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淵一把抓住他的手。
李錦夜的手涼得像死人一樣,沒有半點溫度,他沒有揮開她,而是反手輕輕一握,將她的手握在了掌中。
“阿淵,”
他開口,都這個時候了,那些虛偽的,毫無意義的,浪費力氣的話一句沒有說,只道:“我說了,我絕不會讓你去和親的。”
說罷,他鬆開手,大步走到宮門口,在宮門即將落下的剎那,抬腿走了進去。
玉淵把傘一扔,近乎失魂落魄地追了過去,追到宮門口時,“怦”的一聲,宮門重重落下。
“李錦夜!”
她大叫一聲,回答她的只有嘩嘩的雨聲。
謝奕為忙走過來,“阿淵,安王說你要去和親,是不是真的,啊?你倒是說話啊!”
玉淵雙手扒在宮門上,靜默了好一會,才扭頭,道:“三叔,是真的。”
謝奕為瞠目欲裂,手一鬆,傘落在地上。
青山見狀,上前把傘撿起來,將兩人都遮在傘下,“三爺,高小姐,王爺說不讓你去,就一定不會讓你去,你們先回去吧。”
“他有甚麼辦法?”玉淵目中似要滴下血來。
“小的不知道!”
青山避過她的視線,“小的只知道,王爺這人要麼不說,要說,便是一諾千金。”
玉淵喉嚨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最後還是嚥了回去。
片刻後,她咬了下牙,“我不回去,我就在這裡等著!”
“高小姐。”
“你別勸,也勸不了。”
玉淵身形狼狽的到馬車前,爬上去,閉上眼睛盤腿而坐,耳畔轟鳴,心裡澄澈一片地只剩下一個念頭:我定要等他出來。
……
李錦夜每走一步,就牽著傷口,到御書房外,額頭已全是冷汗。
王直一見他來,驚得魂兒都飛了,打傘上前急道:“王爺,你,你怎麼來了?”
李錦夜看他一眼,“勞公公幫我通稟一聲,說我有事求見父皇。”
“這個時候?”
“公公,人命關天,我不會虧待你的!”
王直一跺腳,“說這些做甚麼,等著!”
“多謝公公!”
李錦夜目送他離去,腦子裡轉得飛快。
他少年遇大變,心性被磨礪的極為堅韌和隱忍,又因為心中藏著雄心壯志,更是走一步,看三步的,凡事小心翼翼。
然而,所有的計劃被這一場意外打斷,打得他一個措手不及。
呆會能不能見到人?
見不到怎麼辦?
見到了怎麼說?
李錦夜深吸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就在這時,王直去而復返,臉上是苦巴巴的表情。
李錦夜一看他的表情,二話沒說,扭頭走下臺階,將傘一扔,緩緩的跪了下來。
王直到嘴邊的話,就這麼卡在了喉嚨裡。
帝王不見,唯有跪求,這一招是苦肉計,也是唯一有效的辦法。只是安王這身上一背的燙傷……
哎--
王直心裡嘆了口氣,朝身旁兩個小太監看了一眼,示意他們用心著些,自己又顛顛的跑去寢殿。
雨勢絲毫未減,雷聲卻是聽不見了,李錦夜幾乎快要融在雨裡。
兩個小太監看著雨中的人,只覺得不可理喻。
這安王雖然有異族血統,可到底是皇帝的兒子,那是多麼不可一世的貴公子,現在竟然為了一個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縣主跪在雨中……
瘋了不成!!
……
李公公侍候皇帝睡下,轉身走出寢殿,一抬頭見是王直,臉沉了下來。
王直細皮嫩/肉的臉愁作一團,“公公,王爺他,他在雨中跪下了。”
李公公雙目一凜,王直嚇得面如土色,瑟瑟道:“小的也勸過了,但是勸不住,您看這可怎麼辦才好?”
李公公快步向外走,王直顛顛的跟過去,心想,王爺啊,奴才盡力了,成不成就看命!
李公公三步並兩步走到李錦夜面前,把傘往他頭上一撐,尖聲道:“我的王爺啊,大雨天的您這是做甚麼?”
李錦夜將睫毛上沾著的雨珠眨掉,不以為意道:“想求父皇見上一見,勞公公回稟。”
“王爺啊,您也不瞧瞧這會是甚麼時辰了,皇上他歇下了。”
李錦夜一笑,“沒事,那我就在這裡等父皇醒吧!”
“哎喲喂,您這身體本來就……王爺啊,您都是要成親的人了,這是圖甚麼啊!”
“不圖甚麼!”李錦夜淡笑,就圖一個心安。
剛剛與她一握,那手的暖意透過掌心傳了過來,直通入四肢百骸,若這一點暖意他都護不住,還活個甚麼勁兒!
李公公一聽這話,急得跟甚麼似的,勸又勸不住,又無計可施,一時又生怕皇帝一會醒了有吩咐,不敢離開皇上身邊太久,只好將傘給李錦夜放下。
“李公公!”
李錦夜忽然叫住他,低聲道:“多謝了,還是把傘拿走吧!”
李公公一愣。
李錦夜道:“我淋點雨……父皇顧及著我的身子,會見的。”
“王爺啊!”
李公公重重嘆了口氣,轉過身就走,走了幾步,又頓住了,折回來壓低聲道:“皇上把那丫頭賜婚給你,她拒絕了,這才……”
哎,拒就拒吧,偏偏和高貴妃生前拒絕皇上的話,一模一樣,連字都沒錯一個。
皇上這輩子順風順水,就在這一個女人身上栽過跟斗,到底意難平啊!
李錦夜狠狠的打了個寒顫,再回神時,李公公已不見了蹤影。
而此刻,後背的疼痛越來越鑽心,但就是這鑽心的疼,讓他的腦子越來越清明。
皇帝的賜婚,不會是正妃,而是側妃。
那丫頭對他有情,換了任何一個人,怎麼著也會應下,她卻偏偏拒了……
她拒,是不想做小。
這丫頭看著一副凡事都好說話的樣子,實際上,固執和倔強早就融在她的骨子裡。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阿淵啊!
李錦夜緩緩的閉上眼睛,強壓著心裡摻著的怒氣,整個人都快炸了。
這天底下,還有比你更傻,更笨的人嗎?
……
“他,還在外頭?”
“回皇上,在雨裡跪著呢,勸不動。”
帳簾裡,寶乾帝冷哼一聲,神色淡淡的,“既然這麼愛跪,就讓他跪去吧。”
李公公沒敢吱聲,退到角落裡垂眼看著腳下的一方磚石。
大殿裡又無聲無息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