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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022-07-09 作者:袖側

小滿咬咬唇,躡手躡腳走到簾幔外,把耳朵貼了上去。

裡面還有一道槅扇,還有一道簾幔,聲音輕微模糊。

四公子不快地斥責小安說:“你跑野了是吧,回來了都不知道來見我。”

四公子要是用這麼不高興的口氣跟小滿說話,小滿早就跪在地上謝罪了。小安卻輕笑:“總得洗洗乾淨通一下啊。”

四公子不知道嘟囔了一句甚麼,小安忽然輕輕驚呼了一聲,很快,便是些模模糊糊但小滿熟悉的聲音了。

小滿聽了一會兒。

都說小安以前可受寵了,他一定有甚麼特別的功夫,要是能學一兩手就好了。

可聽了片刻,小滿覺得,其實也就是那麼一回事。他實沒覺出來小安有多與眾不同的能耐。

小滿甚至憑著自己對四公子的瞭解,從四公子的聲音中察覺出來……公子好像也並不是那麼滿意。

這還真不是小滿的錯覺。四公子的確是不大盡興,因此,當小安撩開簾幔要走出來的時候,他們兩個都聽見了四公子懶懶地喚道:“小滿,來。”

小滿早在小安要走出來之前,就提著衣襬踮著腳飛快地跑回書案後假裝忙碌收拾。聽到這一聲喚,小滿眼中迸出驚喜,臉上發出了光。他丟下手中的東西,應了一聲,疾步走到了槅扇前。

他甚至還挑釁地瞥了小安一眼。

小安一笑,非但沒生氣,還把簾幔挑得更開一些。小滿便挺胸昂首地徑直走進去了。

小安放下簾幔,緩緩地向門口走去。走到屏風前的時候,還隱隱聽到了小滿故作撒嬌的聲音。這麼遠了還能聽見,這小滿喊得夠用力的。

小安繞過屏風,拉開了門。

門口的小廝聽見響動,忙打簾子。

刺目的春光便潑了下來。小安身前是光,身後是影。

他握著門的手用了用力,看向自己的彎折的手臂。隔著錦衫看不出來,但小安知道錦衣之下,自己的手臂不再纖細瘦弱,用力的時候,那肌肉會繃得鼓起來。

公子只喜歡身嬌體軟,他討厭他們的身體變成這樣。

以後,大概不會再喚他了吧。

小安勾了勾嘴角,一步踏入光裡,還囑咐小廝:“把門關好,莫擾了公子。”

小廝忙應了。

小安回到了自己的居處,同時也是霍決的居處。

以霍決現在在四公子跟前的體面,他完全可以自己獨佔一室了。但小安偏就賴著,不肯跟他分開,還像從前他非認他做乾哥哥一樣,跟他住一個屋。

小安腦子聰明,是個很好的說話物件。霍決便任他了。

小安進門便看見浴桶裡冒著白氣的熱水,而霍決坐在床沿,正用一塊薄圓磨石打磨刀刃。

“要洗澡呀?”小安問。

“洗過了。”霍決卻說,“給你準備的。”

小安開心:“就知道哥哥疼我!”

他三兩下解了衣服便跳進浴桶裡。動作雖快,霍決依然看見他身上的那些痕跡。

霍決的視線又落在了他扔在浴凳上的衣褲上。他的眉頭忽然蹙起,走過去,撈起了小安的褲子,問:“怎麼這麼多血?”

“啊,那個啊……”小安捧起一捧水搓了把臉,抹去水珠,笑嘻嘻地說,“你猜?”

小安從小便是為著貴人的這種癖好培養的,他的身體早該適應了,不該再有這麼多的血。

霍決抬眸:“我回來在你床上看到些白色的藥粉……”

小安嘻嘻一笑:“就知道瞞不過你。”他承認:“我用了拔乾的藥粉。”

霍決便不說話。

小安胳膊扒著浴桶邊沿,仰臉看著他。這一刻,他的笑意斂了起來,臉上沒有表情,像一個還沒有雕刻出臉的木偶。

霍決凝視他片刻,將手中沾了血的褲子扔回到凳子上;“也好,長痛不如短痛。”

他轉過身去繼續磨自己的刀。

浴桶裡傳來嘩啦啦的聲音,小安帶著大大的笑容,在浴桶裡開心地瞎撲騰。

霍決無語:“別搞一地水。”

“沒事,待會我擦!”

“永平哥,我跟你說,四公子以後大概不會召我了。”小安又笑嘻嘻起來,“以後,我只能跟著你混了。”

霍決問:“你不怕?”

他剛從內院出來的時候,功夫又弱,人又沒有在外行走的經驗。然而大家都不敢輕慢他,倚仗的無非就是四公子對他的寵愛。

現在他失去了這份倚仗,卻一臉的不在乎。

“那不是還有你呢嗎?”小安得意地說。

“我和你一樣,不過奴僕而已,生死都是貴人一句話。”霍決淡淡地說。

“不,永平哥你和我是不一樣的。”小安扒著浴桶,“當初,馬驚了的那回,我還以為自己要死了呢。永平哥你縱馬上來把我救下來了。你功夫那麼好,那時候我扒著你的肩膀,看見四公子和他的朋友都大聲為你喝彩。四公子的眼

睛可亮了……”

“你不知道,永平哥,做那事的時候,四公子的眼睛像喝了酒一樣,是渾濁的……”小安的半張臉埋進水汽裡,只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他從來沒用那種亮亮的眼光看過我,他只有在做正事的時候,眼睛才會那樣亮。那時候,我知道,我們都是奴僕,可你和我不一樣。”“我只是個玩意兒,永平哥你卻是有本事的人,是有用的人。”

“我也想當有用的人,我不想當玩意兒。”

霍決用陶盆裡的水沖洗刀刃,沉聲道:“以後,公子不寵你了,我不會保護你,我也沒能耐保護你,但我可以教你的。但我會的,你只要想學,我都可以教你。”

小安大聲說:“那就說好了!”

他在盆裡撲騰得更歡了。

“……”霍決,“趕緊出來,流過血的地方趕緊上藥。”

小安赤條條出來,擦乾了身體就上了床,放下了帳子。

霍決問:“我幫你?”

小安不懼於讓霍決看到他的不堪,但這等腌臢的地方,卻怎麼讓他來,忙道:“不用!我自己來!以前都是自己來的。”

一邊說著,一邊發出嘶嘶的抽氣聲音,顯是疼了。

他天生愛說話,抽著氣兒,還要隔著帳子跟霍決聊天:“永平哥,小滿是不是又拍你馬屁了?我跟你說啊,你不許搭理他!”

霍決瞟了眼帳子,問:“你跟誰都能稱兄道弟,怎麼獨獨跟小滿過不去?他年紀小,他還是四公子跟前的人。你偏要跟他結樑子?”

“嘖,要不是我年紀大了放出書房了,輪得到他?”帳子裡的少年說,“我就看他不順眼!我就討厭他!”

“你討厭他,是因為他就是從前的你嗎?”霍決一語道出真相。

帳子裡的動靜忽然停了一瞬,然後一個腦袋鑽出來,有些惱羞成怒:“才不是!”

小安氣哼哼地:“總之說好啦,你不許對他好!你就我一個弟弟!”

霍決扯扯嘴角,笑著搖了搖頭。

小安的腦袋又鑽回去:“永平哥,你有沒有想過以後?”

霍決說:“巧了,正在想。”

“你是怎麼想的?”小安撲騰著穿衣褲,“想的甚麼?”

霍決頓了頓,說:“我想馬迎春。”

帳子忽地撩起來,小安提溜著褲腰跳了下來:“我!我也在想馬迎春!”

“永平哥!馬迎春!馬迎春真是太威風了!”他激動得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我從見了他的排場之後,就怎麼都忘不了!永平哥!你是不是也覺得,咱們當內官的,不活成馬迎春那樣,就白活了一世!我想當馬迎春!永平哥你是不是也想?”

霍決卻說:“我不想。”

小安愕然。

“馬迎春只是八虎之一。八虎一狼,一狼可抵八虎。”霍決問他,“你知道那狼是誰?”

“牛督公!”小安毫不猶豫地回答,他驚歎,“永平哥,你可真敢想,你竟然想做牛督公!”

霍決淡淡地說:“都到這份上了,還有甚麼不敢想呢。”

他說:“小安,穿上衣服,我們出趟門。”

小安立刻“哎”了一聲,一邊麻利地往身上套衣服,一邊問:“辦甚麼啊?公子又交待了甚麼事?”

“公子沒交待。”霍決用細布把刀鋒擦乾淨,插入鞘中,懸在腰上,“但我們這些給貴人當刀使的,怎麼還能等貴人‘交待’?”

“是呢!”小安勒緊腰帶,“我聽人說,牛都督就是陛下的刀。他一定也不是事事都等著陛下交待才知道去做的是不是?要不然皇城裡那麼內官呢,憑甚麼他出頭。永平哥,我……”

他忽然頓了頓。

霍決外袍剛套上一隻袖子,聽他忽然話說一半沒了音兒,轉頭看他:“嗯?”

小安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來了:“我,我一直都還沒忘掉溫姑娘!”

霍決支起袖子的手臂便凝固在空中。

小安看到了,但小安還是要說。

“那年溫姑娘對你說的話,我全聽到了,我後來夢見過她好多回。我夢見她反覆說那些話,我聽了好多遍!”他說,“她說的太對了。我以前就像小滿那麼蠢,以為自己這一輩子就是個當玩意兒的命。貴人寵愛一點,就沾沾自喜。可我後來遇到了你,你肯教我功夫。不是正像溫姑娘說的,我其實有別的路可以走。”

他走到桌邊,抓起了自己的刀握住:“永平哥,我們,能活出個人樣子來吧?”

霍決的手,一伸到底,穿過了那隻袖子。

“不知道。”他說,“只是現在,我們先不能做人。”

小安:“啊?”

“要做刀啊。”霍決自嘲地說,“貴人不便沾手,甚至不能說出口的,我們去做吧。”

小安說:“好。”

他也不問去做甚麼,總之永平說做甚麼,他便跟著做甚麼。

他們穿好了外袍,喊上了康順和另幾個人,穿過狹長

的夾道,打算離開這片下人的居處,從後門離開襄王府。

卻有個小內侍縮在夾道口那裡哭。不過七八歲年紀,看著可憐兮兮的。

小安“咦”了一聲,走過去:“小芳,你哭甚麼呢?躲懶啊?小心你乾爹抽你腿肚子!”

小芳年紀還小,才進府沒多久,還沒有資格到貴人跟前去,現在只讓他伺候著有體面的大內侍,拜個乾爹,慢慢調教。

若不好好幹活,偷懶摸魚,那乾爹便拿細細的竹板抽小腿肚子。很疼,可又看不出傷,又不影響幹活。小安便是這麼長大的。

只他那時候生得好,乾爹便教他彈唱,還讓他練身段,只為讓身子更軟更有韌性。還要學騎馬,陪著貴人冶遊狩獵。

拜這乾爹所賜,他的筋骨韌帶從小便拉開了,雖只會些粗淺功夫,但幸運十來歲上遇到了霍決,一個肯用心教,一個肯刻苦練,功夫倒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那喚作小芳的,慌忙袖子抹抹臉,著急道:“我沒躲懶……”

“那你幹甚麼呢,喲,這是甚麼呀?”小安問。

他正要伸手,忽地旁邊先伸出一隻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虎口都有明顯的繭,從小芳的手臂中抽出他抱著的東西。

霍決看著手中的東西,那卻是個摔裂的泥娃娃。

和從前,他給月牙兒買的很像。

小芳不想讓泥娃娃被別人拿去,卻知道眼前這個修長結實的英俊青年,是在四公子跟前正當紅的永平。四公子雖不是嫡出,卻是王爺最寵愛的兒子。

他囁嚅地說:“那是,那是我從家裡帶來的,是、是我娘以前給我買的……”

“喲。”小安說,“怎麼摔壞了?”

小芳低下頭:“乾爹說叫我別老想著家裡,他生氣扔到桌上給摔裂了……”

小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花眼了。

有那麼一瞬,他好像看到霍決凝視著手中的泥娃娃,眼中流露出溫柔懷念的笑意。

可是下一瞬,那個泥娃娃就在他手中被捏成了渣渣。

小芳嚇得呆住了。

霍決搓搓手指,搓掉指間的泥粉,緩緩地告訴這個小孩:“從淨身那天起,你就沒有爹孃了。”

“你只有乾爹,只有主人。”

“你乾爹是世子身邊得力的人,多少人羨慕你。你不願意好好幹,有的是人想擠掉你,做你乾爹的兒子。”

這個人看人的目光毒蛇一樣,特別可怕。

小芳被嚇得眼淚都掉下來了,抖得牙齒咯咯作響。忽地大喊一聲,像被惡鬼追著一樣,哭著跑掉了。

這個時候,京城西苑裡,纖弱的宮女們互相握緊了手,一遍又一遍地籌謀為了生存要如何拼死一搏。

這個時候,溫蕙小心地收攏未婚夫贈予她的瓔珞,對丫頭拿回來的泥娃娃和牛筋彈弓、魯班鎖,不在意地說“哦,那你收著吧”。

這個時候,被人叫作“永平哥”的霍決,一腳把地上碎裂的泥人踏成了齏粉,扶著刀大步地走出了襄王府。

陳家這樣貪得無厭的人家,怎麼能不多逼死幾條人命呢。

他要想活出個人樣子,便得先不去做個人,先去完成主人的心願,先去做個惡鬼。

你說對吧,月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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