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夫的烏鴉嘴,說的向來很準。
當然有幾次不準,他現在也默默忽略了。
神佑沒有想到自己還會有子嗣問題,她壓根沒有在意這個。
她自己都還是才懵懵懂懂初長的女子,雖然胡大夫表情嚴肅,她也沒有放在心中。
倒是阿鹿其實妹妹過來就醒了,只是妹妹坐在他身邊,他不捨得睜開眼。
聽到胡大夫這話,心神俱震。
門口的瞿柒也聽到了。
她也是十分震驚。
因為在她以前待的花樓,最大的問題就是子嗣。
有一些姐姐貌美溫婉,聲名遠揚,也很容易就贖身嫁人,但是婚後,生活往往不好,因為她們這樣的女子,為了保持身材美麗,時常要服用一些藥物,對子嗣難免有影響。
只有極少的人,不受影響,生下孩子,生活據說才稍微美滿。
否則沒有孩子的,不管年輕的時候多好看,年老色衰,終究是孤寂一人。
瞿柒見的多了,對這個比較敏感。
而她自己身上問題更多,一時間,甚至心有慼慼。
……
夜幕降臨。
神佑睡在了洛姨當初的那個院子。
哥哥還在胡大夫那邊。
明日就要啟程,老嬤嬤們不許神佑再去照顧哥哥了。
神佑看著哥哥也大好了,也同意了。
神佑的母親藍曦,最近有些犯病,對神佑笑的溫柔,卻還是把神佑和重陽搞錯了,以為重陽才是自己的孩子。
神佑看著母后這樣,也挺好,至少想的很簡單。
而老國師就是稍微有些忙碌,看著整日忙忙的。
很晚才從
阿鹿的屋子裡離開。
神佑白日很困,可是真正躺到床上,才發現,睡不著。
夜並不長,她忽然有點捨不得睡了。
如果這樣睡著,下次回來,不知道是何時了。
……
夜不長。
一個人從草原裡走來的皇子云,身上已經沒有皇子的感覺了。
華服早就磨破。
揹著水壺和乾糧,如果沒有長髮,更像一個苦行僧。
蠻荒風大,吹一天的風,頭髮就亂的打結。
沒有梳子,怎麼捋都捋不開。
不是很習慣長髮的皇子云,也沒有辦法好好打理自己的頭髮。
亂蓬蓬的。
若不是面容清秀,看著更像一個乞丐。
面容清秀,身形高大,衣著破浪狼狽,於是他看著更像一個浪子。
這些年,浪子也是一個很熱門的身份。
僅次於才子。
才子讀書,說文作詩,名揚天下。
浪子習武,行俠仗義,名揚天下。
當然出名的浪子很少,出名的才子很多。
但是當家境良好的公子哥,要當浪子的時候,就又催發了很多不一樣的故事。
華服長劍,很符合這些少年人行俠仗義,揮斥方遒的感覺。
皇子云進入蠻荒,並沒有引起太大的注意。
因為他是夜間進入的。
他一路走的很急。
基本沒有怎麼睡覺,就是實在累了,坐下休息打盹一會,然後繼續行走。
他的時間不多,他知道,身後的大軍發現他離開,一定會迅速的趕過來。
但是他之所以會答應叔父過來,並不是真的想搶親。
師父都說神佑是他的障了,障
就是天然存在的,搬不走的牆。
怎麼可能搶到。
他只是想見到她。
大概就安心了。
徒步走了很遠,很遠,在黑夜中,看到那座名為白骨的山。
不知道有沒有人在草原當中,在黑夜裡,觀看那座山。
皇子云抬頭望去,感覺這座山,真的像一具白骨,像是一個巨大的巨人,走了很遠,走累了,於是躺在了這片草原上休息,經過上千年,他的皮肉血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具白骨,成為了山。
山上,一開始被一群盜匪佔據,後來慢慢有了人煙,再後來成為了一個村。
上面生活著人。
皇子云,想到神佑小時候就生活在那山上,有些歡喜,他也生活在蠻荒,蠻荒的聖廟,甚至可以看到白骨山吧。
那時候他不認識她。
他是個小和尚,她是個小盜匪。
黑夜中,皇子云沒有從鐵柵欄這邊走,這邊不僅有柵欄,還有人守著,他選擇了白骨山的後面的懸崖。
得益於在申學宮的時候,天天爬懸崖去偷聽別人上課。
對懸崖的記憶,他並不害怕,總是記得有個書生打扮的少女,跟著自己飄蕩在那藤蔓上,像是一起飛在空中一般。
白骨山的崖璧光滑多了,但是基本沒有甚麼防衛。
一來是很少有人會從懸崖這邊走,二來懸崖下是吡鷹喜歡的地方,它們時常出沒,要是有人攀爬,就被叼走了,或者嚇走了。
皇子云擅長爬懸崖,而且他也是少有的熟悉的吡鷹的人,對吡鷹並不恐懼。
他知道這種鳥長的雖然
大,但是並不喜好傷人,實際是很懶惰的一群鳥。
黑夜中,甚至看到長在懸崖的一隻只大鳥,如同懸崖上的大蘑菇一般。
皇子云沒有驚動這些鳥,一直默默的往上爬。
他想,叔父荊皇若是知道,他半夜不睡覺,在這裡爬懸崖,表情會很奇怪吧。
有幾次,因為太光滑了,他摔了下來,手上劃破了,身上也劃破了,很疼。
疼麻木了又習慣了。
這座山看著不太高,可是他卻覺得永遠爬不到頂一般,他一直爬,漫天的星辰,都要回家了。
甚至天都快了亮了一般。
他已經很累了。
不知道為何,自己其實可以在路上等神佑。
可是他就是很擔心,擔心來不及。
他不想在路邊,和神佑擦肩而過。
他要來看一看她,很近的看一看她。
終究,星辰都回家了,天黑極了。
他甚至都看不清自己扶在崖壁上的手的模樣,太黑了。
他咬著牙,繼續往上。
現在已經回不去了,回去落下,就是粉身碎骨。
終於,他的手摸到了一塊平地,稍微平的地。
他用著最後一點力氣,抓著那裡,一點點的向上。
然後他爬上去了,上面是一片草地。
他累的站不起來,翻個身,整個人躺在懸崖邊,草地上。
他想,那個巨人是不是也是如此,躺下,生根,發芽,腐爛,成土,成山,成世界。
聽著風在耳邊呼嘯,眼前似乎開始矇矇亮。
最黑的黑暗過去,就是黎明。
“誰在那?”一個熟悉的聲音仿若在耳邊響
起。
因為太熟悉,皇子云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沒有應,他還是躺著,喘著粗氣。
“不說話的話,我打人了。”熟悉的聲音又響起。
皇子云想,自己太累了,錯覺的這樣明顯。
他乾脆自己回答自己:“是我,十七。”
卻沒有想到,黑暗中有人走出來。
穿著白白的中衣,頭髮亂亂的長長的,像是準備睡覺,或者睡一半,爬起來的人。
迷迷茫茫的,眼睛溼漉漉的,嘴唇紅紅的,和他所有的夢中,都一模一樣。
“神佑?”
他不敢相信的喊了一句,艱難的坐了起來,看到神佑朝自己走來。
他一身的疲憊和傷痛,這一刻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歡喜和感激。
沒有想到,可以這樣容易,他以為還要在山上尋找許久。
沒有想到,居然直接爬到了神佑住的後院來了。
天邊一下子亮了。
太陽要出來了。
星辰已經歸家,月亮依依不捨。
神佑看到坐在自己院子裡,渾身破破爛爛像個乞丐的十七,一臉驚訝。
“你怎麼了,怎麼變成這樣了?你是被你叔父趕出來了嗎?”
皇子云愣了愣,不知道如何說,出家人不打誑語,可是他現在已經不是出家人了。
晨曦下的神佑,比任何時候都美,一身白衣,如同神女下凡,不,神女,一定都沒有她美。
皇子云感覺到了渾身的悸動,那種每一滴血都在沸騰的感覺,剛剛全身的疼痛,這會子都忘卻了。
可是他開口卻是:“聽說你要出嫁了,我想來送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