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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2022-07-09 作者:袖側

陸夫人坐在簷廊下的躺椅上曬太陽,睡不著,又睡不醒。

聽見開鎖的聲音,她以為她娘來放她出去了。

四方的院牆關了她一整年,她終於明白,她是鬥不過的。

以後再不問那些奇奇怪怪的問題,再不質疑世道了。

就乖乖地,聽大人的話,做一個守規矩的人。

她站起來,緩緩走到階上。

院門開啟,銅金色的光斜過院牆屋簷打下來,成了一道光幕,看不清那人是誰。

她輕輕喚了聲:“娘?”

那人穿過光幕走來。

如霜似雪,琉璃眸子,冰潤潤的。

是她日夜思念,又不敢相見的那個人。

她呆呆地、遲緩地:“嘉言?”

陸睿注視著陸夫人,撩起衣襬,跪了下去:“母親……”

陸夫人穿著最好的衣裳,首飾貴重,鞋子上還綴著白玉片和珍珠。

可她從前保養得一頭烏黑的頭髮沒有了,她的兩鬢斑白,像染了風霜。一眨眼,雍容優雅的女子,便蒼老了許多年。

璠璠曾經說,阿婆好瘦。

只陸睿不曾想到,她會這樣瘦。

她穿得再華貴,也掩不住,渾身的生機都被抽走了。

他的父親,對他的母親,到底幹了些甚麼?

人的底線都已經低到這樣,難道還能更低?

墜落,難道竟沒有底?

陸睿垂下頭,淚水滾落在青石地磚上。

“兒,來遲了。”

“來了就好。”陸夫人遲緩了許久,終於緩緩回神,“你,都知道了嗎?”

“是。”陸睿道,“兒都知道了。”

陸夫人問:“她,還活著嗎?”

陸睿道:“活著,在京城。”

陸睿抬頭,淚流滿面:“母親,為何……不告訴兒?”

陸夫人沉默許久,道:“如果她死了,告訴你已經沒有意義。你怎會,為了死去的妻子,與你的父親作對?”

“如果她還活著,我不敢告訴你。我怕呀。”她嘴唇發抖,“我怕你……會叫她去死。”

陸睿仰頭望著她,眼睛睜大。

前次見面,陸夫人知道一切,卻未曾透露半句。

溫蕙人在京城,也並非沒有行動自由,卻從未找過他。

原來……

君臣父子夫妻。

君以忠與臣子博弈;父以孝裹挾子女,夫以貞壓迫妻子。一切其實都是為了統治和剝奪。

世間的規則,本就是上位者用來壓迫下位者,強勢者用來壓迫弱勢者,智者用來壓迫愚者,男人壓迫女人的工具而已。

陸睿少年時便看透了。

只陸睿從來認為,自己在每一段對立的關係中,都屬於前者。

直到他明媒正娶的髮妻不明不白地“死”去。

那一刻,他霍然轉身,抬頭,對上的是宗族和父權。

那一刻,陸睿第一次體會到這麼深刻的無力感。

那一刻才明白,自己玩弄規則的同時,也被規則玩弄和嘲笑著。

陸夫人流淚道:“我真的好怕……”

“蕙娘她,本不必以身赴難的。她本可以帶著璠璠到金陵避禍的。”陸夫人道,“我那時候都想好了,趁你父親不在家,悄悄把她們兩個送走。”

“可蕙娘不肯,她還是隻身去了。”

陸夫人的眼淚止不住:“嘉言,你知不知道她是為甚麼呀?”

陸睿抬頭,眼淚劃過臉龐:“她……是為了我。”

“是呀。”陸夫人道,“她愛你呀。”

“那個孩子,從青州那年的冬天,從見到你第一眼,就在愛你了。”陸夫人眼睛模糊,像在看很遠的地方,“我是過來人,看得清清楚楚。這些年,我親眼看著她是怎麼愛你的。”“如果是你叫她去死,我不知道她還能怎麼活下去。”

陸睿閉上眼,淚水滾滾而落。

“嘉言,去把蕙娘帶回來。”陸夫人道,“不管她經歷了甚麼,變成甚麼樣子,她都是我的媳婦。你把她接回來,你過你的日子,我和她一起過日子,我們,不打擾你們。”

痛苦的淚水劃過陸睿的臉頰,他道:“太遲了。”

陸夫人驚懼:“不是……還活著嗎?”

“她如今,是監察院都督霍決之妻,三品誥命,蟒袍加身。”陸睿艱難地道,“兒已經,帶不回她了。”

陸夫人緩緩地消化這個資訊,問:“霍決?”

她困惑:“如何會這樣?”

“因蕙娘幸運。”陸睿道,“到了那裡,發現那人是霍決。”

“霍決,便是蕙娘曾經訂過親的未婚夫。他捲入潞王案,能活下來,是因為溫家散盡積蓄保住了他的命。”

“他與蕙娘雖退了婚,然溫家有恩於他。”

“原來,是這樣啊……”陸夫人終於露出微笑,“你

看,這才叫報恩。”

她捂住臉流淚:“我們呢?我們是怎麼樣報恩的?溫家,全家都叫陸正害了,溫家已經沒有人了。銀線也被陸正害死了,他說他抓到了她,把她活活打死了……”

陸睿抬頭,不敢置信。

原來他的父親,是這樣折磨他母親的。

讓她活在痛苦的世界裡,作為她反抗他、不服從他的懲罰。

“母親!”陸睿道,“假的,都是假的!”

他站起來,走上臺階,抱住了自己的母親。

“他騙你的,都是騙你的,你聽我慢慢給你說……”

陸睿攙扶著陸夫人回到了房裡,把真實世界的情況告訴了陸夫人。

陸夫人的眼中,終於漸漸有了一絲生機。

她說:“都沒死,就好。”

“她如果平安,過得好,倒也不用回來了。”最後,她說,“我們陸家,原也配不上她。”

“只你,去替我告訴她,”她緩緩道,“不要記掛我,不要記掛你,不要記掛璠璠。世間其實,無人不可離。告訴她,自己好好活便是。”

陸睿心痛如絞。

他用力按住心口。

陸夫人又問:“陸正呢?”

她直呼丈夫的名字,連他的字都不稱呼。

陸睿做了兩個深呼吸,緩了緩心口的絞痛,道:“我讓他先待在房中。”

陸夫人問:“以後怎麼辦呢?”

陸睿望著房間裡的空氣,道:“我的父親陸中明,因我公幹順便探家,今晚喜開家宴。”

“他喝多了,摔了一跤,磕壞了腦子,不清醒了,無法為官。”

“過幾日,我作為兒子,替他去辭官。好好孝順他,帶他到京城去,為他買個莊子,讓他頤養天年。”

陸夫人緩緩眨眼,看著自己這兒子,欣慰地笑了,卻道:“京城太危險了,若叫他逃了,去告你不孝,就糟糕了。”

“你把他給我吧,我帶他回餘杭去。我也沒甚麼能做的,餘生,就幫你看著他吧。”

陸睿道:“母親餘生,不該如此。京城有家,母親該回家裡去,璠璠還需要母親教養。”

陸夫人卻拒絕了。

“我現在,無法教養璠璠。”她說話的語速很慢,有一種遲鈍感,“因師者,傳道授業解惑。而我如今,自己的內心裡,全是不解之惑。”

“我畢生所學所歷,究竟何為對,何為錯?我完全……完全分不清了。”

“我活成這個樣子,足以證明我這一生都錯了。我卻竟不知道,到底錯在哪裡。大概餘生都要用來思考。”

“尚無人為我解惑,我又如何能為璠璠解惑。”

“嘉言,我做不到。”她道,“還是讓我來做,我能做到的事吧。讓他好好活著,讓他不要阻礙你的仕途。”

陸睿終於道:“好。”

他站起來,道:“那我……”

他按住了心口。

“我……”

我現在,就去結束這一切。

他一句話終究沒有說完,陸夫人眼睜睜看他吐了一大口血,人就要倒下。

陸夫人伸手接住了他。

陸睿倒在母親的肩頭。“嘉言!嘉言!”陸夫人驚惶,“來人,快來人!”

平舟破門而入。

陸睿趴在母親的肩頭,努力睜開眼睛。

“母親,我心口好疼。”他聲音微弱,“好疼……”

……

……

蕙蕙,我真的,真的無能為力。

不能帶你回家了。

隔了數日,開封知府才見到如今在京城大名鼎鼎的小陸探花。

只等他見到陸睿的時候,陸睿面色蒼白,是來為父親辭官。

“怎竟這樣?”知府嗟嘆,“不能休養嗎?”

陸睿垂下眼:“腦子壞了,人已瘋癲。大夫說,以後就這樣了。母親本就一直養病,這下更是受不得打擊。她想帶父親回餘杭休養去。”

陸正的同僚們聞聽訊息紛紛來探望,看到的都是陸正頭上裹著繃帶,為了上藥後腦頭髮也剃了,喝了湯藥正在沉睡的模樣。

大家嗟嘆,留下探病的禮物,回去了。

常大夫又來給陸睿切脈,嘆息一聲,道:“我知你家中這兩年事多,只切勿再動情緒。”

陸睿捋平袖子:“再不會了,都結束了。”

他問常大夫:“你那醫書修得怎樣了?”

常大夫道:“再給我五六年,總之肯定能修完。”這是他師父的未竟之志,在他手上能實現,也是佳話。

陸睿點頭,道:“不管甚麼時候,你修好了,我資助你刊行。”

常大夫高興起來:“先多謝了。”

開封的家裡全收拾起來。

陸睿與陸夫人說:“她便在京城,母親要不要去見見她?”

陸夫人沉默良久。

不必了,知道她無事,過得好,足矣。”她道,“我與她此生,爭如不見。”

待上船,陸睿對陸續說:“回去與你父親交待清楚。讓他想明白。”

陸續道:“父親一直都明白,早叱罵過我,只我們身為下僕,有心無力。”

陸正昏睡著,叫人抬上船去。

陸睿對陸夫人道:“此事涉及不是我一家,得告訴族長。餘杭太多舊人、世僕,母親在餘杭想看住他,還得族長相幫。”

陸夫人點頭,終登船而去。

陸睿在河南把公事也處理完,安排了船,將當初封存在院子裡的溫蕙的東西全裝上船。

他走出開封陸府,轉身,看著大門緩緩關閉。

開封陸府宅邸,託了牙人處置,後來售賣了出去。

有新的人家入住,有歡笑有眼淚,有人間煙火氣。

在這個宅子裡曾經發生過的事,如煙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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