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她們一同撒下的彌天大謊,但卻讓無數人前赴後繼的圓這個謊言。
甚至於,有的人痛不欲生,有的人自毀前程。
這一瞬間,獨孤靖瑤真不知道她們這麼做,是對是錯。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一切只能順勢而為,繼續下去。
“是!”
渾身都是血跡的秦青,顫抖的站起身來,彷彿花盡了他全身所有的氣力一樣,卻依舊歡喜回應道。
他回首望著那個靜靜站在原地,笑顏如花,等自己走過去抱起她的女子,露出了柔情的笑。
十年執法生涯,他能斷天下人的罪過,自然也能斷他自己的。
他知道古柔想衝過來,扶住他,但因為他之前許下的承諾,古柔在痛苦煎熬,心如刀絞的等著他。
他緩慢向前走去,走得很慢,連五歲稚童都比他走得快,但他已經使出自己全身的力量了。
最終,他來到古柔面前,輕聲道:“良人我,回來了!”
古柔哭泣著鑽入他的懷裡,他也不知自己哪裡來的氣力,順勢將古柔抱起,開始一步步向著那眾人眼中的死地走去。
死,他們不怕,他們只是想要享受這生命最後的溫存。
“都說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何處笑春風,伊人已逝。但卻少有人說,伊人難再得,可當再得伊人時,卻是人生最美的際遇。一路上所見過的人,看過的景,都是人生最美的風景。”
秦青的嘴中發出了爽朗的笑聲,豪放道。
古柔面泛桃花,如小女人般將腦袋靠在秦青的胸膛前,幸福無比,嘴中也發出如銀鈴般的笑聲。
“請聖賢壯我昊天城,古人云,前人栽樹,後人乘涼。我輩願以我等之血,澆灌出一顆參天大樹,讓後人享受無盡涼風。到那時,才子佳人,兄弟豪情,一場場好戲都將在昊天城這快哉江湖上演。”
等來到青石路盡頭,秦青轟然跪地,其後的三名少年郎和那些美麗女子,也是一齊跪地。
“請聖賢壯我昊天城!”
跪下的所有人都用盡體內最後一絲力氣,激動喊道。
緊接著,他們將目光掃過周圍,掃過昊天城內的每一個標誌性建築,掃過目之所及能達到的所有地方。
所有人的心裡很清楚,即便他們這些人都獻祭神魂之火,都達不到獻祭聖賢賜福十分之一的條件。
唯有更多的人,捨身忘死,前赴後繼的前來,才能達到聖賢賜福的條件。
他們想要張口呼籲,想要吶喊,動員其他人。
但最終他們卻是在嘴唇蠕動後,選擇了閉嘴。
人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死的權利,這種事全憑自願,不給任何人心理負擔
,是他們現在唯一能做的。
若不是真心誠意,獻祭的神魂之火,也不會達到青銅古殿內那始終未曾以真容示人的古之聖賢級別人物的要求。
事到如今,唯有等待,忐忑的等待。
他們不知成功與否,只能等待,只知道他們跪在此地,已經表明自己的一份心意,足夠。
人生,當死無悔!
當然,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畢竟他們也希望獻祭聖賢賜福成功,為昊天城開創一個錦繡未來。
沉默!
久久的沉默!
“哎,看來我這老不死的是不能繼續活下去了,老而不死是為賊,我可不想當賊。本想著讓你們死,我也能以殘軀享受下昊天城變得繁華後的盛景,說不定還能境界突破,多活一段歡快時光呢。看這樣子,我是不死都不行了,那就死吧。”
無盡的沉寂中,一個鶴髮童顏,老態龍鍾的老者,拄著柺棍走出來,重重的嘆了口氣後,嘆息道。
“你們這群沒文化的,連請聖賢賜福的話,都說的這麼單薄無力,還是需要我這個文化人進九魔海,這樣才能教導你們嘛。這些人中,唯有秦青和金筆書生這兩貨的語言,哦,還有你們三個男子漢,可以勉強入耳。其他的,都得來老朽這裡好好的接受教育。”
人群中又有一名白髮儒生一步踏出,緩緩道:“五十載春秋凝聚一文心,雖在天下文豪前不值一提,但我五十年養成的一口浩然氣,不吐不快。宏圖霸業,說與山鬼聽。以身入魔海,講道,參悟,有何不可!”
“窮酸老生,別把自己說的那麼高尚,我們的世仇可沒那麼容易消除。我死後,我的後人也會找你的後人算我們的舊賬。”
一名銀髮老嫗擋在白髮儒生面前,哼聲道:“誰說女子不如男,哪怕老身黃土埋半截,但我這小女子依舊比你這假聖人要強。”
“何必呢,鬥了一輩子。如今我們兩人走出來,只為赴死,還不是為了子孫後輩能過得好點。”
白髮儒生苦笑不已,無奈道。
“死歸死,鬥還是要鬥下去的。我是女人,我的心眼很小,很記仇。至於子孫後輩如何鬥下去,那就隨他們的心意,只要不出人命就可以了。最起碼當年我們一同入太古山脈時,雖然結仇,但也沒鬧出過人命。”
銀髮老嫗輕哼一聲,沉聲道。
白髮儒生唯有颯然一笑,將那隻乾枯,瘦得皮包骨的手掌搭在銀髮老嫗的肩上,隨後柔聲道:“走吧!”
這一瞬間,從他們兩人那渾濁,但卻異常堅定的眼睛裡,彷彿能看到他們曾經的過往,曾經經歷的愛恨情仇
,曾經結伴而行卻最終形同陌路,結仇,如今一笑泯恩仇。
有了開始,陸陸續續有人從各個地方走出。
有的三兩成群,有的孤身一人。
有的人抱著一個黃皮酒葫蘆,飲盡葫蘆美酒;有述說離別之情的父女,最終父親毅然決然的離開;有流浪四方的劍客,與一生宿敵無名刀客相視一笑,結伴而行。
有深藏閨中,一生未曾嫁出的女子,捨棄指間繡花針,走出深閨,淡然前行。
有揹負一杆銀槍,十年不出槍的老婦,將包裹銀槍槍頭的麻布解開,露出槍之鋒芒,一人一槍,邁入無盡煙雨中,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似乎都在向天下人述說,女子何曾比男子差。
所有人的舉動,都在向天下宣示,這裡是昊天城,一個血染的小江湖,也是兒女情長,恩怨分明的江湖,更是世人無法想象的江湖。
自私,人之天性,他們也一樣。
不想死,是因為有太多太多的眷戀,還未來得及述說,還有太多風景沒有看過,太多美食沒有吃過,太多在美好新奇的東西沒有玩過,太多人生樂趣還沒有找到。
活著的理由千萬條,赴死的理由只有一個。
但恰恰是這唯一赴死的理由,讓他們如過江之鯉,前赴後繼。
這一瞬間,所有人都明白一個古書上記載的道理,凡是大道盛世,都是由鮮血來鑄造的。
外界之人常說昊天城是不毛之地,窮山惡水之地。
關於這一點,他們雖然覺得很屈辱,但是他們不得不承認,那些人說的是事實,壓根無從反駁。
昊天城囊括的三萬裡河山靈氣稀薄,物資稀少,龍脈處於沉寂狀態,這是血淋淋的現實。
現如今,有一個能讓昊天城變得更好,可遇不可求的機緣降臨,他們不容錯過。
若錯過,他們將成為千古罪人。
世間有一句俗語,窮山惡水出刁民,這也是外界那些人經常評價他們的話。
他們粗鄙不堪,不折手段,但他們沒有選擇,因為不耍點陰謀詭計,怎麼可能玩得過那些外表富麗堂皇,內地裡全是幹些男盜女娼事情的所謂貴族,貴胄子弟。
今天他們也想以自己的行為,來告訴天下人,窮山惡水出的不光是刁民,還有無數仗義之事,他們要教會那些曾看不起他們的人另一個真理,仗義每多屠狗輩。
刁民,也有讓他們高攀不起的一面。
“怎……怎麼可能?”
金銀二老,晴嵐和君子嶽瞠目結舌,感覺頭腦都在不停嗡嗡作響,失聲道。
他們望著層出不窮出來的人,一萬人數早已達到,但那些人的動作還遠遠沒
有結束,還在不停有人出來。
神魂之火,那可是唯有洞府境以上的人,才能凝練出來的。
畢竟神海境能具體感知到靈魂,修煉靈魂,可洞府境在凝聚洞府之時,就已經能利用自身修煉的功法,來牽引感知不到的靈魂,祭煉出神魂之火出來。
當聽到那些達到人數後,還層出不窮的冒出來的話以後,他們更加震驚的無以復加。
“有些事,不想做,但終究還是要有人做。”
“人數雖達到,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前去吧,說不定我這一條人命,能成為傳說中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呢。稻草的命,也是有重量的,正如我這個人,修煉一輩子只有洞府境三重,但我的神魂還是有重量的,哈哈哈!”
“……”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聲,有的人樂於表達出來,有的人則是嘴角含笑,心中卻是有萬千豪言壯語響起。
剎那間,死亡,永不超生這種令人膽寒,恐懼的字眼,似乎格外親切,沒有一絲一毫的震懾力。
“傻子……一群傻子,瘋子,妖孽……”
到最後,本來興奮莫名,以為能看到葉知秋吃癟,崩潰,能讓葉知秋斷絕了對葉長生改變了這座城的想法,能讓葉知秋知道,以葉長生一人之力,能有何巨大的影響。
但現實卻扇了他一個重重的耳光,不,是無數個耳光。
雖不想承認,但那害他被與自己親密無間的金長老率先毆打,說是自己心魔的白衣少年的嘴臉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葉長生,真的在無形中影響了一個城。
不是因為他有多強,有多霸道專橫,而是他葉長生向世人播下了一顆種子,希望的種子。
雖然平時看上去微不足道,但等希望的種子有生根發芽的跡象時,會有無數助力從天而降。
君以國士待我,我以國士報之。
這曾經讓銀長老嗤之以鼻,不屑一顧的話,卻是在這一秒鐘,莫名讓他感覺恐懼。
這件事,葉長生起到的作用不是很大,但卻是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播下了希望的種子,讓這層出不窮的人,對這座城的感情達到極限。
讓他們明白,昊天城養育了他們,這是恩情,他們也自當以自身的奉獻來報答昊天城。
星星之火,也可燎原,正是這個道理。
“葉長生……我恨你……”
半響後,銀長老咬牙切齒,恨聲道。
長生殿外,一處隱秘之地,坐在青石上,沒穿任何外物,露出來的玉足空中不停晃盪的白衣女子納蘭若水美目中閃爍出無盡異彩,連那曾束縛過葉長生的一條白色絲帶從指尖滑落,勾在
她的玉足之上,隨風飄蕩都渾然不覺。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想過這次獻祭聖賢賜福能夠成功。
自那凌駕於無數皇朝的萬千聖地林立的西皇域中心區域而來的她,天生有一種莫名的傲氣,自信。
這種傲氣,自信與她的性格無關,因為這是現實給她的一種過度的自信。
這裡的武道太落後,這裡的人修為太低,這裡空間中的靈氣太稀薄,跟她曾經看到過,參悟過相比起來,真的很粗陋,很垃圾。
諸君皆螻蟻,這是普陀聖地那位號稱天下無雙的聖子楚無雙的原話。
楚無雙曾遊歷天琴,太衍,無疆等皇朝,最終得到的這個結論,在西皇域萬千聖地中,廣為流傳。
當然,造成這句話廣為流傳的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那就是無雙公子楚無雙遊歷天琴皇朝時,曾向那號稱美貌與修道天賦天下少有的天琴女皇求愛,被無情擊敗,成為萬千聖地的笑料,稱他是被女皇輕鬆擊敗的天下無雙。
但太衍皇朝周圍的上百皇朝內,除卻天琴女皇這一異類,年輕一輩的所謂天驕,用螻蟻來形容一點都不為過,因為他們的實力實在是太差,身上還有種莫名的自信,桀驁不馴,更不要提這些皇朝內的普羅大眾。
一開始,納蘭若水也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尤其是看到武道在太衍皇朝都屬於最落後地步的南天域昊天城,更是無形加強了她的偏見。
可現在,這芸芸眾生給她上了生動的一課。
東方有情父子,火焰天衛,金筆書生,老道士,酒肉胖和尚,風塵之地的少年郎,風塵女亦有屬於自己心中的那份愛戀,哪怕是在萬千聖地中,也極為特殊,具有錦繡前程的執法師。
這些人,都給她不一樣的震撼和觸動。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故事,苦衷,柔情,堅持,這是活生生的人生。
“請聖賢壯我賜福,我等願以身入九魔海,為昊天城之崛起而獻祭,為後世之太平幸福而獻祭。”
“上蒼茫茫,悠悠我心,壯我心思,天下皆寂……”
在納蘭若水心緒難寧之際,那些冒出來的人,紛紛點亮了神魂之火,朝那沉寂的青銅古殿,鄭重高吟道。
入眼望去,煙雨中,那一團團漆黑如墨,神性無比的神魂之火,成為了一道靚麗的風景。
那一隻只隨便走出一頭,都能輕鬆碾壓百人的妖獸,在這一瞬間,靜靜地走開,將那條青石路留給這些人。
妖獸尚通人性,為這些人而動容。
“無論身處何地,實力高低,總有些人,有些事值得敬畏。”
納蘭若水悠悠望著這一切,呢喃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