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沫從毯子裡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環顧四周,室友們睡得正香。
“我知道你那邊不方便講話。”林展涵說,“你不用說,聽我說就行。”
明沫在胸腔裡狂跳的心突然一點點安穩了下來。
“給你聽這個。”林展涵低聲說。
片刻後,音樂從對面傳了過來。
隔著很遠的距離,從冰雪覆蓋的哈爾濱,這段音樂藉助電波行走了上千公里的距離,到達了明沫所在的校園裡,精準地從上千個學生裡找到了她,鑽到了她的被窩裡。
開頭是很輕的,像國士的手不緊不慢地拂過風雅的琴絃,又像黑衣的劍客叼著一枚竹葉,以絕世輕功站在萬頃竹林之巔,抱著手臂眺望遠方。
明沫起初並沒有反應過來這是甚麼,只覺得是一段自己從來沒聽過的旋律,但是骨子裡似乎有甚麼地方是自己所熟悉的。
十幾秒後,她猛地意識到了甚麼。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彷彿有一副長長的卷軸在明沫心裡鋪開,隨著音樂的進行,《俠客行》的每一句以濃墨寫就的狂草在其上浮現出來,然後又飛快地消失。
沒錯,
《俠客行》。
當初林展涵說他想要滑一首詩的時候,恐怕沒有人會相信,明沫也只是隨便一聽。畢竟俠客行是沒有音樂的,即使能譜成曲子唱出來,也並不能夠用作花滑的音樂——國際通用的規定裡,花滑的背景音樂必須是純音樂,不能夠帶詞。
然而此刻明沫意識到,這首音樂就是《俠客行》。
它是純音樂,並沒有一句歌詞,然而當你把《俠客行》的每一句話代入到其中時,你就會發現文字和音樂產生了一種神奇至極的融合,就彷彿這首音樂是把俠客行的每一句中文翻譯成了音符。
這是一首寫在五線譜上的《俠客行》。
“鄭琅把它寫出來了。”一曲終了,耳機裡復又傳來少年的聲音,“我們磨了很多次,改了很多稿,這一版也許仍然不是最終版。”
他頓了一下,輕聲說:“雖然很艱難,但是總會越來越好的。”
深夜裡他的聲音有點沙沙的。
明沫側過頭去,一滴眼淚突然從她的眼角滲出來,掉進了枕巾裡。
雖然很艱難,但總會越來越好的。
“雖然學習上的事我恐怕是幫不上甚麼忙了,我已經半年沒考過試了——但是如果你是心態上的問題,我可能還能說兩句。
”林展涵道,“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在阿美利**那邊參加俱樂部聯賽。”
“一開始的時候我也很緊張,同組的選手年齡都比我大,技術上也都比我厲害。”林展涵輕聲說,“我想過很多辦法安慰自己,比如‘不和別人比,只要做最好的自己就行了’,比如‘一次比賽成績不代表全部實力’,反正就很多大道理。”
“但是都沒用,道理我都懂,該緊張我還是緊張。”
明沫屏住了呼吸,林展涵說的簡直和她的情況一模一樣。
所以呢,最後你想了甚麼?
“最後我甚麼都不想了。”林展涵說,“我的腦子裡只有我的動作,我的注意要點,其他所有的念頭都清空,忍不住想起來的時候我就刻意打斷自己,反正就是努力讓自己的大腦除了該保留的東西外,其餘都是一片空白。”
林展涵說:“後來我在中文裡,學到了這個意思更簡單精準的表述方式。”
“明沫。”林展涵的聲音彷彿從遠隔千里的冰雪深處傳來,“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明沫突然覺得自己的心安靜了下來。
“睡不著的時候不要想任何東西了,數自己的呼吸,慢慢就睡著了。”
林展涵最後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一直是這樣,聲音大一點的時候就是清冷透亮的,小聲說話的時候反而有點含混和沙啞。
他沒再說話,電話那頭只有少年輕輕的呼吸聲。
在還有兩天就要期末考試的夜晚,明沫數著林展涵的呼吸,睡了她一個月以來最好的一覺。
在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女孩均勻的呼吸聲後,林展涵輕輕掛掉了電話,然後把手機放到了胸口的位置。
由於打了太久的電話,手機微微有點發燙,把暖流帶到林展涵的胸腔裡。
明沫不會知道,林展涵確實已經睡著了,訓練營裡手機日常都是靜音的,但是林展涵特意給明沫設了特別提醒。
待手機已經慢慢涼了下來後,林展涵還是看著天花板,沒有絲毫的睡意。
他被一種很奇異的感覺包裹了,這是他之前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感覺,也是在未來很久之後,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這種感覺就是人們常常說的“想念”。
在之前十七年多的人生裡,林展涵並沒有特別想念過誰,他之前跟母親在一起的時候,聽母親帶著恨意抱怨父親時,腦海裡也會滑過那個在自己小時候帶自己運動給自己讀詩的爸爸,來到九州後,他也會偶爾想到不知道母親在阿美
利**和自己的繼父相處得怎麼樣得問題。
但是都不是這種想念,不是這種你好奇她每時每刻都在幹甚麼、關心她此時此刻開不開心……以及迫切想要見到她的想念。
林展涵有一個筆記本,是他學花滑用的——運動員也需要做筆記,林展涵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了自己的節目編排和動作要點,包括鄭雪峰對他飲食起居上的建議都一個不落地記在了上面。
這個筆記本是他剛來九州的時候買的,那是他被父親強行送到寄宿學校裡、夢想得不到任何支援、心裡懷揣的彷徨和孤憤最多的時候。當時的他在扉頁上寫了一句話來自勉——
“刀刃可以變向,但我永遠向前”。
那是他最鋒利的時候,整個世界與他為敵,而他懷揣著一腔孤勇勇往直前,寧死不肯後退半步。
然而現在的他有了改變,巨大而冰冷的世界出現了一個裂縫,裡面有柔暖的光芒傾斜而出,光芒中央站著一個女孩。
自此冰封的世界中他不在踽踽獨行。
頭一次,林展涵有了不想再在冰場多呆的想法。
他按亮手機,調出日曆來,默默數了數日子。
“快了吧。”他把手機放在胸前,虔誠地就像祈禱,“快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