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少年郎落筆，古筆上的血跡和墨汁順勢滴落在溼潤的青石磚上。
那一副描繪無數盛景的古畫卷也是泛出點點靈光，靈光彷彿擁有著自己的靈智，得到血液滋潤後，古畫卷開始龜裂，那些美好的事物統統損毀，飄然落到三名少年郎的體內。
三顆黑色的種子狀物品從他們的頭頂冒出來，通體漆黑，表面有一道道細小的裂縫，肉眼望去，甚至能望見裂縫後面黑色的幽光。
但是那幽光明明都達到了一種水滿自溢的狀態，就是不外洩一點點。
“這……都不行嗎？”
三名少年郎那慘白的臉，浮現出一抹絕望的紅暈，喃喃自語道。
言語中盡是失望，落寞。
肉身境，太弱小了，連獻祭的資格都沒有。
他們以生命的代價，想古柔換得這樣富有靈性的古畫卷紙張，用十數年來積攢下來的畫工書畫昊天城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一點一滴。
只不過為了最終能以靈畫入體，那弱小的靈魂得到靈力的滋潤，達到引導神魂種子破頭頂，點燃神魂之火的願望。
可是現如今卻是在最關鍵的時刻掉了鏈子，神魂種子的確顯形了。
甚至於神魂種子都出現了無數裂縫，只可惜沒有神魂之力逸散出來，便無法點燃神魂之火。
他們怎麼可能不絕望，他們感覺遭受到了人生最大的磨難。
近十年來，他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見多了男人女人，他們以為那時的人生是最黑暗，最折磨人的。
但現在，他們方才覺得此刻才是最令他們絕望，痛不欲生的。
想死卻不能，夙願難償的感覺，真的難受。
“小羽，小流，小河，回去吧，這裡不是你們該呆的地方。你們三人當初主動找上我籤的奴身契約，還給你們，找個青山綠水之地，好好生活。我古柔對不起你們，說後悔這種話，太矯情，太無德了。”
古柔凝神望著之前無論如何也要跟著她一起出來的這三個少年郎，心疼不已，從懷中掏出三張殘留著淡淡香草味的奴身契約，遞到少年手中，緩緩道：“送你們我這輩子為最恨的人寫的詩，人生當苦無依，良人當歸既好。不管身在何處，有心既好。你們為良人，受盡磨難，也當歸去你們來的地方，好好生活。”
三名少年郎各自將自己的奴身契約給收好，眼眶內的淚水終於沒辦法忍住，止不住的往下掉。
良人？
他們是良人嗎？
他們苦澀的笑著，在天下人眼中，他們是最骯髒的那類人。
男人棄之如敝履，女人天生瞧不上他們。
連人生中最想活得像個男人的時刻，都被現實無情的摧殘。
人生當苦無依，良人當歸即好。
苦難他們早已經歷，又何來良人一說。
歸去來時的地方，若當初他們三人
有選擇，有家有房有親人，他們怎麼可能會在寒冬臘月天，跪在凌霄閣前三天三夜，忍盡寒風吹，大雪飄零在身，也想進入凌霄閣內。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從來都是世間真實存在的，豪門貴爵之家，怎知最底層人的艱辛。
在豪門貴爵之人眼中，桌上少了些許山珍海味，靈芝靈草，那就是世間最大的磨難。
而在他們的眼中，只要不死，哪怕草木皆可吃，到最後走投無路，那才算真正的痛苦，磨難。
他們有個偉大願望，這昊天城再無像他們這樣的人存在。
不敢奢求太多，奢求這普天之下，再無他們這樣的人，因為真正經歷磨難的人，他們連夢想，願望都是那麼現實。
他們只恨如今的昊天城有永世安寧的希望，而他們有心為自身的偉大願望提供一分綿薄之力，但卻被現實無情的抹滅。
“弟弟，別哭，還有姐姐們呢。看你姑射姐姐手中的青霜古劍，十年磨一劍，何曾試鋒芒。今日這《天香劍舞》，只為你三人舞動。十年來，無數人欣賞我之劍舞，驚為天人，殊不知我之劍技只舞出三分，剩七分是想保住最後的尊嚴。”
“今天我要死了，但我之劍舞也不是誰都能看的，只有你三人能讓我舞動這青霜古劍，舞出天香之氣。聖賢？或許都不夠格！”
一襲紅衣，負劍而立的女子走出，她叫住了煙雨中顯得單薄，孤獨無助的三名少年，輕聲道。
吟！
伴隨著她的話音落下，她直刺出青霜古劍，任由雨滴拍打在閃爍出魚鱗光的劍身上，雨滴聲和劍吟聲同時誕生，別有一番滋味。
“送君一曲《長恨別》，願你們此去經年安好，人生再無磨難。我師馨這輩子彈了一輩子歡快之曲，只為博諸君一笑，但天下之人，是曾知我的《長恨別》舉世無雙。”
“我的心很小，家破人亡，只能進入風月地，就是我人生最大的磨難。心小的我，恨了一輩子，怨了一輩子。今日，將師馨一生的恨，彈給你們聽，人生當苦無依，良人當歸即好，多好的詩句啊。只可惜，一生未逢良人。但你們要記住師馨姐姐的話，你們是良人，溫良之人，良人當遇良人！”
在紅衣女子作出起劍式時，懷抱古琴，容貌姣好的綠衣女子款款走出。
她再也不顧忌那一身精美的衣衫是否會被弄髒，盤膝坐下，輕輕撥弄琴絃，空靈琴音響起，不比天下任何一人的琴音差。
天下音律，以情為所起，亦因情而終。
情到深處，音律自成。
琴音幽幽，每一個音符都是那樣深深的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如夢姐姐給你跳跳舞唄……”
“可兒姐姐為你們唱唱歌唄，我的歌聲可是很厲害的哦……”
緊接著，這群從凌霄
閣這最出名風月之地出來的風塵女子，嘴角含笑，發出銀鈴般的笑聲，開始動作起來。
這一天，有紅衣舞劍，綠衣撫琴，藍衣寫良人詩，紫衣跳驚鴻舞，黃衣亮歌喉。
這一天，一生都在出賣自己，取笑，取悅他人的她們，做了自己。
這一天，她們只想將最美的一面留給那三個心有壯志，雖無男人身，但有男兒魂的少年郎。
此時此刻，天下之人，哪怕深居青銅古殿，力鎮絕世兇魔的聖賢，在她們的眼中，都不如三名本應少年錦時，但卻受盡磨難，從未錦時的少年郎。
此時此刻，天下人彷彿置身於鶯鶯燕燕，花團錦簇，室內盈香的凌霄閣內，靜享一世繁華。
但唯有心中的那一縷愁緒，在告訴他們：這裡，依舊是悲壯之地，依舊是苦楚之地。
“可惡，一群賤人，骯髒的賤人。”
金銀二老，晴嵐和君子嶽恨的牙癢癢，那眼神恨不得將這群風月之地的垃圾，骯髒之人徹底斬殺，毀其肉身，焚其神魂，銀長老恨聲道。
“不用擔心，即便她們出來有何用，還不是少數人。獻祭聖人賜福是不可能達到的，更何況一介風塵女子，也敢妄言聖賢不夠格看她舞劍舞，不觸怒聖賢都不可能。”
君子嶽則是眼神如鷹般冷冽，古劍釋放出無盡森冷的寒意和殺意，沉聲道。
在他們眼中，一群低賤的人，敢說聖賢的是非，忽視聖賢，這是大罪過。
聖賢是甚麼人，那可是能令諸多皇朝頂禮膜拜，西皇域那些執掌萬千人生死的聖地恭敬相對，不敢違逆的人物，豈能被一群螻蟻汙衊。
“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幹。明明有心理準備，怎麼還是心情苦澀，不好呢。這可不是我啊，呵呵呵，難不成我真的老了？幹著應該乾的事情，卻心軟了，心疼了。”
端坐在懸浮於空的星辰王座上的葉知秋，沒有正面相看背後發生的一切，只是眼神複雜的望著青銅古殿，面色悵然，喃喃道。
與他並列懸浮空中的荒帝和寒煙等女，則是潸然淚下。
明知這是一場遊戲，還是她們共同商量，譜寫出來的遊戲，但她們卻深陷其中，無法自拔，難以割捨。
尤其是一向調皮搗蛋，天不怕地不怕，自詡為大帝之姿的荒帝，淚水流淌得最多，也最傷心。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
這場遊戲，他輸了，他想到了自己的曾經，感同身受的曾經。
蠻古時代，也有那麼一群可愛，本來無比怕死，但甘願為其獻身的人，那些都是良人。
都言兩人當歸既好，可良人何曾歸來。
這個時代，還不是隻有他這個蠻古時代的遺種流浪人世間，形單影隻，比之那三位少年郎更為悽慘。
最起碼三名少年郎，還有一群為他們起舞
，舞劍，寫詩，撫琴的姐姐。
看著這一幕的眾人，各自都有各自的心思。
東方有情和東方天雄相視一笑，綠袍老者等火焰天衛眾人則是躋身在一起，雖無言，但一切盡在不言中。
本來爭鋒相對的酒肉胖和尚，老道士，金筆書生和昊天三賤客，沒有繼續為誰前誰後爭來搶去，而是朝彼此翻了翻白眼，一副王八看綠豆，看對眼的表情。
“各司其責，他們有自己的路，我們也有。若他們能有幸身隕，我們要擔負更多的責任。”
憑欄眺望，無數次阻止想要跑出去的火焰天衛年輕子弟的東方敗天，平靜道。
語氣雖平靜，但其中卻蘊含著無盡的決絕。
哪裡跪著隨時準備獻祭的可是有看著他長大的長輩，還有父親和很久不見，認為早已死去的哥哥。
他也想不顧一切的衝上去，和他們一起死，一起迎接死亡的來臨。
但他不能，葉長生不在，長輩不在，他依舊是這群人的核心，他很清楚，若東方有情等人身死，那他們身上的擔子將更重，守護這片土地，將更有難度。
想死卻不能，因為肩上還有責任。
一向不服東方敗天的曹蒹葭，林楓和蛇破天三人，此時默默地站在東方敗天身後，支援他的任何舉動。
嗡！
當劍舞凌絕，劍光四起，琴音中哀愁正濃，詩篇天成，驚鴻舞絕動天地之際，那沉寂許久的青銅古殿忽然間神光大作，冒出三道凝實的九彩神光，沒入那遠行亦步亦趨的三名少年朗的頭頂。
剎那間，他們頭頂那神魂種子龜裂，掉下一塊塊黑色的物質。
一縷冰涼而炙熱的氣息從神魂種子釋放出來，最終神魂種子不再只是種子，而是冒出熊熊黑焰的神魂之火。
一時間，少年郎周圍的煙雨盡皆消散。
他們那停留流淚的通紅眼睛，再度流出眼淚。
以前他們從古籍上看到這麼一句話，人生總有那麼一瞬間，會突然莫名的想要大笑，大哭。
本來他們以為這句話是笑話，人生都這麼哭了，怎麼可能會同時有大笑，大哭的衝動。
但現在他們知道自己錯了，原來人生真有這麼多奇蹟。
“壞弟弟，這下願望達成了吧，這下我們可不想在做甚麼了，我們是一樣的了！”
本來各有動作的女子同時停下來，明眸中盡是霧氣，輕聲哼道。
她們再望那青銅古殿，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我的劍舞，聖賢看，夠格！”
紅衣女子收劍而立，嘴角微微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輕聲呢喃道。
“看來這下子真的是彈盡糧絕了，若是此次傳道出差錯，想逃都有點難。我怎麼突然這麼心慈手軟了呢。呸，本帝師本來就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哪來的心慈手軟一說，這叫善良。”
青銅古殿內，
葉長生望著稀薄的人皇之氣，輕輕嘆息道。
將人皇之氣輸入三名少年郎體內，啟用他們的神魂之火後，留下來的這些人皇之氣，若是自己身份敗露，身份穿幫，壓根不足以抵抗這眾多半步金丹境的強者的怒火。
他的危險係數不止提高了一星半點，更何況連他自己也知道這是一場彌天大謊，壓根就不會有人死，他還是情不自禁的踏進去，當了彌天大謊內的一份子。
回味一下自己的舉動，連他都覺得可笑。
若是理智來看，將自己置於危險境地，來做這件事，不值得。
但他無悔，有些事，還真的是要順心而為。
本來還存在僥倖心理的紫玉青翼獸，如今獸眸中冒出一縷失魂落魄之色，輕聲呢喃道：“難道我真小看了人類？小看了天下人，他們在某些方面，真的值得我妖族敬畏？”
這三十多名女子和三名少年郎，它自然知道她們在人類中處於甚麼樣低階，底層的地位。
這樣的人，都有這樣的覺悟，舉動，不得不說，給它的心靈帶來了極大的震撼。
“古柔姐姐，這奴身契約還給你，你永遠都是我們的主人，也是我們的姐姐。”
三名少年朗邁著闊步，將奴身契約遞到古柔手中，開懷大笑，激動道。
他們很慶幸，很感激聖賢有靈，賜予他們點亮神魂之火的機會，讓他們得一機會，能以殘缺之軀，完成他們心中的夙願。
“你們的願望達成了，那我的呢？”
古柔輕輕將三人的奴身契約上的水漬擦拭乾淨，苦澀一笑。
隨後她那美瞳中冒出前所未有的決絕之色，彷彿是鼓起了一輩子未曾有過的勇氣，在這臨死前，將心中積攢許久的情緒全部釋放出來，她目視蒼穹，高喊道：“你曾送我這句詩，人生當苦無依，良人當歸即好，但我等了十五年，無論良人，還是惡人，廢人，都沒等到。我古柔以這骯髒不堪的身軀，今日也送你一句詩，一點朱唇萬人嘗，怎能配你狀元郎！”
嘭嘭嘭！
伴隨著古柔的這一聲長嘯，她的身體傳來了濃濃的音爆之音，無數血霧從她的體表湧動而出。
她如煙雨中凋零的一朵紅花，黯淡，無光，失去曾經的光彩，無助落地，靜受雨滴拍打。
但凌霄閣之人沒有一人上前將她抱起，她們都知道，古柔是在等一個人，等那個她等了一輩子，卻沒能等到的人出現。
一點朱唇萬人嘗，這是古柔心中最重的傷。
出身風月之地，這是難所避免的，但她也有心，也愛過一個人，也曾將閨中的珍寶拿出，送給心愛的人，只為心愛之人能博得一個錦繡前程。
如今，她將死，她想要看到那個人，一如當年煙雨時，撐一把青傘，出現在她的面前，道一聲‘姑娘，小心著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