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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C09

2022-07-02 作者:今様

 #09

 竹苑是老小區,夏季清晨,最不缺熱鬧。

 早鍛鍊的老頭,遛狗的老太太,推嬰兒車的主婦,叼一片面包騎車趕路的中學生,幾乎每天都在同一時間相遇,宛如《楚門的世界》。

 房子隔音不太好,鳥雀啁啾中,有人“咔”一聲,按下錄音機,熟悉的旋律湧進窗戶,梁逢雨就知道,六點二十了。

 她躺在床上,聽完一整套八段錦,才抻了個懶腰,起身拉開窗簾。

 獨屬於夏日的一片白光肆無忌憚撲進臥室,冷氣遁然無形,幾乎是一下子,額頭上沁出汗珠。

 梁逢雨衝了個澡,邊擦頭髮,邊走出浴室。

 廚房裡飄出煎蛋的香味,老梁一邊顛鍋翻面,邊掃了她一眼,“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今天起這麼早啊。”

 他一米八七的大高個,面板因為常年風吹日曬,呈現出一種蹉跎的黑色。體格壯實,單看外表是能一拳幹掉仨流氓的人設,卻意外的能早起做飯,還挺慈父。

 “嗯,要去希月姐那裡一趟。”梁逢雨把幹發帽纏起,擰開電風扇,動作小而又小,怕一不留神,澡又白洗,“爸,買臺空調吧。”

 老梁把煎蛋鏟到一邊,又磕進去一隻,斜著她說,“你給我開的工資啊,說買就買,一臺五六千呢。”

 每年夏天,關於客廳買不買立式空調這事,總能成為家裡永恆的爭議話題。

 按老梁的說法,他們家不富裕,至今仍住著老小區,往後還要供他們倆上大學,能省一毛是一毛。

 洗臉水沖廁所,十點以後開洗衣機,攢快遞盒賣廢品,超市袋子迴圈利用之類都是基本操作。

 可另一方面,梁逢雨從小學畫,不是一般的燒錢,平時買買畫材大幾千,光是聯考前那次集訓,就花了十多萬。

 摳門如老梁,眼都不眨就給她交了。

 “那從我嫁妝里扣唄。”梁逢雨坐在沙發,單隻腳架上茶几,彎腰刷指甲油,“不是說,我以後的嫁妝有一百萬嗎?”

 這話是老梁有一次喝大了之後跟她說的。

 她和康嘉延座位被調開那陣子,老梁可能怕她覺得他獨斷專行,有一次聚餐回來,非要拉著她坐下,說了一堆掏心掏肺的話――

 不是不讓你談戀愛,是現在不能談,你還小,哪知道青春期的臭小子們腦袋裡裝的都是甚麼廢料。告訴你,爸在銀行給你存了一百萬,現金!

 老梁越說越有底氣,唰一下站起來,豪情萬丈地拍起了胸脯,“所以小雨,你以後找男朋友,絕對不能將就!有人追你,答應那小子前,先想想他值不值一百萬!”

 嚯,一百萬。

 看他那信誓旦旦的樣子,連路過的梁星鳴都在心裡嘆了句了不起,結果隔天一覺醒來,再提這事,老梁失憶了――“我說過這話?”

 梁逢雨:“?”

 反正從那以後,“一百萬”就成了個梗。

 家裡水管子漏了,梁星鳴邊修邊嘆氣,爸,要不把梁逢雨那一百萬先挪用下,我們換個新房子吧。

 老梁叼著煙,表情就是很想抽他,“我看你長得像個新房子。”

 ……

 “這茬過不去了是吧,你倆最好是別犯甚麼事兒,把柄抓我手上,”老梁沒好氣地端荷包蛋上桌,重重一放,“還有你這穿的,準備去沙灘啊?塗腳指甲,還大早上洗澡,香給誰看?我跟你說梁逢雨,你現在考完了,愛上哪野上哪野去,談戀愛絕對不行!發現了一塊兒軍-法處置。”

 “遵命。”梁逢雨兩指併攏,在額間一點,敬了個波式軍禮。

 等指甲油晾乾的間隙,她拿出手機,在老梁眼皮子底下暗度陳倉,給陳清霽發了條訊息:「起了麼,九點半出門?」

 ---

 陳清霽這幾天睡得不太好,可能是清晨總被吵醒的緣故。他捧了把冷水洗臉,撐著池臺緩了下,出來解鎖手機,就看到梁逢雨的訊息。

 qingji:「嗯。」

 Liangfengyu:「過來吃早飯嗎,老梁出門了。」

 Liangfengyu:「當然他在你也可以過來。」

 陳清霽抬手回覆:「不了,我朋友在,一會兒和他樓下隨便吃點。」

 過了下,梁逢雨發來四五家店鋪名稱,另附地址:「這幾家都不錯,都在附近。戴記生煎可以說是他們中的Top1,推薦嘗試。」

 還挺熱心,陳清霽問了句:「你吃麼」

 梁逢雨發來一張餐桌圖片。

 Liangfengyu:「吃飽了。老梁這種餵豬式早飯,一般不會給我的胃留下甚麼空間。」

 Liangfengyu:「要不給我帶瓶橘子汽水?戴記就有賣,玻璃瓶裝的那種。突然想喝。」

 兩條訊息緊接著,前一句就顯得很沒說服力。陳清霽洗漱完,準備去換衣服,邊走邊回了個:「好。」

 回完訊息,手機隨意扔桌上,沒鎖屏。等他換完T恤過來,談雙旺不知甚麼時候坐到餐桌邊,對著聊天記錄嘖嘖稱奇,“你倆甚麼時候這麼熟了?”

 沒記錯的話,KTV那天,兩人明明全程沒互動啊,微信又是怎麼加上的。

 “以前認識,”陳清霽不想費力解釋,再說也沒多熟,“吃生煎麼?”

 “哪兒?”

 “小區北門外。”

 “算了吧,這天熱的,出去不得一身汗啊,沒外賣?”談雙旺昨天是臨時離家出走,沒帶換洗,身上穿的是陳清霽一件黑白條紋短袖,給他窄了點又長了點,像一條胖鼓鼓的十間魚。

 他習性也像魚,怕熱。

 陳清霽在軟體上搜了下,“沒。”

 “那要不――”

 談雙旺剛想說換家吃唄,我感覺你平時也不是很愛吃生煎,結果陳清霽把手機放兜裡,撈過桌上鑰匙,起身去換鞋,“我出門買吧。”

 “靠,有貓膩啊你!”關門的一瞬,談雙旺八卦的嚎叫聲在背後響起。

 談雙旺自己暗戀女神,凡事總愛往那方面想。

 但陳清霽真不是。他出門的理由還挺簡單,理髮,加上手模的事兒,算欠梁逢雨一個人情,順手帶個她想喝的東西,應該的。

 九點半左右,梁逢雨推開門,一眼看到陳清霽,站在二三樓之間的平臺,斜靠石護欄。他穿一件黑T恤,眼神懶散,漫不經心地刷著手機,頭髮短了點,襯得眉目越發立體,有種鋒芒畢露的帥氣。

 背後綠蔭濃濃,夏日的風吹過來,空氣裡好像有花香浮動。

 “來了?”他抬眼,又朝旁邊示意。冰鎮過的橙色橘子汽水,裝在玻璃瓶裡,往外滲著沁人心脾的冰涼水珠。

 風吹樹葉動,日光燙眼。那一瞬,梁逢雨腦子裡不知怎的冒出句感慨――夏天,就該與這樣的少年熱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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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幾年,北越市-政-府搬遷新區,帶動文化娛樂中心一併西遷,從老城到新區,一江之隔,房價卻可以相差幾萬每平。

 林希月租住的這個別墅區,臨江,價格寸土寸金,早已是北越公認的富人區。

 上次過來,工作室陳設還很簡單,短短几天,會客廳、陳列櫃、拍攝室已有模有樣。

 黑灰色工業風,牆上掛音樂海報、吉他,比起獨立設計工作室,倒更像個Live House。

 他們到的時候,林希月正在調裝置。

 她的打扮,乍一眼看去,有些輕朋克風,黑色背心,工裝褲,頭髮隨意散在肩頭。一隻手撐在桌臺,從指節到手臂紋了條長長的直線,像心電圖,戒指參差不齊戴了好幾個。

 “今天任務還挺重的,所以把時間定得早了點兒,吃完午飯接著拍,”她說完,才把視線從取景器上移開,定格在兩人身上,不禁笑了,“一對兒?”

 “像嗎?他是我弟的朋友。”梁逢雨落落大方。

 她穿了件芍藥粉薄長袖,外頭疊了件短袖白T,隨性又很甜。陳清霽則是一身黑,顯得人更勁瘦,冷酷。

 林希月視線在兩人之間流轉,末了一彎唇,“氣質挺搭。”

 整個拍攝過程其實很單調,就是不停地佈景、換戒指、找角度、拍攝。男女款分別拍完,還有一組情侶對戒。

 戒圈偏寬,上頭刻了細細花紋,仔細看,全由無規律的點和槓組成。

 將要開拍,燈光出了點問題,林希月上樓拿備用。梁逢雨張開手指,湊到眼前,“這刻的甚麼?”

 陳清霽沒留意,這才抬手掃了眼,“應該是摩斯電碼。”

 她仔細數了數點和槓,好奇地看向他,“是甚麼意思?”

 “我愛你。”因為睡眠不足,陳清霽眼皮微垂,語調有點懶洋洋的,斜靠椅背,就很像一句漫不經心的告白。

 梁逢雨幾不可查地彎唇,琢磨著接一句“我也是”,他會怎樣。

 到底還是沒打草驚蛇,“噢”了聲。

 話音落下,林希月不知甚麼時候拿個備用電源斜靠門邊,兩邊視線對上,她笑得很打趣,“打擾你們了?”

 “是在說戒指上刻的字。”梁逢雨解釋得一本正經。

 “是嗎,不過你倆真挺配的,可以考慮去當情侶裝模特之類的,賺得更多,反正是暑假打工嘛,”林希月拍了一張試光,調出來回看,不知想到了甚麼,視線上移,“誒,你們有耳洞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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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的公交站臺,三面擋風,像一隻天然的蒸箱。梁逢雨和陳清霽繞到背面陰涼處,邊等車邊聊天。

 “你不說我還不知道這兒居然有公交車站,”梁逢雨四下張望,“怎麼發現的?”

 “之前那個初三女生,她家住這兒。”

 “哪個?”她一時沒想起來。

 “我被她家長拒的那個。”陳清霽一手插兜,背靠廣告屏,微微閤眼休息。

 “噢――”梁逢雨長長應了聲,“你是高一轉的競賽吧,甚麼科目?”

 陳清霽:“化學。”

 “難麼?”不等他回答,她自己先肯定了,“應該挺難的吧,梁星鳴成績那麼好,最後也沒拿到甚麼名次。”

 陳清霽笑了笑,“他每門課比較勻,高考更佔優勢,學化學只是興趣。”

 “你呢?”

 “我偏科嚴重。”所以倪家不許他練百米之後,便重金聘請A中專帶化學競賽的名師出山,是一開始就打算讓他走保送的路子。

 “那你高考――”本想問估分,恰逢公交車進站,話題只得戛然而止。

 兩人前後上車,刷卡。這個點鐘,公交車上沒甚麼人,陽光很烈,從一側打進來,藍白色塑膠座位好像會發燙。

 陳清霽選擇了後排背光那一面,靠窗位置,剛坐定,就聞到一股果香氣,像檸檬園裡下過雨的豔陽天,青澀,乾淨,又明媚。

 梁逢雨襯衫掃過他手臂,挨著他坐下。

 空蕩蕩的車廂,兩人氣息近在咫尺,有種微妙的不平衡感。

 她像是沒察覺到,偏頭過來,瞳仁乾淨明澈,“對了,希月姐說的那個兼職,你有興趣嗎?”

 “算了吧,”這座位挺窄,兩人不小心就能碰上,陳清霽身子斜過去了點,胳膊搭著公交車的防護杆,“你想拍?”

 林希月說的那個兼職,是一家攝影工作室的情侶模特。

 陳清霽沒經驗、不一定能幹得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從戈惜靈之後,他也長了個教訓,寧願讓人覺得冷淡點,也要跟女生保持距離。

 拍情侶樣片,怎麼想都過了。

 梁逢雨卻好像跟他相反,一點也不介意這種有點小曖-昧的事,“嗯”了聲,“主要我挺喜歡拍照的,打個耳洞也不麻煩。不過你不想去的話我暫時也找不到其他男生了,就算了吧。我跟她說一聲。”

 兩人就這樣達成了共識,接下去一路都各幹各的,沒再說話,公交車走走停停,經過一站又一站,不時有人上下。

 陳清霽抱著手臂,打算休息會兒,剛合上眼,就讓梁逢雨戳醒了。

 側頭對上視線,她把聊天記錄往他眼前一放,指尖點了點螢幕,語氣中不乏悔恨,“你知道嗎?這個工作室老闆人傻錢多,給的價居然是一天兩千五!”

 兩千五。

 等於一個多月伙食費,兩個多月房租,便利店工作兩百零八個小時。

 “要不,”公交車經過拐角,輕微的失重感襲來,就這麼一剎那的功夫,陳清霽沒把守住自己的底線,抬手碰了下唇,“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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