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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2022-07-09 作者:袖側

上無父母,下無子嗣,只有自己這一輩子。

有權勢的宦官常常過得奢靡,便是因錢帶不到墳裡去,也沒有人來繼承。

溫蕙只是開玩笑,霍決卻是認真的。

溫蕙凝視了他一會兒,道:“嚯,你現在闊氣了。”

當年許諾給她一塊大紅遍地金的料子還要“攢錢”買呢。

小安撲哧一笑。

霍決也笑了。

當下商定了中饋的事,溫蕙接過來。

至於賬目,溫蕙不在意。

在陸家,她作了數年掌家夫人。內心裡,不免隱隱也有一種成就感。

誰知現實撲面打來,掌家夫人,拿著賬本對牌,管著家務,又怎樣呢?

真正當家做主的那個男人需要的時候,一樣可以像伎子一樣將她送出去。

一些以前看重的東西,如今看來,竟毫無價值。她接過中饋,也只是因為需盡責任而已。

完了事,霍決看看天色還早,問她:“要不要去校場看看?”

溫蕙意動,去換了衣衫出來,看看道:“三叔呢?”

霍決當然不會說自己將小安趕跑了,只道:“他有事。”

校場比溫蕙想的還要大,能跑馬,能射箭。有一些錦衣番子在訓練,他們是霍決貼身的親兵,番子中的精銳。

溫蕙一眼看見了一匹大宛馬。渾身漆黑,只有四蹄踏雪。

溫蕙抽了口氣:“這馬真漂亮。”

“雖然你喜歡,但這匹是我的。”霍都督道,“那匹才是你的。”

溫蕙轉頭,已有番子牽過來另一匹大宛馬,渾身雪白,沒有一根雜毛。

溫蕙的眼睛亮起來,看了半天,伸手去摸那馬的鬃毛。

霍決問:“多久沒騎過馬了?”

溫蕙想了想:“六年了。”

上一次,還是回青州奔母喪。哪知道從濟南府快馬疾馳去了,竟還有父喪。

霍決問:“還會騎嗎?”

溫蕙沒回答,又摸了摸白馬的鬃毛,接過韁繩,輕盈地翻身上馬,看了霍決一眼:“怎麼可能忘。”

一帶韁繩,馬兒跑起來。幾鞭子下去,大宛寶馬撒開蹄子,開始撒歡了。

霍決便站在那裡,看著溫蕙一圈又一圈地跑馬。每轉一圈,她的眼睛就明亮一分。

溫蕙跑了二十來圈,才終於盡興。勒馬跳下來,轉身看霍決,那眸子裡有不一樣的東西。

霍決問:“怎了?”

溫蕙含笑:“若還有要給我的東西,現在給吧。”

霍決:“……”

這些年少有意外的時候,不想今日被溫蕙意外了一下。

竟不按規矩出牌了。

霍都督看了看天際的雲。

溫蕙道:“我不信你忘了。”

給她大紅遍地金,給她大宛馬,小心收著一櫃子的泥娃娃,這樣的霍連毅,怎可能不知道她最最想要的是甚麼。何況他當年答應過她的。

霍決道:“要是忘了呢?”

溫蕙反問:“忘了甚麼?”

霍決:“……”

溫蕙忍俊不禁,捏住了他的袖子晃了晃:“在哪裡?快拿來!我等不及了!”

霍都督咳一聲,對親兵道:“去拿來。”

親兵很快回來了,擎著長長的一根,還套著布套子。

霍決親自交到了溫蕙的手上:“當年答應你的,我沒食言。”

溫蕙一接過來,就感到了分量。比白蠟杆子沉了許多。

解開套子摘下,一杆銀槍泛著光澤,槍尖的血槽,槍身的梅花紋理,都如藝術品,直美得令溫蕙屏住了呼吸。

“真的是梅花槍?”她喃喃,不敢相信。

便是當年,小月牙兒其實也知道,連毅哥哥說的亮銀梅花槍就是普通的鐵槍。

因真正傳說中的亮銀梅花槍,很貴很貴,比大紅遍地金的料子還貴得多了。連她爹都麼得,她也沒有奢求,一杆鐵槍,她就心滿意足了。霍都督道:“我如今闊氣了,打得起了。”

其實溫蕙作了陸少夫人之後,也有錢打得起了。

只陸少夫人打一杆槍作甚麼?

有一根白蠟杆子,一間可以練功不被圍觀的院子,陸少夫人晨練晚練不輟,已經心滿意足了。

溫蕙撫摸著槍身,翻開紅櫻,卻看到其下隱藏著一個陰刻的彎彎月亮。

是月牙兒啊。

量身定做,專屬於她的寶槍!

忍不住抬眸看了霍決一眼。

霍決道:“試試分量手感。鐵槍比白蠟杆子沉的,得適應一下。”

溫蕙道:“好。”

槍身在手中轉動幾下,於空氣中劃出一片銀光,走開了幾步,到空闊地方。

下一步已經跳起來,一個鷂子旋身,再一個鷂子旋身,轉到第三週的時候,已經身速快如閃電。

藉著這速度,銀白長槍猛地

抽在地上!

泥土四濺!

這是溫蕙最喜歡的起式。

親兵們都停下來,望著這邊。

只看到一片銀光交織,將人都籠在裡面了。

偶想凝目細細尋那軌跡,銀光中便突地有鋒銳的槍尖刺了出來。細看的人都忍不住猛仰頭,彷彿被紮了眼睛似的。

小安神鬼莫測地又出現了,看了一會兒,道:“這沒道理。我嫂嫂一個內宅婦人,憑甚麼功夫這麼俊?”

“憑她外家是以武傳世的武道世家。”霍決道,“她外家每一代都會有一些特別有根骨的人。我岳母有,你嫂嫂也有。這是天生的,旁人用功再勤,十分的汗水也追不上這一分的根骨。”

小安叉腰:“可氣。”

溫蕙白日裡出了汗,晚上便體會到白玉池的好處了。

不用等,想洗就洗。

當然這背後是複雜的管道鋪陳,永不熄滅的爐膛火焰。光那銅管便不知道價值多少,畢竟銅就是錢,錢就是銅。為著隨時保持水溫,也不知道一日日裡要耗費多少柴火。還得有人輪著班看著爐灶,以保證焰火不滅,主人隨時入池,池裡的水都是熱的。

看似簡單的一個池子,背後是巨大的金錢支撐。

溫蕙晚上洗過澡,霍決打發了婢女,自己幫她擦頭髮。

溫蕙道:“我看賬本,家裡花費頗為糜巨,看著心驚。”

霍決道:“因錢留著也沒用,也傳不得後人。你放心花便是,該留的我留了。”

沒有子嗣的人的心態便是這樣。

溫蕙問:“霍氏可還有旁的親戚?”

她聽說康順便有親戚。

他也曾是武官之家,也是犯了事後家破淨身的。康順起了勢之後,便去尋找家人。

叫他找回來一位嬸嬸,一位嫂嫂,三兩侄兒,如今都依著他生活。所以他並不住在霍府裡,有自己的宅邸。

只霍決和小安,這兩個光溜溜甚麼都沒有的人,互相依靠著一起過日子。

霍決道:“沒有了。我家本也不是青州本土人,也是災年流落過去的。當年便只祖父帶著我爹,後來我爹又帶著一家子跟著人去了臨洮,再沒有甚麼親戚。”

那便是想過繼,都沒有血緣後裔可以過繼。

溫蕙沒提收養的事。

便是她,心裡也只想著璠璠,並不想去愛沒有血緣的孩子。

男人想要的傳承,血緣真的很重要。

過繼遠重於收養,嗣子遠重於義子。

待頭髮幹了,便吹了燈上床。

溫蕙看到霍決脫去了寢衣。他昨日也是這樣,赤著上身,穿著褲子睡覺。

溫蕙跪坐起來,面朝著床裡,拉開了寢衣的帶子,緩緩褪下。

霍決凝目看著那雪背一點點展露於自己眼前。

蝴蝶骨那樣美麗。

腰肢不盈一握。

昔日年少躁動時做的夢裡有這樣的場景。

只那時幻想著她長大,夢裡的面孔是模糊的。他的身體卻是堅硬的,少年人能因一個夢難捱一個晚上,到天亮。

溫蕙微微回頭:“上來呀。”

霍決上了床,兩人躺下,溫蕙躺進了霍決的懷裡,繼續與他說話。“得了誥命,要去宮裡謝恩嗎?”她問。畢竟是三品。

“不用。”霍決道,“現在中宮無主,諸妃沒有資格。”

皇后去年年底沒了。

溫蕙問:“陛下會再娶嗎?”

霍決道:“肯定會。”

溫蕙“哦”了一聲。

有許多寡婦會守貞不嫁,但男人通常都會續娶。

女人因生育而去世的事常有,有的男人一生會娶四五個正妻。到了最後,能記住哪一個?

都會模糊忘記吧。人的記憶是沒法強求的。

陸嘉言……也會忘記她吧。

大約是,作詩一二首,作畫三兩幅。

偶爾悵然一下。

也就這樣了吧。

“蕙娘……”

霍決的影子籠罩了她。

他俯身吻過來。

溫蕙閉上眼睛。

他像是迷戀上了唇舌的感覺,糾纏了許久。

待放開,溫蕙後背縮排他懷裡,拉起他的手摟住自己。

將他安排得妥妥當當的。

昔年的小姑娘,如今早已經成熟。霍決知道她想將床笫間的事控在她自己的手裡。

但他絲毫生不出反抗奪權的心思。

當她主動將身子貼過來,肌膚與肌膚緊密相觸的時候,他發出了舒服的喟嘆。

感受到今晚她身體的放鬆,他身體裡潛藏的那些暴戾似都被撫平了。

霍決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個貪心的人,可原來,他也有滿足的時候。

似這樣,至少今晚,滿足了。

過了兩日,聽到一個八卦。

玉淑長公主和嘉珍長

公主都想嫁給陸探花,兩個人本來關係不錯,為這個大吵了一架,鬧到了皇帝面前求指婚。

皇帝扶額:“別胡鬧。他都二十多了,又是大家子,豈能沒婚配?用用腦子。”

進士裡,二十多歲的大家子,少有未婚的。

因他們自有匹配之人,多在及冠前便成婚了。反倒是些普通出身的,才學上有望問鼎金榜的,拖著不成親,是為著金榜題名之後被榜下捉婿,結一門更好的好親,改換門第。

長公主們都是元興帝的孩子。

趙家的人都很能生,元興帝最小的公主如今還不到三歲。是宮人在元興帝中風前才懷上,淳寧元年年底才生出來的。

淳寧帝繼位後,雖然對兄弟們看管得都很嚴格,卻對姐妹們頗優容。長公主們在皇兄的庇護下,活得都還不錯。

兩個正當年紀的長公主們眼淚汪汪地求皇帝:“皇兄問問嘛。”

“問也沒用。”皇帝沒好氣地說,“他是新科探花,有狀元之才。大周立國兩百多年,一共才多少狀元、探花?這將來都是要登館閣的,便是未婚,又豈肯尚主?”

尚了公主便是皇家女婿,皇家防武將防文臣,也防女婿。尚了主的人仕途上是有天花板的。

所以大家族裡通常是以次子、么子尚主,終身有飯碗。長子或者格外有才華的兒子,擔著振興家族的責任,極少拿來尚主。

不能浪費了。

“你們兩個別鬧了,放過探花郎。”淳寧帝哄著妹妹們,“知道你們大了,別擔心,皇兄給你們好好挑個俊俏夫婿。”

便再俊俏,能比得了“人樣子”?

大周開國兩百年,出過七十多個探花郎了,能被稱作“人樣子”的,有幾個?

錯過了,這一輩子再沒有了。

兩個公主第一次怨自己怎不是個郡主、縣主,偏要生作個公主。

都難過得流下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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