻成婚。”

  洛陽已經危在旦夕,底下將士人心潰散,兵馬不足以抵抗來勢洶洶的敵軍,加上李皎從中作梗,如今的他亦是自身難保。

  “你最好不要騙我。”她忍不住眼眶酸澀,揪緊了聞人湙的衣角。

  “你想做皇后嗎?”他低下頭溫聲問她。

  容鶯搖了搖頭,他輕笑一聲,說道:“無妨,你等我一陣子,很快我就到長安與你重逢。”

  容鶯沉默了好一會兒,心中仍無法安定,遂賭氣一般說道:“你若失信,我索性嫁給旁人,也好為自己尋個出路。”

  他雖面上帶笑,語氣卻有幾分兇狠:“有你這番話,我便是拼死也要回到長安。”

  容鶯離開洛陽十分小心,以免被李皎的耳目盯上。下山之前,白簡寧給聞人湙準備一大份藥,囑咐他每日服用。容鶯去問的時候,聞人湙只敷衍地將此事掠過。只要聞人湙不想說,她縱使是問遍整個洛陽也沒人敢告訴她。

  臨走前她從中拿了一副離開,等回到長安再找醫師問清。

  洛陽到長安的路途不算遙遠,只是中途免不了要遇到追兵了。聞人湙在她周圍安插了不少人手,刺客暫時無法傷及她性命。然而路上流民眾多,見此狀紛紛奔走,竟將她與部分侍衛衝散,好在中途有幾人貼身護著,沒有讓她落得個孤身一人的下場。

  流民多是背上避難而來,容麒自從失去李將軍的扶持,李願寧又跑了,他被至於眾矢之的捱了不少白眼,父皇對他也逐漸冷落。為了奪回長安重立威信,容麒在東南等地徵兵,家家戶戶的男兒都被抓了去,下至十二孩童上至白髮蒼蒼的老者,都免不了充軍的厄運。百姓們都恨毒了暴戾的皇室,一路上罵叫罵不迭。

  容鶯本來混跡在流民中想趁亂逃去,怎奈追兵趕上他們,竟突然大喊一聲:“你們中有一位是大周的公主,只要交出她,每人可得十兩白米!”

  容鶯雖穿著樸素,奈何儀態氣度與不俗的相貌混在流民中,仍是顯得格格不入,本來懨懨的眾人聽到這樣的話,也不管在真假就躁動了起來,紛紛開始打量身邊的人,想要找出誰是公主。

  有人已經注意到了容鶯,而後護衛將她掩在身後,拔出長刀面色凝重地看著他們。

  這一舉動似乎激怒了幾個百姓,紛紛指著她的方向大喊:“這就是公主!公主在這裡!”

  “我們受苦捱餓,家裡的郎君都去賣命,他們憑甚麼在揚州享福!”

  “突厥都要打過來,昏君還在宮裡享清福!”

  他們許多人並未看見容鶯在何處,只是心中的怨氣被幾句話點燃,瞬間就躁動了起來,一切大喊著向她發洩不滿。

  混亂之中已經有百姓撲上來想要拉扯容鶯了,而後李皎派來的追兵也來想將她帶走,容鶯用袖箭射中了一位上前的刺客,隨後對艱難抵抗的侍衛說:“不要傷他們性命。”

  侍衛點了點頭,刀不出鞘,只打傷了幾個靠近的流民,才擊退幾個人,立刻又有另一批人黏上來,讓他們寸步難行。

  離的遠些的百姓怒極,開始激動地撿起石頭丟過來。容鶯被一塊石頭砸中,在心裡怒罵了容霽他們十幾遍,捂著腦袋往後退。

  正在他們無力招架流民與追兵的時候,突然最靠近容鶯的兩名追兵被長箭射中,力道之大徑直貫穿頭顱。

  百姓們被這一幕震懾到,紛紛不敢上前,愣愣地望著容鶯,然而很快有人又喊道:“捉住她我們都有米!捉住公主!”

  飢餓與憤怒促使他們繼續上前,推搡之間容鶯扭到了腳,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容鶯只是慢了一步,就被推倒在地,只能勉強護著自己不被踩到,突然聽到一陣驚呼聲,兩個鮮血淋漓的人頭被丟進流民堆裡,一群人被死亡威懾到,紛紛開始後退。容鶯僅僅看到兩個頭飛出去的弧度,就被人從後一把拽起來,不由分說扛到了肩上。

  她看不清那人的正臉,只能感受到寬闊的後背,加上實在顛簸的厲害,她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能問出來,偏生揹她走的侍衛也不開口。容鶯看向放在護著她的侍衛,那人正驚恐地望著她,拔了刀就來追。

  她立刻反應過來,拍打著要下去,那人一聲不吭,以為她是姿勢太難受了,竟還好心給她調整了角度,接著繼續頭也不回地跑。

  等嘈雜聲逐漸遠去,容鶯已經頭暈眼花,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那人將臉色蒼白的她放下,動作十分小心,任她靠在樹上,隨後眼神期冀地望著她。

  “封慈?”她有些驚訝地出聲,但是此時已經是有氣無力了。

  封慈見她臉色不好,表情有些愧疚,給她比了一個手勢,容鶯愣了一下,他又轉而在地上寫字:我來救你。

  容鶯往後靠了靠,戒備道:“你不是背叛了聞人湙嗎?”

  封慈正抬手要做甚麼,聽到她的話有些悻悻地放下了手臂,似乎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清楚,只能搖頭。

  她嘆了口氣,問他:“你想抓了我送給李皎?”

  封慈蹲在她面前,眼神顯得十分無措,因為無法開口,解釋起來更為困難。

  容鶯見他似乎有話要說,便軟下語氣說道:“你不會想害我的,對不對?封善忠於聞人湙,我相信你也不會無端選擇背叛。你是來救我的嗎?”

  封慈眼中似乎有了亮光,點了點頭,又抬起手臂,用袖子在她額前擦了擦,袖邊隨即沾染上了血跡。

  容鶯這才想起自己剛才捱了一個石頭,興許是砸破了腦袋。

  “多謝。”

  她說完,封慈又在地上寫下一行字:你想去哪兒?

  “我要回長安。”

  她說完,封慈起身又要揹她,容鶯本想拒絕,然而方才崴了腳,現在連走路都困難,也不知要耽誤多久,只好趴了上去,說道:“你若累了便將我放下。”

  封慈搖了搖頭,她又問:“你把我帶走了,那些侍衛找不到我會有麻煩。”

  他沒甚麼表情,卻用木棍在地上寫道:無用之人,有我護你足矣。

  容鶯失笑,便沒有再反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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