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雄師兄這又是何苦呢！”
華麗樓閣中，一直表現得無比驕傲，從不氣餒的曹蒹葭，在望見魁梧大漢揭開黑袍時，那如萬年寒冰的雙眸中冒出無盡水氣，淚眼婆娑，哽咽道。
魁梧大漢也是火焰天衛的人，是東方有情的第一個兒子，東方敗天的大哥，東方天雄。
“這小子，終究還是活著啊，怎麼就不再來見見我呢，我這把老骨頭不一定能活得比他長啊。”
東方有情那如刀劈斧削的堅毅臉龐輕微顫抖下，聲音沙啞道。
說完這句話，彷彿抽乾了他的全身氣力一樣，若不是被雙眼通紅的東方敗天給扶著，差點就站不穩倒下。
東方天雄，幼年時就驚才豔豔，三歲肉身境九重，五歲洞府境九重，十歲邁入神海境，十五歲神海境巔峰，號稱南天域前十天才之一，並得到盛譽，稱其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卻在十五歲那年，招惹到龍門境三重的天君宗聖子君臨，只因君臨好殺成性，在昊天城滅殺千餘修煉者，凝練其本命靈器千魔幡，被君臨重傷。
在其重傷昏迷期間，東方有情出面前去天君宗討一個公道，欲將千餘修煉者的屍骨帶回來埋葬，卻是被阻擋在天君宗山門外三個月，號稱只要擊敗守山人就能入天君山。
每次東方有情都是一身傷痕而回，每當他破而後立，修煉有所成就，擊敗曾經阻擋他的天君宗守山人時，都會出現更強的人來將他傷得遍體鱗傷。
自始至終，天君宗都抱著戲耍，戲弄東方有情的心思。
三個月內，東方有情戰鬥九十九次，被重傷九十九次。
最終，天君宗聖子君臨出現，以狂傲之姿，一劍洞穿東方有情的胸口，卻精準的只是重傷東方有情，留下一輩子無法痊癒的暗疾，丟棄重傷的東方有情在山門前，任由其太陽暴曬，暴雨淋溼。
三天後，得知真實情況的東方天雄登上天君宗的山門，向君臨跪拜，在無數天君宗弟子冷嘲熱諷，奚落戲弄的目光中，將奄奄一息的東方有情帶回昊天城。
沒有人知道在大雨中向君臨跪拜，在無數人冷嘲熱諷聲和奚落戲弄眼光時，那心高氣傲，一生從未受過大磨難的東方天雄的心路歷程是怎樣的，只知他跪地伺候奄奄一息的東方有情。
等到得知東方有情生命無憂後，便離開了。
一天後，一紙署名東方天雄的書信擺在了鎮南王獨孤無敵的案頭。
書信只有寥寥數字：東方有情與東方天雄之父子情，今日絕，天地可鑑。東方天雄之過，與東方有情無關，與火焰天衛無關，望鎮南王金筆朱文批准。
九九八十一日後，天君宗外，天君聖子君臨暴屍荒野，
被君臨的本命靈器千魔幡釘殺于山門之上，千魔幡內藏著的千餘屍骨，盡數消失無蹤。
數百曾奚落過東方有情的天君宗弟子，呈跪拜狀，死於山門前。
一行血書列於前：子不知父，父不知子，父子皆無錯，子愧對父養育之恩，來世再還！
他不知道東方有情會為了他，衝到天君宗山門外，苦苦戰鬥三月，受盡挫敗，卻依舊想為他討一個公道，也為那上千亡靈求一個歸宿。
東方有情也不知道他會為了找回父親曾經丟掉的尊嚴，為了心中所謂的正義，將那上千從未見過面的上千亡靈屍骨給接回昊天城，而甘願捨棄一切，付出一切。
這件事後來是鎮南王獨孤無敵親自出馬，才解決的。
“或許我沒辦法履行和葉長生的約定了，沒想到都走到了長生殿人皇峰下，卻要違約。呵呵，世事無常。你們記得遵守和葉長生的約定，以前父不知子，子不知父，如今我想挽回一下。”
東方有情掙扎著從東方敗天的手中走出，回首望了望煙雨濛濛中的閣樓，烏篷船，川流不息的小河，眼圈通紅，最終一步邁出，毅然而然的走過東方天雄曾走過的路。
咚！
東方有情來到東方天雄旁邊，轟然跪下。
“雖為父子，但我一直不懂你，你也不懂我，現在咱們互相瞭解下，也不枉此生了。我叫東方有情，名字裡帶著有情二字，卻不懂情字為何物。”
東方有情望了望東方天雄，嘴角浮現出濃濃的笑意，哽咽道。
“我……我叫東方天雄，我父為我取名天雄，蘊意為天下雄才，造福蒼生。只可惜我一生叛逆，所做之事未曾與這八字真言有任何關係。若有來生，我想改變一下。”
東方天雄眼眸一縮，努力不讓盈眶的淚水掉下來，那張盡是傷痕和黑色遠古魔紋的堅毅臉龐浮現出淡淡的笑意，呢喃道：“我本地獄歸來，自不可在人間多留片刻。”
“前輩，請壯我昊天城，我願意以身飼九魔海，獻祭成為其忠魂之一。”
東方有情伸出顫抖的手，想要撫摸下東方天雄那張飽經摧殘的臉，但最終卻沒有觸控。
國家，先有國才有家。
在他心中，這在他人眼中窮鄉僻壤，窮山惡水之地的昊天城，就是他的國。
若是撫摸了東方有情，他擔心自己會控制不住，想要挽救他這小家，想要阻止兒子的獻祭。
到那時，依舊會淪為父不知子，子不知父的悲劇。
心中有情，何必有拘泥於形式。
父子，同進退，都心繫國家，這才是真正的懂得彼此。
嗡！
只見一團黑色的神魂之火從其頭頂冒出，與周圍的濛濛細雨相對比，顯得格格不入。
“老東西，你以為就你偉大，就你高尚，我們這些老骨頭也不差你。不就是獻祭嗎？有甚麼的，這種能永生永世留在世間的方式有很多好處，你們父子倆可不能獨佔了，好東西要拿出來分享嘛。”
忽然，背後再度傳來一道不滿調侃的聲音。
循聲望去，只見那濛濛細雨中，隱隱約約間有數百道人影閃爍，為首的是那之前配合東方有情毆打東方敗天的綠袍老者。
他伸出自己那皮包骨頭的手指扣了扣黃牙，將昨天吃的青菜葉給跳出來，狠狠的朝地上吐出一口唾沫，那樣子哪裡像個縱橫江湖多年的前輩，就是最典型的地痞流氓。
在他身後，除了另外三位火焰天衛的龍門境前輩，盡是四十歲以上的男女修煉者，他們的鬢角大多有一兩根斑駁銀髮，實力大多在神海境五六重。
這等實力，在平時的昊天城可以說橫著走的陣容，可若是與青石路兩旁的妖獸大軍比起來，可以說是微不足道，隨便抽出一百個妖獸出來，虐殺他們也要不了一炷香的時間。
但此時這群人，卻走出了不一樣的風采。
他們的嘴角浮現出各種各樣的笑容，唯獨沒有苦笑。
“火焰天衛，三百六十一名微弱之輩，願獻祭神魂之火，希望聖賢能答應我們的請求。若聖賢成全我等，感激不盡。我等來自這三萬裡河山的各個地方，經常爭吵，互相鬥毆，與真正護國守邊疆的軍士無法相比。”
“甚至於，我們很自私。雖說是幫昊天城百萬黎民守疆土，但我們也時不時去偷點小村落裡瞎眼老婦的雞蛋，經常吃大戶不給錢，還揚言我等是仁義之士，為他們守疆土。他們不崇拜我們就罷了，不給吃的就過分了。是不是很無恥？”
“光說我一生經歷戰鬥一百三十一戰，我一直很慫很猥瑣，那些比我天賦好，智慧高的人物一個個死在我面前。說實話，我也曾在夜深人靜時，悄悄地想，這也沒甚麼不好，叫他們那些人曾經看不起我實力差，天賦差，是不是很猥瑣？”
“與人約定決鬥，我能提前半個月跟蹤那人，找機會向他下瀉藥，毒藥，只為了和我打的時候，他的戰鬥力弱小很多。要輸了的時候，我會假裝投降，趁他大意偷襲。是不是很賤？”
“我都沒想到我們這樣一群很無恥很賤很猥瑣的人，竟然有一日還能為聖賢盡一分綿薄之力。或許這對我們來說是個載入史冊的偉大事蹟呢，兄弟姐妹們，你們說是不是？”
綠袍老者站在東方有情的背後，望向釋放出煜煜光輝的青銅古殿，慷慨激昂，爽朗道。
“是個屁！”
緊接著，他身後的三百六十一人罵道
：“明明是你很賤很無恥很猥瑣，不要扯上我們，我們幹那些事情時，是被你欺騙的，不是我們的本意。”
“果然夠無恥夠賤夠猥瑣，這都能推到我的身上，人心不古啊！”
綠袍老者驚愕的望著後方異口同聲，推罪過到他身上的眾人，長吁短嘆道：“老祖宗傳承下來的仁義禮智信，團結友好的精神，真是被你們這群賤人給糟蹋了。”
“你……你們……何必呢……”
東方有情和東方天雄回首望著他們，半響後，方才喃喃道。
一切感情，心緒，都融入那‘何必呢’三字之中。
他們兩人想要勸這些人，但卻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別人勸不了他們，他們也勸不了任何人。
“請聖賢壯我昊天城……”
“或許是痴心妄想，不切實際，但我等願意心甘情願的獻祭……”
“……”
接下來，綠袍老者等三百六十一人齊刷刷的跪倒在地，各自發出了自己的心聲。
話音各不相同，唯有那頭頂冒出的一團團漆黑如墨的神魂之火，是一模一樣的，看上去如傳說中美妙絕倫，美輪美奐的黑色琉璃一樣。
“征衣風塵化雲煙，江湖落拓不知年。”
“劍痴刀狂世紛雲，今將衣缽卸雙肩。”
“踏盡千山無人識，當初枉受盛名牽。”
“東風吹醒英雄夢，笑對青山萬重天。”
“愛落紅塵心已死，持刀抱劍了一生。”
“封情孤走天涯路，淚已成冰為劍痴。”
等到他們跪下後，一道道哽咽無比的聲音在空中響起。
只見東方有情他們走出的那棟高樓上，曹蒹葭，東方敗天，林楓，蛇破天和一眾火焰天衛的年輕一輩，淚眼婆娑，嘴中激動唱道。
這是火焰天衛的戰歌，是當初東方有情熟讀儒家經典，從中摘取各類詩篇的殘枝末節，整合出來的戰歌。
曾經，他們對此嗤之以鼻，認為這首戰歌太過矯情。
除了對東方有情熱忱崇拜的林楓外，無人會主動唱起這首戰歌。
但現在，他們似乎真正懂得了東方有情孤身閉關三年，不為修煉，只為在浩如煙海的儒家典籍，自無數儒師流傳下來的動人詩篇中，摘取拼湊而來的這首戰歌的真實含義。
或許，東方有情一生都註定是個只懂識得天下文字八萬個，卻不知作詩作曲的粗人。
但這首戰歌，給他們帶來了一種叫做傳承的東西。
走出的這三百六十一人和東方有情父子，他們都惜命，不想死，但他們都自認未來成就不多，與曹蒹葭，東方敗天等年輕一輩比起來，他們死的話要犧牲小一點。
人，常常死於漫不經心和無能為力。
直到大難臨頭才知曉危難來臨，他們守護這方
土地，始終知道，很多危難他們不是漫不經心，毫無知覺，而是選擇忽視，忽略，因為他們心中清楚，哪怕知曉，也無能為力。
現在，還有成功的可能，他們願意拼一把。
“他……他們……哎……”
一向心思大條的寒煙小臉蛋輕輕顫抖，浮現出一抹激動的紅暈，一時間悲從心來。
即便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那釋放神光的青銅古殿內是她最熟悉，嘴上沒毛辦事不牢的大傻子葉長生，她還是有種渴望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不希望這群相傳守護昊天城千年，嘴上卻說自己很賤很無恥很猥瑣的人神魂之火被獻祭，無助的死去。
她害怕那青銅古殿內的人不是葉長生，那樣一來，這些人就真的會死了。
本來覺得裡面不可能真有一位古之聖賢般的存在，但她還是擔心。
“葉知秋，真的……”
在其他人沉默以對時，獨孤靖瑤嘴唇不停蠕動，似是有千言萬語想要述說，但真正說出來的卻只有寥寥五字。
她知道葉知秋才是真正的將才，一將功成萬骨枯，可不僅僅是於戰場上揮斥方遒，所向披靡，所率領的大軍無人可掠其鋒芒，就是大將風範。
真正的將軍，知得失，明利弊，即便心中有無盡苦楚，捨不得，但最終他都會選擇最利於大局的計劃。
這不光是為了大將自己，還為了跟著他的那些人。
但明知聖賢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也覺得即便葉知秋不知情，他還是願犧牲以萬計的人，來成全昊天城的未來，更明白葉知秋所做的是對的，可心中還是有萬千複雜的情緒盪漾。
水心月和南宮明月沉默相對，而荒帝則是木訥的看著這一切，那兩條象徵其雙眼的黑線冒出彩色的小氣泡。
恍惚間，荒帝的神魂深處冒出一副恐怖的景象，那是蠻古時代留在他心中的最後景象。
諸天破碎，九天十地，四海八荒等三十一個險地紛紛冒出滅世奇光，他父親獨自一人撕開蒼穹，那一個時代，無數人，妖，世間萬族的念力都集中在他的身上，讓他跨越世間，來到如今的這個時代。
他依舊記得陷入沉睡前的最後一秒，看到他那不弱於任何一個古帝的父親被一隻黑手撕成六段，無力反抗，帝血灑滿星河，諸星黯淡的場景。
報仇！
這樣的念頭從他的心底升起，又被他深深掩藏在心底。
希望，敢於將仇恨暗藏，是因為有了這種叫做希望的東西。
他相信，跟著老大，終有一日，他將會揭開蠻古時代那隻黑手的神秘面紗，最終復仇。
在這些人身上，他也看到了希望的神奇作用。
心存死志，卻心懷希望，何嘗不是一種美妙的幸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