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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2022-07-09 作者:袖側

愛屋及烏這種事的前提是,烏不能影響了屋。

或許於有些人,在烏影響了屋的時候,依然可以接納容忍,甚至看著屋因烏受損,依然容忍。

但霍決不是這樣的人。

霍決是一個習慣於解決問題而不是包容問題的人。

他也沒有那麼多的愛給溫蕙以外的人。

誠如溫蕙都知道的,他是一個壞人。

或者從皇帝和高等級的官員的視角來看,當然不能簡單地這樣定義霍決。但從萬千普通人的視角來看,“壞人”兩個字,足以定義牛貴和霍決這樣的人了。

他能將他最溫柔的柔情捧給溫蕙,對別的人,他始終都是人鬼避忌的監察院霍決。

甚至連牛貴都死在他手裡。

當他想殺陸璠的時候,決定親自出手。

監察院殺人的手段有千千萬,但當霍決要親自出手殺人的時候,甚至不需要使甚麼諸如投毒、推下水塘之類假作意外的曲折委婉的手段。

霍決的權與勢就是可以當街殺人,卻瞞天過海。

這條路已經封了,連沖洗地面血水的水桶都準備好了。

一個活口都不留,讓她們自人間消失。

溫蕙那裡,她想聽到甚麼樣的結果,霍決就可以給她甚麼樣的版本。

溫蕙知道他是個壞人,但終究不曾親眼見到過他一步步爬上來的過程,不知道他的刀下都死過些甚麼人,便想不到他的壞與普通正常壞人的壞,究竟差了有多遠。

溫蕙的認知,到底還只是對正常人的認知。

早先溫蕙剛到霍決身邊的時候,霍決其實還曾想過,若溫蕙願意將陸璠從陸睿身邊搶到自己身邊,他可以視這孩子為己出。

可當他真的親眼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從車裡滾出來的時候,他看到她小胳膊小腿,會翻身坐起,會捂著頭,是個活生生會動的小生命的時候,他才感受到了發自內心裡的對這孩子的憎。

霍決不憎陸睿,卻憎陸璠。

因陸璠是他永遠失去,不可實現的存在。

是他心底最黑的黑色。

他對她的殺意便強到了小小孩子都能感受到的程度。

然後陸璠放下了手,抬起了頭。

一雙眼似琉璃。

一張臉……明明肖似她的父親,可……

真是奇妙。

霍決看到了月牙兒。

她坐在廊凳上,晃悠著小短腿,吃著松子糖。

糖吃完了,她貪婪地舔著沾了糖粉的胖手指。

月牙兒才不醜,她哼哼。

那些碎而短的記憶是霍決小心收藏的寶藏。如今活生生地在他的眼前。

霍決蹲了下去,陽光從他的肩頭瀉過去,打在了陸璠的臉上,照得那面板淨透。

無需懷疑,陸璠長大,絕對是個美人。

霍決伸出手,摸了摸陸璠玉琢般的臉蛋和熟悉的眉眼。他手心的繭刺得陸璠面板疼,陸璠伸出手來,攥住了他的衣袖,兩臂伸直,用力抵住。

這是反抗的姿態。

縱眼前的黑衣男人,看她的目光中帶著眷戀,甚至給了她一個堪稱溫柔的笑容,陸璠依然打心裡對他感覺到恐懼。

恐懼第一眼看到的高大、黑衣、擋住了陽光的肩膀和帶著殺氣的眼睛。

小孩子說不出大道理,卻有最敏銳的直覺。

但陸璠根本反抗不了霍決。

夏青家的捂著頭從車廂裡爬出來,見到眼前的黑衣人們,頓時明白了一切。

她當然不知道包括她自己在內的所有陸家人剛剛死裡逃生,但依然恐懼得說不出話來。

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穿黑色蟒袍的男人,將陸大姑娘舉了起來,抱在了懷裡。

陸璠看見了夏青家的,喊了聲“媽媽”。

夏青家的不敢動。作為官宦人家的體面媽媽,她在京城已經生活了大半年,又有著自己的隱秘,當然知道穿著黑色織金蟒袍的男人是誰。

“陸大姑娘的車壞了。”那男人道,“我送她去陸侍郎府。”

夏青家的呆住。

陸侍郎夫人在家裡等著璠璠上門,沒想到等到了監察院都督霍決,大驚。

丈夫去衙門當值去了,家裡只有她。這本不該出垂花門的婦人,只能親自到外院去迎。

她也不是第一次見到霍決,同生活在京城,總會偶爾看見,只一直都是遠遠的,從未這麼近過。那男人站在那裡,真是高大,一看就是北方人。倘若不是個閹人,也是能讓女子偷著多看幾眼的英俊郎君。

只可惜。

陸侍郎夫人一眼看到了他懷中抱著的璠璠,這畫面真是違和,監察院人鬼避忌的霍決,懷裡抱著他們陸氏的女兒。

她喚了一聲:“璠璠!”

陸璠回頭,看見她,也喚了聲:“伯祖母!”

陸璠雖然坐在霍決的手臂上,但沒有像被父親抱著時那樣柔軟地貼在對方的身上。

她的小手揪著霍決的衣襟,手臂一直是伸直的,使自己的身體和霍決的身體保持距離。

她看到陸侍郎夫人,才放開手,向她張開手臂。

陸侍郎夫人忙過去伸手接。

霍決將陸璠給了陸侍郎夫人。

“路上衝撞了陸大姑娘的馬車。”他道,“還好人無事。”

陸侍郎夫人能說甚麼呢,只能道謝:“勞煩都督了。”

霍決點點頭,摸了摸陸璠的頭髮,走了。

陸睿家的兩輛車壞了一輛,夏青家的擠在另一輛馬車上跟在後面來了。

陸侍郎夫人問她怎麼回事。

夏青家的道:“我們坐在車裡,只聽到馬蹄聲,車突然就翻了。我爬出來一看,是監察院的人。剛剛他們走的時候,還賠了修車的錢。”

陸侍郎夫人不免抱怨:“城裡頭跑甚麼馬,真是,幸好沒傷著我們璠璠。”

夏青家的道:“得虧我們的車子走得慢。”

但陸璠的手上還是有些搓破了皮的地方,難為小孩子竟一直不哭。

陸侍郎夫人心疼得不行,叫婢女們小心地為陸璠清理傷口,又給陸璠換了乾淨的衣裳,將她抱在懷裡,柔聲安慰。

又問她:“那個人跟你說甚麼了?”

陸璠道:“他問我在家裡怎麼稱呼爹爹。”

陸侍郎夫人:“?”

陸璠道:“我說‘爹爹’。”

這是甚麼傻問題,陸侍郎夫人莫名。

是夜,霍決與溫蕙面對面相擁而臥,輕輕摩挲著她的後頸。

“蕙娘,”他道,“我想要個孩子。”

“好呀。”溫蕙道,“我們去善堂抱養幾個。”

她一說便是“幾個”。

因她的愛落不到具體的某一個的身上。若他抱養了孩子,讓這些孩子姓霍承繼香火,她一定能善待這些孩子,好好撫養他們長大。

但她的愛,只能給她自己的孩子。

這都是上蒼造人時便刻在人類的骨子裡的東西。

如男人要留下自己的骨血,如女人經歷過十月懷胎一朝分娩血肉相連,便與這一塊從自己身上分離出來的血肉有著與旁人不同的牽連。

霍決也不想要旁的孩子。

他想要一個像陸璠那樣的孩子。

一雙琉璃似的眼睛,那樣的好看,那樣像她。

喊“爹爹”的聲音,讓人心裡想化掉。

溫蕙不知道白日裡霍決的心態經歷了怎樣的冰山熔漿兩極般的變化,也不知道陸璠曾經生死一線。

她在霍決懷中沉沉睡去。

睡夢中一直能感覺到霍決的手撫著她的小月復,熱力透過了面板。

周王案後,陸睿與陸侍郎曾在散值後飲茶閒談,點評時政。

陸侍郎由周王案而發感慨,覺得不失為一種削藩的手段。

陸睿不能贊同。

因手段終究只是手段,是上不了檯面的東西。

皇帝驅使宦官為其賣命,做見不得光、會招致民怨的事,然後在民怨沸騰時推這宦官出去頂罪,一殺了之,百姓還要額手相慶,歌頌皇帝英明。

這是帝王手段,這手段在施行時導致的直接後果就是宦官的專權、擅權。

這等手段,歷朝歷代的皇帝都在用。淳寧帝登基時間還短,已經有了一個霍決。

景順帝時期,不知道多少權閹沉沉浮浮,用性命填了皇帝的慾望。

而宗室繁衍過盛,給國家財政造成巨大負擔這件事,積弊已有百年。

削藩這個事,已經是好幾任皇帝和許多臣子的未竟之志。

只做起來太難。因皇帝們常恨親戚們吸國家的血,但當輪到他們分封自己的親生兒子時,又怨怪好地方都被親戚們佔了,不能給親生兒子們更豐腴的封地。

便用手段一時解決掉如周王這樣繁育得過於龐大的親王支系,也改變不了這個迴圈怪圈。

陸睿的志向是從制度上解決這個問題,從根本上改變宗室的分封制度。

只這個事對他來講,也如其他的文臣一樣,只是“志向”。

要等到他有資格去做,且得二三十年之後,登了閣拜了相再說。

但這場閒談點評中有一點的確被陸侍郎說中了。

皇帝自己,覺得這種手段很好。

因他嚐到了甜頭,既得利益者,總希望能將這種模式維持繼續下去。

他對霍決道:“宗室們對朝堂無甚貢獻,卻靡費甚巨,實令人無奈。若是民家,有些血脈已經遠到可以分宗了。”

不需要說更多,霍決已經提煉了這裡面的資訊。

遠支宗脈,已經令皇帝有想法了。

霍決簡簡單單道:“是。”

心意相通,默契早成。皇帝無需多說,只點點頭。

又道:“立後的事,我心意已決。”

霍決抬頭。

“就李十。”皇

帝說,“看來看去,還是她。”

“其他人也留下,我跟李十已經談過了。李十說,得一視同仁。”

“都從貴人做起吧。”

淳寧四年十月,皇帝確定了心意,立南陽李氏嫡女為後。

其餘如寧菲菲那樣,被家族當作皇后候選人推出來的女子都留在了宮中,一視同仁地封作了貴人。

開始慢慢地,在後宮熬資歷,爭帝寵,生皇子。

獨李十娘從宮裡挪出來。

李家嫡支已經幾十年不出仕,專心經營秋山書院,但旁支亦有人在京城為官。李十娘挪到了李氏族人的府邸中備嫁。

禮部如火如荼地準備起立後大典的諸多事宜,忙得腳打後腦勺。

李十娘自己反倒很閒。

李大小姐道:“等立了後,我就功成身退了。”

宮裡實在待得膩歪,哪有書院裡清朗舒爽。

李十娘道:“辛苦大姐姐了。”

李大小姐道:“皇帝是個不錯的人,對女人和身邊人都挺好的,也十分懂得女人心思。”

想了想,補充道:“長得也不賴。”

也還不算老,正是男人成熟有魅力的巔峰時刻。

她道:“我看你和他,相談甚歡。”

李十娘莞爾:“他學問不怎麼樣,但自己知道自己,並不強裝。人也有趣。”

李大小姐點頭。

“當你這麼想他的時候,”她緩緩道,“就想一想,方皇后是怎麼死的,想一想陛下的出身,想一想他是怎麼上位的。”

房中的空氣一點點涼下去。

“再想一想,”李大小姐淡淡地道,“上皇可是壽終正寢的?”

李十孃的笑容消失。

許久,她俯下身去,向長姐行禮,額頭幾要觸到榻幾,聲音微顫:“多謝大姐姐。”

李大小姐睥睨著妹妹。

“我早說過,男女的事,得跳出來看。”

“跳不出來,坑死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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