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裡,手術等候區的燈光指示牌還顯示著“正在手術中”的字樣,沈逸舟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他反覆的看著自己的手,修長好看的十個指頭攤開著,血跡斑駁的染在上面。
那是安素素的血,他將安素素從車上抱下來的時候沾到的。
沈逸舟的腦子一向冷靜理智,他可以在發現安素素情況不對的時候用了最短的時間,把人送到醫院裡來。
一向自詡理性,但是現在,從安素素被送進手術室後,彷彿自己的魂兒也跟著安素素跑了,坐在外頭等候的沈逸舟,頭一次知道了甚麼叫心亂如麻。
皮鞋踩著地磚的聲音由遠及近,最終停在看起來失魂落魄的男人身邊。
杜秘書還是那副不苟言笑的嚴肅模樣,他略彎了彎腰說道:“沈總,單人病房安排好了,也給安小姐請了兩位護工輪流照料。您還有甚麼要吩咐?”
沈逸舟搖搖頭,還是保持著那樣的姿勢,盯著自己的手看。
杜哲看著自己家上司最近這段時間的情緒態度完全不同往日,商場是藏著各路牛鬼蛇神的地方,原本他以為,高智商如沈逸舟,社交場上向來滴水不漏,怎麼這情商到了安素素面前,直線下降到負數?
杜秘書冷著一張能拍明星宣傳片的臉,面無表情的內心吐槽:“戀愛使人盲目,使沈逸舟智障。”
但吐槽歸吐槽,終歸沈逸舟是他老闆,多年交情,於公於私,杜哲還是決定提醒一下。
於是,向來對沈逸舟私人感情從不置評的杜秘書,頭一回開了這麼一次口:“沈總,安小姐人不錯。”
雖然起因都是錢,但也分怎麼用。
像安素素這樣拿來給她媽媽治病手術,就比其她那些同樣也是為了錢,往沈逸舟身上貼的女人,品質上來說,還是高了很多。
沈逸舟低著頭沒吭聲,但也並沒反駁他的話。
此刻他腦子裡翻來覆去想到的就是安素素,以及從安素素雙腿間蜿蜒而下的血流。
他可能……親手害了自己的孩子。
杜秘書的話冷冷清清的在醫院走廊上回蕩著:“像是像了些,但你其實心裡最亮堂。”
“有的時候,你不說,安小姐怎麼知道?”
隨後,他伸出手搭在沈逸舟的肩膀上,不緊不慢的拍了兩下,穩重的氣勢似乎感染了沈逸舟,那顆焦躁不安的心逐漸平靜下來。
男人很快收斂了一身的頹唐,從椅子上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行走起來,在一個轉彎消失。
再次出現的時候,杜哲注意到沈逸舟的手垂放在身體兩側,指尖滴滴答答的墜落水珠。
杜秘書微不可查的抿了嘴角,心中生出許多欣慰,隨後秘書又成了一絲不苟的冷淡模樣,離去的皮鞋聲規律的漸遠了。
沈逸舟站在手術室門前,他看著面前緊閉的手術室門,做好了一個決定。
安素素知道自己在做夢,可是偏偏這個夢又讓她覺得極其放鬆,讓她忍不住想再等等看,看看她能夠夢到甚麼。
很快,在夢境裡,她看到了遠處走過來一家三口,遠遠看的時候只感覺眼熟。
直到那一家三口走近了,她才看出來,是自己那個曾經還沒支離破碎的家。
她將目光及其留戀的放在母親還年輕溫婉的臉上。
那時候的安媽媽年輕愛笑,講話待人永遠都是溫和且寬容,但安素素其實最喜歡的,還是安媽媽年輕時身上那種樂觀向上的心態。
安素素看著對面年輕的安媽媽將一雙大眼睛笑的彎起來,然後湊近了,在小小的自己臉上親了親。
一連串清脆快樂的笑音從小安素素嘴裡散發出,明快的像是掛在窗前被風吹動的風鈴。
安素素靜靜的看著,眼睛默默紅了。
她一直強迫自己忽略那個高大的男人,但還是沒能忍住,偷瞥了一眼,就再挪不開。
印象裡,安素素對父親的記憶就是陰沉著臉,抽著悶煙,永遠不開心的樣子,她從來沒有見過父親笑起來甚麼樣子。
可眼前,分明這個人長的比父親年輕許多,但眉宇之間還沒有被那些愁鬱籠罩,站在那裡,就足夠讓人安心。
安素素忍耐的淚珠兒掉了下來,她喃喃著:“爸爸原來笑起來是這樣啊……”
父母婚姻的失敗,還是不可避免的導致了安素素內心缺乏安全感,並且她也對婚姻並不信任,她怕有一天,自己會成為母親,被留下、被拋棄。
所以,當沈逸舟求婚之後並沒有如約出現的時候,這就是碰觸到了安素素的陰影區,令安素素不敢再讓沈逸舟走近自己。
安素素在沒有等到沈逸舟出現的那天,就不敢再愛沈逸舟了。
眼前的一家三口在安素素面前停留一陣,幸福和歡笑讓安素素無比貪戀這樣的時刻,甚至在他們的身影模糊時,安素素莫名的焦急起來。
她往前跑去,像是要追趕,皺著眉頭拼命地在後頭揮舞手臂,試圖引起前面一家三口的注意,喊著叫著:“媽媽!爸爸!你們等等我呀——”
可舉目四望,誰都看不到了。
“媽媽……”
安素素聽到一個軟乎乎的童音孱弱的從下面飄來,她低頭,夢裡突然的大霧讓她看不清孩子的面容。
但是她知道,這是她的孩子——那個在沈逸舟的車上,她狠下心,不想要的孩子。
安素素不敢伸手去觸控,很快,她就聽到那個像是小奶貓一樣細軟的聲音嗚咽的哭了。
她聽見她的孩子問:“媽媽……你為甚麼不要我啊?”
當初她知道自己有了孩子,誰都不願意告訴,瞞了所有人那麼久,而他才兩個多月,卻永遠離開了自己。
心裡酸澀難言,連聲音都發不出。
其實,安素素想解釋,可話到嘴邊,還是吞回肚子裡去了。
解釋甚麼呢?自己就是不想要這個孩子,不然當她發現自己不舒服的時候,一定會祈求著沈逸舟送她去醫院。
“孩子……”
昏迷著的安素素不斷喃呢著重複,眼角悄悄劃出一滴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