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湖女講述的聲音越來越輕快,白英能感覺到她的開心。
“他把我當成普通女子,以禮相待,真是個書呆子。他還問了我名字,這麼多年了,沒有人問過我名字的,有叫我妖女,叫我怪物,我其實給自己取了個好聽的名字,一直在等著人問呢。
我把他帶到了木屋,從那之後,我夜裡會給他送些食物,因為不想他餓死,其實我們就在那天只見過一次,後來我都沒有在現身。
可這之後,他發現了鎮上的石像,和我一模一樣,知道了我就是鎮中傳說的那個惡毒的女妖,我以為他會害怕,會失望的離開。
可是……那天開始,他每日都會去鎮上,擦乾淨弄髒的石像,用他那些所學的文縐縐的話,想要對所有人辯解,說我是個好人……”
似乎是第一次有人傾聽,雲湖女想要把這些點點滴滴,包括林軒睡覺的時候,會說夢話,會揹人之初性本善,這些一切的一切,都講出來。
白英覺得,再這麼下去,她應該不會有事了。
雲湖女在善惡之間,因為那一身乾淨的林軒,漸漸的在向善意靠攏。
說完之後,雲湖女看向白英的眼神,有些抱歉,或許是在抱歉,自己一念之差把人給抓了過來。
白英想問問,雲湖女的名字。
就在這時,雲湖女突然臉色一變。
抬頭望向上空,不知在看甚麼,眼神了有三分恐懼。
她是感應到了宋懷英的煞氣,即使無法打破禁制潛入湖底,也開始讓整片湖水都動盪不安,雲湖女自然能感覺到。
感覺到這種動盪,雲湖女下意識的害怕,卻還帶著幾分羨慕,大概是羨慕白英,能有人這麼拼命的來救她。
可就在這時,雲湖女的氣息又發生了某一種變化。
那善與惡交纏在一起的絲線,惡意的一方,突然猛的爆發出黑暗。
善惡往往是一念之間,明明之前,在兩人的談話當中提及林軒,雲湖女心中是善的。
可是就在這一瞬間,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她整個人便傾向了惡意。
那些惡意,全是黑暗,白英清楚的看著。
知道這個時候再說甚麼都沒有用了,她看著雲湖女嘆了一口氣。
在她這聲嘆氣之後,雲湖女的表情突然就不再平靜,白英第一次從她的臉上看到了一種憤怒無奈痛苦,各種情緒交雜在一起的神情。
她的聲音不在清澈如水,而是微微尖利的高揚了起來。
“你為何要嘆氣,你也對我失望了嗎?就像將來有一天林軒也註定會對我失望一樣,可這真的是我的錯嗎?我到底做錯了甚麼,我只是想要活著,這樣也是錯了嗎?”
變得憤怒的雲湖女抬手一揮,面前憑空出現了一面水鏡,讓白英能清楚的看到水鏡當中的畫面。
這畫面顯示的地方是雲湖鎮的中心,那立著雲湖女石像的地方。
有不少人圍著那個石像,雲湖鎮的人又開始砸石像了,只不過這一次不只是謾罵扔髒東西,有個男子,眼神汙穢的把手伸向了石像的胸口。
這個男人惡意滿滿的道,“你們猜猜多大,這石像可和那妖女一模一樣,沒想到這個妖女身材倒是不錯,你們要不要來試試手感。”
周圍不少人吹著口哨嗤笑。
居然真的有人,聽了這男子的話,開始對著石像做出褻瀆的行為。
彷彿他們百年日復一日的生活,已經麻木無聊了,只有在對待這石像的惡意上面,才能讓他們產生興奮的感覺。
看著水鏡中的畫面,白英皺著眉頭。
“你們不是想知道,我和這雲湖鎮之前,到底是怎麼回事嗎?那我告訴你。”
雲湖女說完,水鏡中的畫面一轉。
白英看到了另外一幕。
這雲湖鎮,之前白英他們在鎮外的時候,就覺得這個鎮,像是被畫了一個圓形,把整個鎮都籠罩在其中。
其實,這就是雲湖女的真身,那一片雲湖,和整個雲湖鎮牽連在一起。
可曾經不是這樣的。
百年之前,雲湖生出了靈智,化身成為一個女人。
人之初,性本善,所有初生的一切,都是天真懵懂,不曉善惡的。
可是,人心又是自私貪婪的,當鎮上的人發現雲湖女之後,想著這女妖,要是能為誰所用,那可不就不得了。
於是就有了各種爭搶,欺騙,威脅。
懵懵懂懂的雲湖女妖,剛生出的乾淨靈智,在短時間裡,見識了人心最惡的一面。
她想離開雲湖鎮,可鎮上的人,請了厲害的天師,把雲湖鎮的水運,打入她的體內,她便和整個雲湖鎮牽連在一起,在也無法離開。
可那些做出這種事的人,從來沒有想過。
這樣做,雲湖女確實不能離開了,卻發生了他們無法承受的後果。
這樣的結果是,每到夜裡的時候,雲湖女根本無法控制,雲湖的水便會淹沒整個鎮子。
鎮子的中心,自然而然的生出了一棟石像,是啊那棟石像,根本就不是由誰修建的,而是在那一天突然就出現在了這座雲湖鎮的中央。
這代表了雲湖女,和整個雲湖鎮之間根深蒂固的牽連,再也無法脫離。
這是雲湖女的悲哀,也是整個雲湖鎮所有人的悲哀。
在第一次天黑之後,湖水倒灌雲湖鎮,那天死了很多人,雲湖女努力地想要挽救,可根本就做不到。
這是那些人類的欺騙,利用,抓捕,導致了雲湖女和雲湖鎮之間的牽連,導致了這種所有人都無能為力改變的局面。
後來人們發現了,水淹全鎮,只是天黑,天黑之後只要回家就沒事了。
如果悲劇僅是如此,那還好一點,很快大家就發現了更多的不對勁。
雲湖鎮像是脫離了原來的世界,不只是雲湖女無法離開。
他們鎮上的所有人,居然都無法離開雲湖鎮了。
不但無法離開,他們的命運,因為牽連了雲湖女妖,也變成了如今這般不老不死,永遠停滯的狀態。
除非雲湖女自己選擇去死,才能讓整個雲湖鎮恢復正常。
這便是百年悲劇的由來。
可就像眼前的雲湖女大聲控訴的一樣,這一切,明明是人類的欺騙,明明是他們想盡辦法,讓她和這雲湖鎮牽連在一起的。
明明不是她的錯,為甚麼要讓她去死呢?為甚麼要說她活著就是錯呢?
看完這一切,白英沉默。
雲湖女憤怒地道,“你說,到底是誰對誰錯?明明是他們的錯,明明是這些人類的錯,難道就因為他們人多,難道就因為我是異類,所以一切的錯誤,就都歸咎到了我的頭上嗎?我便活著便是錯了嗎?他們造成的這一切,我只是無法阻止夜裡雲湖水淹雲湖鎮,你告訴我,真的是我做錯了嗎?”
白英看著雲湖女堅定地搖搖頭,“不,你沒有錯,錯的是他們那些人,你的活著也不是錯。”
第一個說雲湖女是好人的,是林軒。
第二個說雲湖女沒錯的,是白英。
如果白英早一些出現,這般認真的告訴雲湖女,她沒有錯,她的活著也不是錯誤,那雲湖女心中的善惡,可能會倒向善的一邊。
可此時,這百年的遭遇已經讓某些惡意到了臨界點。
雲湖鎮中心石像面前發生的事,打破了這個臨界點,讓雲湖女心中所有的惡意,那些過往的種種欺騙利用,全都爆發了出來。
這種狀態,彷彿想要和整個雲湖鎮同歸於盡。
就在這個時候,畫面重新回到石像處的水境裡。
跌跌撞撞的跑過來一個有些失魂落魄的人。
是林軒。
林軒的出現,讓雲湖女滿身的怒火都僵了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