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剎宮的牌子被震落了。
宮中也四處火光冒起來。
漫長的一個晚上。
小皇后葉敏抱著一個小女孩,小聲的唱著歌。
她的身體就是一個搖籃。
小女孩被搖晃著,昏昏欲睡,大大的眼睛慢慢的瞌到了一起,長長的睫毛貼到一起,歪著腦袋嘟著嘴睡著了。
黑暗中,葉敏露出了笑容。
接著就有震動,地動山搖,如同地龍翻身一般。
皇后葉敏待的小黑屋,還是之前,皇上李平安死去的那個屋子,屋子裡很簡陋,反而沒有甚麼東西搖晃的了。
就是她躺著的小床,搖晃的厲害。
於是她懷裡的小女孩又醒了,扁著嘴想哭,然後就真的哭出來了。
葉敏也害怕,只是孩子哭了,她就專心的哄孩子。
好像整個天下的動靜都和她無關,她只要哄好這個孩子就好。
她輕輕的哼唱著歌。
不知名的小調,拉的長長的,聲音細細的。
外頭太監亂跑,奴隸亂跑,整個皇宮都亂了。
沒有人停下聽這歌聲,偶爾有一兩個不小心撞到這偏僻角落的人,聽到這細細長長的歌聲,更是嚇的魂飛魄散,以為是鬧鬼,慌亂的往外跑。
黑夜中。
細長又輕微的歌聲,緩緩的飄啊飄。
不僅僅的飄進了一個孩童的夢鄉,似乎也飄進了二皇子的宮殿裡。
他瑟縮在他的床上,此刻,他丟了手裡的弓箭,整個人不停的朝角落裡縮。
他的床上不知道甚麼時候,多了很多很多的蛇。
一條一條
的緩緩的爬上來。
他揮刀砍斷了蛇腦袋,可是立刻有更多的蛇爬上來,密密麻麻。
二皇子瘋了,他對密密麻麻的東西很討厭。
他揮舞著刀亂砍,尖叫。
甚至哭泣。
似乎陷入了童年的某一刻的噩夢當中。
然而此刻外頭的侍衛奴隸也來不及上前幫忙。
越來越多人出現在皇宮。
而這一次,他們也是有火藥的。
他們的火藥沒有那麼大威力,還是像煙花像爆竹。
可是在皇宮裡的各個角落都響起。
宮裡的人四處逃串。
殺聲,喊聲,震天。
交織起來如同樂曲。
神佑看著十七。
他背後有箭,不止一支,好幾支箭。
他擋在自己身後。
他朝自己笑了,然後卻是盤腿坐下。
他穿著僧袍,微笑很暖,一如初見。
僧袍更紅了。
是鮮血。
他很想開口說話。
他要說,要把一直想說的話說出來。
他要是不說,他擔心他以後都沒有機會說了。
“神佑,我喜歡你,在我心中,你比佛重要,漫天神佛都不如你。”
神佑點頭,她知道,她在某一刻的時候,就知道了。
她很聰明,哥哥們,姨姨們都誇她聰明。
在那個夜晚,收到了畫著雲朵的糕點的時候。
在那個夜晚,看著他從懸崖上爬上來的時候。
糕點很甜。
他很狼狽。
在大軍對峙的時候,在他對自己伸出手的時候。
她都知道。
在他離開的時候。
在她離開的時候。
她也知道。
國家大義
,民族存亡。
擔子太多太重。
跟這些比起來,男女感情像是雲煙一般,不值一談。
可是此刻,神佑淚流滿面。
沒有感情的人,還是人嗎?
天下很大,國家很大,民族很大,可是人很小,人心更小,小小的一點點,一隻手能捧兩顆心。
他說漫天神佛都不如你。
他笑了。
解脫無比。
他沒有褻瀆神。
因為他的神就在他面前。
至始至終。
神佑看著他坐下,甚至她連擁抱都不能給他一個。
一支箭穿透了他。
從他身體裡穿過。
露出來的形狀居然是一個漂亮的心形,尖尖的朝著她。
神佑淚流滿面。
她沒有空擦乾眼淚。
她解下龍袍,披在了他的身上。
拿著劍,衝了出去。
她不知道她殺了多少人,她很厲害的。
而屋子裡,二皇子始終在尖叫掙扎。
完成了他的愛好,他喜歡聽人掙扎尖叫痛苦的喊聲。
這一刻,他叫的比誰都大聲,比誰都淒厲。
“放我離開,否則你們會後悔的,你們一定會後悔的,三皇后不會放過你們的,她會殺過來,她比我殘忍百倍,你們所有人都會給我陪葬……”
他尖叫,求饒,詛咒,怒罵,奄奄一息……
所有人似乎都忽略他了。
他面前不遠處,有一個和尚,靜靜的坐著,僧袍外面蓋著龍袍。
他的眼神似乎微微閉上了。
如同此刻那個小黑屋裡被皇后哄著入睡的小女孩。
睫毛都一樣很長。
廝殺聲不停,尖
叫聲也不停。
一條小蛇離開了二皇子的床塌,一路慢吞吞的爬到了和尚的跟前。
因為一路要經過很多屍體。
也有刀劍。
十七昏昏欲睡。
他感覺身上的血還在流淌,但是又很安心。
他曾經說過,將來他要普度眾生,神佑說她要當眾生。
他許諾過後,卻一直沒有實現。
他做甚麼都沒有做好,連做自己都沒有做好。
連自己都普度不了,更別說普度別人。
可是終究,在人生最後一刻,他做到了,他可以為她去死。
他可以為她擋一下箭,他覺得他的人生完美了。
她比自己厲害很多很多。
看著她廝殺,都是那樣漂亮好看果斷。
他看到了小蛇。
花花的。
有點熟悉,因為她總喜歡帶著這條蛇。
從她小包包裡掏出它。
最早他也有點害怕的。
不過師父說眾生平等,蛇也算是眾生吧。
所以他也好奇的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它。
不過她把小蛇纏繞在手上,他碰到蛇,也就碰到了她的手。
滑滑的,不是蛇,是她的手。
在夢裡起漣漪。
此刻這條小蛇爬到他身邊,他覺得疲倦,卻還睜眼看了一下。
他想他會這樣坐化。
師父師祖都是這樣。
這也算是他的一個夢想。
坐化是很酷的一件事。
不要躺下,就這樣安靜的坐著離去。
因為坐著的時候,始終能看見他想看見的人。
刀光劍影,烈火鮮血都擋不住他的視線。
小蛇慢慢的朝上爬。
傷口上
的血黑乎乎的。
它猶豫了一下,靜靜的團在他的懷裡,一點點的吸血。
枯木長河和枯木春也殺進來了。
鹿歌和鹿五他們也從外頭殺進來了。
枯木長河對皇宮居然還有點熟悉。
他身體受傷嚴重,簡直像是個血人。
不過臉上依舊笑嘻嘻的。
而枯木春和妻子朝虎貝在戰火中相遇,兩人背靠背,一個拿著劍,一個拿著長矛。
朝虎貝說:“你的劍太軟,一會我保護你。”
枯木春只是笑著點頭,他不反駁,只是遇險的時候,一次一次的為她擔著。
他成長了。
不是那個只能躲在妻子背後的弱書生。
國仇家恨,他從弱書生成了一個戰士,他寬闊的背能用來保護妻兒。
枯木長河還沒有成長,他依舊殺的瘋狂,不顧生也不顧死。
他看到了披著龍袍坐著的荊皇,他看到了在敵人中廝殺的皇神佑,看到了神佑身邊不遠處的大將鹿歌。
他靠不近,只能遠遠的廝殺,他多殺一個敵人,她就可以少殺一個,少受一點傷。
他殺的昏天地暗,感覺要流血而亡。
他終於躺倒在地上。
他覺得他要死了。
死的很乾脆,他是死在戰場上的。
他覺得很安心。
然後他眼前,突然多了一隻繡鞋,只有一隻。
另外一隻腳是赤著腳的。
他聽到有歌聲,細細長長,像是巫師的還魂曲一般,他覺得是地府的人來接他了,因為他甚至聽到孩童的笑聲。
也很細很細。
宛若孃親的呢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