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沫走出了咖啡廳,外面此時下起了小雨,明沫沒有帶傘,但她還是毫不猶豫地走進了雨裡。
她帶著一身的雨霧上了公交車,坐在最後一排的位置上,用包擋在自己的面前,默默掉了一會兒眼淚。
她無法說清她的情緒,巨大的憤怒和巨大的無助交織在一起,明沫表面上維持著冷靜,心臟卻早已被洞穿。
片刻後,明沫擦乾了眼淚。
俱樂部聯賽只有三十多天了,當務之急是給林展涵找到一個全新的贊助商——但是這實在太過困難。
新的贊助商不但要負擔林展涵的比賽費用,還要付出和杜德解約的天價解約金。
這是一筆只賠不賺的生意,沒有哪個商家會這麼傻。
尤其是還有網上的輿論戰。
明沫平穩了一會兒情緒之後給李赫打了個電話,簡單彙報了和瑪麗安交涉的情況。
“我知道了。”李赫說,“我們的宣告已經準備好了,等下就發到你手機上,你看一眼之後以林展涵個人以及公司雙方的立場發出就可以了。”
“這麼快?”明沫愣了愣。
宣告本來是該由她撰寫的,但是時間太緊了,明沫下了飛機之後就直接去找了瑪麗安,到現在都還沒有找出空閒來。
李赫沉默了一瞬,說:“是老袁寫的。”
明沫再次愣了愣。
袁冬?那個一直和林展涵不對付到極點的人?他怎麼可能會為林展涵的事情出力?
驀地,明沫的眼前閃過了當時在西餐廳的天台上,林展涵緊緊拉住袁冬“女兒”的手的那一幕。
她似乎微微明白了一點。
“贊助的事情你不要太急……老袁那邊也在積極地活動著,看看有沒有甚麼解決辦法,如果不行的話,俱樂部這邊先把錢墊上。”
明沫感到自己
的眼睛似乎被雨霧燻透了,到現在還有些潮溼。
“李總……我得提醒您一下。”明沫輕聲說,“您這邊花錢送林展涵去比賽的話,贏了之後他就進國家隊了,可就再也沒法把錢給您賺回來了——您做的是徹頭徹尾的賠本生意。”
她聽到李赫在電話那頭微微地笑了笑。
如果明沫和李赫透過影片聊天的話,她就會看到,此刻李赫正穿著冰鞋,站在冰場上,周圍都是輕盈滑過的小孩,他穿著冰鞋站在他們中間,臃腫發福的身材顯得格外笨拙。
“我幹這行二十年了,見過無數從專業轉職業的選手,但是沒有見過一個職業轉回專業的。”李赫笑著對電話裡的明沫說,“我願意花這個錢開開眼——明沫,你和林展涵一起,讓我看看奇蹟長甚麼樣子吧。”
他掛掉了電話,靠著冰場的欄杆靜靜站立。
一個男孩子從他身邊滑過:“叔叔你會不會滑啊?”
李赫轉過頭去,看到了一張肉包子般的小臉,他記得這個男孩,好像是明沫的表弟。
“叔叔曾經是會的。”李赫拍拍肚子上的肉,“但是叔叔現在老啦。”
陸銘銘滑了過來,停在李赫的面前,他看了看李赫的眼睛,然後一句話沒說地拉起了李赫的手。
“還沒有。”陸銘銘說,“你還可以跟我一起滑。”
李赫跟著陸銘銘一起滑向了冰場中央。
真好。李赫想。這個冰雪的世界裡,永遠封存著最好年紀的人。
那麼為這個冰雪世界添磚加瓦的自己,也就真的有了一種方式,可以永遠地不在時光中老去。
明沫坐在空寂的會議室裡。
不多久的工夫裡袁冬已經在陽臺上抽完了整整一包煙,當他回身坐回座位時,趨之不散的煙味同時也
被帶回了會議室。
李赫有點咽炎的**病,聞到煙味後皺了皺眉頭,下意識地想要抗議,然而最後還是沒有出聲。
他們都已經快到了臨界點了,每個人的神經都緊繃到了極致。
輿論的問題倒是已經有所緩解,在袁冬寫就的宣告發出不久後,輿論就有了很大程度上的緩解,不過根除問題的原因還在於林展寒自己。
——有粉絲放出了當時金華花樣滑冰表演盛典上拍的影片。
麥克風傳出的聲音經過手機的錄製顯得有點嘈雜不清,但還是能聽清林展涵的回答。
在作為主辦方薇薇安介紹他為華裔選手時,林展涵接過話筒,簡短而毫不猶豫地說:“九州人。”
那一瞬間已經足夠具有說服力。
然而此時此刻,最成問題的並不是可畏的人言,而是現實的真金白銀。
林展涵出戰俱樂部聯賽的比賽服已經在製作過程中了,他的高原訓練也即將結束。
這一切加上要賠給杜德的天價違約金,如一副沉沉的重擔,壓在了晨星俱樂部的肩頭。
袁冬已經連軸轉了好幾個晚上,和他的各路人脈喝過了酒,然而情況非常不樂觀。
“最主要的問題是,時間太緊了。”袁冬說,“如果這事平息一段時間,那麼還有談的餘地,但是現在剛剛爆出這麼一件事,而且還要處理和杜德的爛攤子,沒有幾家公司扛得起。”
明沫深深嘆了口氣,她揉了揉疲憊的面孔,走出了會議室。
她還有最後一家沒有談,約了今晚見面。
電話響了起來,明沫接起來。
“喂?陳總對嗎?”明沫掃了一眼備註,“今晚在哪裡見面?”
這就是她剩的最後一家贊助商,一家來自國內的運動品牌。
主理人是個女人,姓陳
,是個五十多歲精明強幹的女人,常穿黑衣,留一頭男人般的短髮,為人非常的嚴格冷漠。
明沫之前在聯絡贊助的時候並沒有對這一家懷抱過太大的希望,因為陳總從來只找那種極硬極壯的運動員做代言。晨星俱樂部和她也一直沒有甚麼交集——多年前袁冬帶別的花滑運動員的時候曾經聯絡過陳總,陳總非常直接地拒絕了,冰上專案的所有運動員在籃球運動員出身的她看來都只能用“軟趴趴”來形容。
然而明沫在發郵件的時候看到了陳總旗下運動服裝品牌的名字時,心裡驀然一動——這家服裝品牌的名字叫“不言棄”,在國際上的名字是“NeverSayNever”,也就是N.S.N。
鬼使神差地,明沫想到了當年在學校火鍋店旁,林展涵在乾杯時說的那句“永不回頭”。
於是她把郵件發給了陳總,列明瞭具體的情況。
“是。”那邊傳來陳總冷硬的聲音,“我打電話就是為了通知你一下,晚上的面不必見了,我最近也很忙。”
明沫的心徹底暗下去。
這並不是一個出乎意料的結果,然而確實斷絕了她的最後一絲希望。
她帶著最後一絲不甘掙扎道:“我還是希望能見您一面,講一下林展涵的故事,要知道並不一定是強壯孔武的運動員才能代表不言棄的形象,花滑運動員的精神核心一樣可以……”
陳總打斷了她:“我不需要你來給我講他的故事。”
明沫默默閉上了嘴。
就在她已經徹底絕望下來的時候,明沫聽到陳總說:“因為已經有別人講過了。”
明沫愣住了。
別人?誰?
肯定不是李赫或者袁冬,那樣的話他們內部會先溝通好。
還能有誰?
明
沫實在想不出來——總不可能是林展寒自己,他手機都被鄭雪峰收走了,這些天誰都聯絡不成。
“我的原則就是這樣的,我認為林展涵不夠合適,因此誰來給他說情都沒有用。”陳總說,“但是我不希望駁了我那位老朋友的面子,所以如果你有時間的話,希望你們能見一面,讓你看到他的苦心。”
明沫沉默了一會兒:“甚麼時候?”
“現在。”陳總說,她報了一家餐廳的名字,“我們現在都在這裡吃午餐。”
“那您稍等,我馬上到。”
明沫拎起包走向門外。
但凡還有一絲可能,也要決不放棄地去嘗試。
否則怎麼稱得上“永不回頭”。
明沫步履匆匆地走出晨星俱樂部的大門,她腳步太急了,就在出門的那一瞬,她直接撞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明沫抬起頭來。
那一瞬間她愣了愣。
黑髮黑眸的少年垂下眼睛看著她。
距離上次和林展涵見面已經過去很多天了,中間他們一直沒有聯絡,在很短的一瞬間,明沫甚至覺得林展涵的面孔有那麼一絲絲的陌生。
然而下一瞬,熟悉的檸檬洗衣劑的味道喚醒了她,林展涵伸出手來,抱住了明沫。
“五分鐘。”明沫說,“抱夠五分鐘。”
人群熙熙攘攘地從他們身邊路過,有人投來了好奇的眼神,但是明沫沒有在意。
她在這個擁抱中給即將踏上征途的自己完成了最後的充電。
然後她鬆開了林展涵,看向他的眼睛。
“你怎麼樣?”她輕聲問。
林展涵看著明沫的眼睛,片刻後,他的眼睛微微彎起來。
“我會為我們拿到冠軍。”
他這一個“我們”讓明沫心頭所有的陰霾都散去了。
明沫衝林展涵笑了笑,轉身走進了人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