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聞人湙所說,婚服是一年前就命人著手準備了,一直到夏末秋初才勉強做好。語氣中似乎覺得頗為可惜,認為婚服做得太過倉促。
然而即便如此,這件婚服依舊稱得上華美奢侈。
大周循古禮,婚服仍舊是深衣制。深青的婚服上以各色絲線繡著翟鳥紋,上面墜著珍珠與各色寶石,鳳冠更是華美到十分誇張的地步,翠鈿金釵一一羅列,光是看一眼都會覺著十分沉重。
容鶯從前只在皇后舉辦祭禮時見過這樣的裝扮,以她的身份是萬萬用不得這種制式的婚服,倒不像成婚,更像是皇后冊封大典。
聞人湙雖不滿這婚服做得倉促,但好在實物依舊華貴,他便不再計較了。雖然他在旁的事上一向要低調雅緻,卻在此事半點也不肯將就,所有事物都要用最上乘的。牽著容鶯的手去看婚服的時候,他竟有幾分神采飛揚,似乎是急著想帶她去看,然後得到她驚訝欣喜的回饋。
容鶯果真是驚訝了,卻沒有表現出多少驚喜,他也不惱,仍兀自歡喜著,說道:“你今年身量似乎長了些,先穿上試試,若不好,我再讓她們拿去修改。”
不等容鶯說好,他已經將裡衣拿起要為她穿上。
容鶯無奈,只好慢悠悠地脫衣,聞人湙嫌她動作太慢,親自去替她解繫帶,容鶯立刻推拒,連忙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婚服一層一層的,套在人身上十分費力,聞人湙卻在這件事上顯得十分有耐心,按照制式替她穿衣,將繫帶繫好,整理了所有不平整的地方,最後才將她轉過身來,仔細地端詳。
這是她與聞人湙的婚服,是她從前不敢想的。
容鶯在此刻意識到這點,心中百感交集,也說不出有沒有欣喜,興許是有的,但更多的還是苦澀。相反的是聞人湙,他盯著她看,眼神專注而溫柔,窗外明媚日光照在他臉上,使他的眼瞳在此刻光華流轉,明澈剔透得如琉璃美玉,當真稱得起懷璟之名。
容鶯心中微動,輕抿了下唇,問他:“你為何這樣看我?”
聞人湙拈起她一縷烏髮,抬到鼻尖輕嗅,而目光卻緊盯著她,簡直像在刻意調情。
她臉上一紅,趕忙別過臉去。見她羞赧,聞人湙低笑一聲,手撫過羅列在漆盤中的鳳冠翠鈿,說道:“這是我母妃與父王成婚時的禮冠,秋華庭之變後,留下的東西大都被充了公,唯獨這件流落到了北方豪紳的手上,我為拿回它廢了不少功夫,後來又覺著,不過是一件死物,何必要如此耗費心血……”
他目光漸漸移到容鶯臉上。“如今看來,一切都值得。”
原來是前太子妃的禮冠,難怪奢華至此。當初的靖昌侯府嫡女,太子青梅竹馬的心愛之人,確實配得起這樣莊重華美。
聞人湙極少與容鶯提到從前的事,以至於她偶爾會懷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太子遺孤,但也僅僅是偶爾罷了,這周身的氣度到底是騙不了人。
“你從前……”她張了張口,又突然停住了。聞人湙未必喜歡她問起這些,畢竟回憶從前難免要憶起不好的往事,還不如不問,平白惹得他不高興做甚麼。
“你是說秋華庭事變之前,還是遇見你之前。”聞人湙面上並無有牴觸的情緒,相反因為她主動問起與他有關的往事,他實則是有幾分愉悅的。
“我是指你小的時候。”她記得元太妃病重時還會喊“懷璟”,當時不知是何意,後來才明白過來,想必聞人湙小時候與太妃關係也十分要好。
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將她抱到懷裡坐下。
“父王性情溫和,母妃較他更嚴厲。我幼時便才名在外,師從天下名士,只是彼時性情頑劣,總是想盡法子躲避讀書,時常躲到元太妃宮中。也曾不服管教,將太傅的兒子推到池塘,後來被一頓教訓,親自去向太傅賠罪……”
聞人湙說起這些瑣碎的往事,語氣始終十分平淡沒有起伏,就像是在訴說旁人的故事般,牽動不起他的情緒來。
容鶯莫名覺得難過,問道:“那你會想回到從前嗎?”
聞人湙愣了一下,聽出她語氣中夾雜的一點同情,低頭親了親她的唇角,說道:“往日不可追,既然已經無法挽回,不如向前看。”
他如今說得如此豁達,可過去也的確因為這些往日而深受折磨。如今提起從前,只覺得恍如隔世,一切安詳日子都離他遙遠,註定讓他孤家寡人。
“好在有你,往後的日子才不算難捱。”
聞人湙傾身去吻容鶯,她頭一回啟唇迎合,唇舌之間的纏綿有安撫意味,聞人湙心中一熱,將她抱得更緊,手扶在她後腰處不斷下壓。
容鶯在他不斷的攻勢下面色紅暈一片,指尖都要泛著酥麻,眸中水潤,眼神依舊清明。
容鶯再去看容曦的時候,是以崔家小女的身份。容曦得知此事,臉色十分陰沉,趙勉就在一旁寸步不離地照看,用眼神警告容鶯說話注意些。
好在容曦早知會有今日,只是沒想到聞人湙竟能做到這個地步,雖面色難看也做不了別的,只能抱怨兩句。“甚麼不要臉的東西,你左右也是個公主,如今卻成了那不入流世家的女兒,早知當初就該將你與梁歇的婚事提前辦了,好教他絕了這心思。”
趙勉正在替她剝橘子,聞言便提醒了一句。“公主該慶幸沒有真的做出此事,否則梁歇的命也要被連累。”
容曦瞪他一眼,氣憤道:“我與容鶯說話,幾時讓你插嘴了。”
趙勉瞥她一眼沒吭聲,面色淡然地將剝好的橘子遞給她。
容曦小腹已經隆起,周圍人照料也就更為仔細,夜裡趙勉再沒有離過她身側,然而她心中的怨恨始終無法消解,這孩子究竟是枷鎖還是珍寶還不一定,要她如何也喜歡得起來。
她知道容鶯心軟,也不避諱甚麼,當著趙勉的面就提醒道:“日後你可記著,不能懷上聞人湙的孽種,否則才是真的叫他吃死了,再想抽身都難。”
趙勉聽了連眉毛都不抬一下,對聞人湙的事毫不關心。
很快崔家的女兒即將與聞人湙成婚的事便傳開了,好在容鶯身為公主也是鮮為人知,隨意替她安一個身份倒真不見得有太多人懷疑,只有崔家是苦不堪言。崔清樂在閨房中哭了兩日,迎容鶯進府的時候眼睛仍紅腫著,還要強撐出笑意來喚她妹妹。
婚期已定下,只要親事一成,一切都會成為定局。
容鶯在幾日迎合聞人湙後,他顯然心情十分不錯,對她的看守也沒有從前那麼嚴苛了。這幾日她要暫時留在崔府,看著一堆陌生人替她張羅布置忙前忙後,無一人是她的親人朋友,心中一點欣喜也生不出來。
婚服與翠鈿金釵就擺放在容鶯的房中,崔清樂與她交談時笑容十分勉強,幾次看向那華美的翟衣,神情中流露出悲慼來。
容鶯夜裡面對著那件翟衣,深思熟慮了許久,忽然看向崔清樂,友好道:“姐姐與我身量相當,要不要試試這件翟衣?”
崔清樂自然對這樣的禮服心神嚮往,卻只能拒絕道:“這不合規矩。”
“試上一試,沒有人會知道的。”她低聲勸道。“你穿上一定十分好看。”
崔清樂捏緊了手帕,眼神有鬆動的跡象,猶豫片刻,她看向門口。
容鶯舒了口氣,吩咐道:“聆春,關好門,我要換身衣服。”
作者有話要說:上午去獻血,不能熬了,就先更這麼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