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後,安王的儀仗到了四九城外。
在離皇城還有三五里的時候,路過一處長亭,就看到周府的馬車停在樹蔭。
長亭裡,明豔的少女看到滾滾而來馬車,拎起裙子就往外跑,“李錦夜,李錦夜!”
蘇長衫騎在馬上,被春日的陽光曬得正昏昏欲睡,一聽這個聲音,瞌睡蟲都跑光了。
這小姑奶奶,她怎麼來了!
周紫鈺等在這兩天了,盼星星盼月亮似的,誰勸也不走,周寵臣膝下就剩這麼一個獨女,也不怕被人笑話,自然隨她心意去。
何況李錦夜還辦了這麼漂亮的一件事兒。
馬車裡,玉淵手忙腳亂的坐正了,雖然自己還是一副小廝打扮,可心裡總有種被人捉了奸的慌亂。
倒是李錦夜被人吵了美夢,心裡有些不痛快,懶懶的支起身,掀眼看了玉淵一眼,指了指身後,示意她躲過來。
玉淵手腳並用爬過去,她心裡很清楚,最好不要給李錦夜添麻煩,若是讓周家小姐發現他的馬車裡,還藏了一個女子,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別慌!”
玉淵瞪了他一眼,心道:能不慌嗎,你將來的未婚妻來了!
四天針、藥下去,李錦夜的眼睛又恢復了七成視力,離得近,他將這一眼不動聲色的看在眼裡。
馬車停下。
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撂起車窗,李錦夜輕輕一跳,簾子飛快的落下。
他原本身量頎長,衣衫翩然如臨風玉樹一樣,雖然衣衫是皺的,頭髮是亂的,但整個人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雅緻和精細,鮮活極了。
周紫鈺眼珠子都沒辦法挪開,這……這可是她以後的男人啊!
李錦夜笑道:“想不到我到京城第一個碰到的是你!”
周紫鈺嘟著嘴道:“我都在這兒等你兩天了。”
“辛苦了!”李錦夜話說得很客氣,語氣拿捏得恰當,讓人浮想聯翩。
周紫鈺的臉紅成夕陽,“等你,我不覺得辛苦。”
蘇長衫別過臉:喲喂,這周家小姐膽子不是一般二般的大啊!
眾士卒:可惜了,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人家安王真正喜歡的是男人!
玉淵:原來他對周家姑娘挺溫柔的!
李錦夜一時無言以對。
少女愛戀的眼神不帶作假,言語也情真意切,然而他的心裡半點漣漪都掀不起來,只覺得煩不勝煩。
臉上卻溫柔笑道:“這裡風大,快回去吧!”
“不要,這麼好的春日,花兒都開了,看在我等你的份上,你得陪我走走。”周紫鈺撒嬌。
李錦夜眼角的餘光看了眼身後的馬車。
這時,蘇長衫捂著嘴巴重重的咳嗽了幾聲,“暮之,去吧,我等得!”
單是這一句話,裡面蘊含的資訊太多了。
李錦夜聽得明白,扭頭對上週紫鈺的視線,喉結凸出,微滾,露出了一個春色斐然的笑。
周紫鈺羞得低下,眼裡全是星光,緊緊的貼在他身邊,走幾步,便小心翼翼的去看看男人的臉色。
少女情動,天真可愛!
玉淵聽著腳步聲離去,還是沒忍住,偷偷掀起簾子瞧了一眼,眼裡的失落,一閃而過。
突然,蘇長衫的臉出現在面前,朝她眨了眨眼睛。
玉淵嚇了一跳,趕緊退後。
蘇長衫屁股一抬,跳坐了上來,目光炯炯地看著她。
玉淵扭過頭,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拿起醫書,每個字都認識,連起來卻不知道是甚麼意思。
“你……喜歡他?”
玉淵驟然抬起眼睛,沉默一會:“蘇長衫,你眼睛瞎了吧!”
“瞎不瞎的,你心裡最清楚。”
蘇長衫翹起一隻腿,晃了晃,臉上卻半點嬉笑之色都沒有:“我不是心疼他,我是心疼你!”
這世上沒有能藏得天衣無縫的心事,只是少一點細緻入微的觀察。
風塵僕僕的跟著他在那個鳥不拉屎的破驛站裡等十天,別說她一個千金大小姐受不了,就是自己這個糙爺們,也難捱的很。
她不怨,不急,每天在驛站門口站著;站累了,便拿個小爐子熬藥,藥渣千滾萬滾,她臉上難得會露出一份純真懵懂。
蘇長衫冷眼看著,心裡起了憐惜。
這個傻丫頭啊,喜歡甚麼人不好,竟喜歡他,先不說他的心裡裝沒裝下她,就算裝下她……也不可能獨獨為她一個。
他將來可是要登上九五至尊的人啊!
玉淵聽得出這話裡的深意,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手上的佛珠,沒接這茬,另起了話頭道:“人若能控制七情六慾,那與神又有何區別。”
這話,等於變相承認了自己的心意。
蘇長衫指了指馬車外頭:“那個周小姐……是要與他聯姻的。”
“我知道!”
“那你……”
“他聯他的姻,我想我的七情六慾,有甚麼必然關係嗎?”
“你……你……”蘇長衫大吃一驚:“你就沒想求個結果?”
“何為結果?”
玉淵抬頭,目光微涼:“封侯拜相是結果,結婚生子是結果,登頂九五是結果。”
“沒錯!”
“然後呢?”
“甚麼然後呢?”
“高官厚祿,不也有抄家滅族的一天;婚姻生子,不也有夫妻反目的一天;登頂九五,不也有改朝換代的那一天。”
蘇長衫驚得目瞪口呆,“你,你這是歪理!”
“既然七情六慾控制不住,那就不用控制,陪著走一段挺好。他若懂我,最好;若不懂,也無礙!”
玉淵纖細的手指扶上醫書,末了,輕輕說道:“我的人生,也不只有他。”
蘇長衫心口絞痛,比任何時候都要痛,一腔話語到了喉嚨口,卻無從說起,只好和著簾縫吹來的風,嚥進肚子裡。
他若懂我,最好;若不懂,也無礙!
他懂嗎?
……
“周小姐,咱們回吧!”
“這才走了幾步!”
“風大,怕迷了小姐的眼。”
“那……你能不能不要小姐小姐的叫,生分。”
“怕唐突了小姐,小姐金枝玉葉般的人,別為我壞了名聲。”
“那……我能像蘇長衫那樣,叫你暮之嗎?”
“暮之是字,喚字者必是親厚之人,我們……還不到時候。”
“我爹孃都已經同意了,李錦夜你甚麼時候……甚麼時候……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