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州的冬天要比長安還冷,好不容易大敗燕軍,對方元氣大傷暫時不敢出兵攻城,容恪得了閒,帶著友人上山打獵當做秋遊。容鶯也跟著去了,嬌小的身子套了件厚實的圓領袍,高高紮起的髮髻像兩個兔耳朵似的,僅用一圈兔毛和紅色髮帶繫上,看著便十分喜人。
容恪把容鶯帶在身邊,逢人就問漂不漂亮,害得容鶯一陣羞惱,鬧得不肯出去,他這才收斂下來。
關於營妓一事,軍中不乏將士們的怨氣滔天,然而容恪在邊關待了許多年,戾氣還是有的,將幾個挑事的單拎出來教訓,再命軍中大夫說著嫖妓的危害,當然言辭中也有幾分誇大,又是威逼又是恐嚇,這才讓他們消停了點兒。
營妓知道是容鶯背後幫了她們,也有人親自去給容鶯和容恪道謝的。大夫那邊一下子擠進一堆女人,爭著搶著幫忙做活計,甚麼髒活累活都往身上攬,哪怕是採藥累得腰痠背疼,也比躺在營帳裡不被當人的好。
容鶯沒想到自己只說了幾句話就能幫到這麼人,心情也跟著暢快了起來,連著好幾日都笑盈盈的,容恪拉她打獵想也不想就答應下。
當日上山的打獵的人不少,只可惜戰亂連野物都不敢出來亂晃,跑了幾個山頭也沒獵中多少,馬不累人都要累了。容鶯感覺自己骨頭顛簸得要散架,平日裡在馬場練騎射還能射中靶子,如今見了兔子,還不等她拉弓兔子就跑沒影兒了。
容恪寵她寵得緊,一見那灰兔竟跑了,笑著說道:“我家阿鶯看中的兔崽子還敢跑,看我不把它捉回來烤著吃。”
說著他就駕馬飛奔出去給她捉兔子,其他將士們都有好勝心,在美人面前總想表現一番,爭著打到最好的獵物提到容鶯面前嘚瑟。
等到天快黑了,容鶯是半點收穫也沒有,其他人各提著野雞斑鳩和山兔獐子回去,生了把篝火圍坐一團,將肉烤炙一番分了下去。
容鶯坐在火堆邊聽著火星子的噼啪聲,溫暖的火光忽明忽暗,周圍是各種鄉音夾雜的談話聲,有人喝了酒正縱情高歌,也有將士因為思念家人抱著同伴眼淚汪汪地哭訴。提起故鄉便離不開長安與洛陽,眾人對聞人湙和趙勉之流又是一番叫罵,接著嘲諷起聞人湙大婚當日被逃婚的事。
容鶯聽到這裡低著頭不說話。
軍營中多是濁酒,比不得宮裡的精釀,容恪早就習慣了,大口地喝著,看到旁邊容鶯抱著兔子發呆,問她:“兔子可不認主,你該不是捨不得吃吧?”
容鶯眨了眨眼,說道:“它還太小了,等再養肥點毛多了我給你做個毛領子。”
容恪聽了大笑,毫不留情地說:“你少誆我了,我還從未見你做過女紅。”
“那你別要,不給你了。”
“我說著玩的,阿鶯做得我都喜歡,這是阿鶯第一次做女紅,我可珍惜著。”
聽到這話,容鶯垂下眼,臉上的笑意也淺淡了幾分。
其實在一年多以前,她從花朝節回去,也曾給聞人湙繡過一條髮帶,後來不等送給他便連同編好的絡子一起丟進火盆燒了。
篝火燃的正旺,上面架著今日打獵回來的野物,烤到焦黃的表皮往下滴著油脂。容鶯窩在容恪身邊小小一團,身上披著一件厚實外袍,容恪將酒遞給她,讓她喝了幾口。
軍中的濁酒帶著一點甘甜和微酸,容鶯小口的啜飲著,不知不覺竟喝了許多。容恪注意到的時候,她已經紅著臉打瞌睡了,下巴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
見到此狀,他將容鶯身上的衣裳攏好,再打橫抱起往營帳的方向走。
容鶯已經有些迷糊了,被他塞進被褥中的時候還扯著他的衣角不放,容恪無奈地笑了笑,將她的手指扒下來,低聲哄勸道:“快睡吧。”
“三哥……我想聆春了,我想回長安……”她近乎呢喃地說完,容恪眼眸中也滿是低落。
“三哥也想回長安。”他守在邊關四年,再回到長安卻已經物是人非,只能狼狽地逃離故土,連自己的親人都沒能見上一面,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也不知父皇是否還能認出他。
容恪將容鶯的被角掖好才走出去,一出營帳就撞上了來報告軍情計程車兵。
第二日容鶯酒醒,洗漱完後穿好衣裳不久,容恪的親衛便急急忙忙過來,要將她送入城中的太守府避禍。
這次的戰事非同小可,潞州晉州久攻不下,突厥人幾乎將所有兵力都調往此處,必會有一場血戰。容鶯知道自己留在營中興許還會成為容恪的牽絆,聽話地收拾好衣物隨人走了,臨走前也沒能見上。
整個晉州都靠著容恪守著,晉州太守負責城中佈防和將士們的吃穿補給,不敢有半點鬆懈。
容鶯也沒有閒下來,留在府中的時候也在練習騎射,隔兩日便會去城牆上問問容恪的訊息。
而後不久,離晉州不遠的絳州忽然被圍困,容恪支援的路被重重堵死,只能眼看著絳州被叛軍攻下。燕軍中一大半都是突厥兵,燒殺劫掠的事無一不做,絳州很快就會淪為人間煉獄。
容恪見過突厥兵過後的城池,地上堆滿了死屍,走兩步就要要撥開一具,護城河被染得猩紅髮臭。眼看著絳州就在不遠處,他卻無法帶著援兵趕去,若救絳州,晉州兵力空虛,只怕是調虎離山之計。
鏖戰了一個月後,晉州又一次被守住了。容鶯急忙去迎接容恪,他頭髮亂糟糟的,一身甲冑上都是刀砍的痕跡,凝固的血已經泛黑。
容恪張開手臂將她抱住拍了拍後背,嗓音乾啞地說:“沒事了,別怕,我好好的。”
“絳州如何了?”
絳州在腹地,時常為晉州送來糧草,想繞過晉州去攻打絳州是件難事,也不知敵軍是出了甚麼法子,將他們的看守都給殺了,繞了一大圈去攻城,打得他們措手不及。
說到這裡,容恪臉色也顯得有幾分古怪。“絳州居然守下了,還殲滅了叛軍不少人,此次算是大獲全勝。”
他記得絳州的兵馬不夠精良,能熬過一個月都算為難他們了,如今反而大敗敵軍,豈不是他從前低估了絳州的太守。
容恪跟著容鶯回太守府,拜謝過太守後好好洗漱了一番,這才通身舒暢地去處理公務。沒多久去絳州打探計程車兵回來,容恪端著碗正在用飯,容鶯就在一邊將堆積的信念給他聽。
士兵面色驚懼,磕磕巴巴連話都說不完整。容恪敲了敲筷子,不耐煩道:“趕緊的,一句話說半天,我飯還吃不吃。”
士兵冷汗直冒,膽怯地瞄了眼容鶯,一咬牙,說道:“絳州城已於半月前被聞人湙攻下。”
容恪手上一僵,筷子也掉落在地,連撿的功夫都沒了。容鶯同樣面色慘白,身上不可抑制地發冷,握著信封慌亂地去看容恪。
他握住容鶯的手,又問道:“前幾日大敗燕軍之人,也是聞人湙?”
“正是。”
容恪臉色已經徹底黑了下去,整個人都像罩著烏沉沉的陰雲。
晉州離絳州如此近,聞人湙居然連絳州都攻下了,要是周圍幾座城池也被他拿下,屆時他和李將軍豈不是腹背受敵,這還讓人怎麼打?
唯一的希望就是聞人湙還有點良心,不在他們和燕軍交戰的時候趁人之危。
容恪煩躁得飯也吃不下了,揮揮手說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信兵不動,猶豫道:“屬下……”
“快說。”
“屬下去探查軍情,被聞人湙的麾下捉住,他讓我給公主傳句話。”
容恪火氣蹭得就上來了,眼看容鶯被嚇得臉色發白,他恨不得立刻提著刀去要聞人湙的命。“真是個臭不要臉的,纏著我妹妹不放算甚麼君子,天底下女人都死光了是吧,虧他平日裡人模人樣的,衣冠禽獸!”
信兵聽著他一通罵,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完,求助地看向容鶯。
容鶯拍了拍容恪,說道:“算了,我只要跟著三哥就好,聞人湙沒辦法拿我怎麼樣的,更何況身後就是潞州,還有李將軍在。”
她看向信兵,“你且繼續說完。”
“聞……聞人湙他,他說三月不見,思卿若狂,問公主……可有想念他。”
容鶯臉色也好不到哪兒去,甚至稱得上羞憤,壓下火氣說道:“沒事了,此事不要張揚,你先出去吧。”
等信兵出去,容鶯和容恪對坐良久,始終一言不發。
好一會兒,她才提醒道:“三哥,飯菜要涼了。”
容恪應了一聲,去撿地上的筷子,用帕子擦了擦,胡亂地往嘴裡塞了幾口飯,方才還在大口朵頤,現在卻只覺得這些飯菜都味同嚼蠟。
吃了幾口,他終於忍不住說:“我將你送去潞州避一避,過段日子等安生了再接回來。”
容鶯搖了搖頭:“這並非長久之計,聞人湙勢必會與三哥僵持許久,我總不能一直留在潞州。何況三哥在想甚麼,他未必想不到,若派人半路截殺,恐怕正好應了他的意。我就在晉州哪也不去。”
容恪長嘆一口氣,無奈道:”我也是擔心,晉州處於為難之中,若聞人湙聯合起燕軍攻城,我怕你再落入他手中。”
“他不會這樣做。”容鶯篤定道。
他皺眉,不解道:“聞人湙一介無恥之徒,你如何會信他?”
“燕王可以不做大周的臣民,可他不一樣,他還是大周的皇子。”
窗外的樹木因為入冬而凋敝,枯葉掛在枝頭被風吹到簌簌作響的聲音如泣如訴。容鶯攏緊了衣裳,看了眼陰沉的天色後才收回目光,對容恪說道:“我會與三哥留在晉州,是生是死我都不會再逃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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