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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路話2

 如今便在劍閣,屋內,有韓墨,有苗人神蛇,屋外,有驅蛇少女,更有被金光擊飛的仙刀門弟子。

 蛇聲嘶嘶,人聲呻吟,雜著洪山的求情,韓墨的冷笑,小店內外,本極凝重的氣氛,卻呈現出詭異的熱鬧來。

 人人都在等,等屋外有所回應。

 金光說後,一拂衣,已坐回了原處,似乎方才的發作,與自己完全無關,雍容淡定。但掃一眼流雲,他卻不禁冷哼一聲,袍袖微動又斂,一瞬之間,幾乎動了將此人也扔出去的念頭。

 流雲此時,其實未做甚麼,老實坐在位上,正看戲似地盯著門外。

 只是……

 那日長談之後,流雲便如換了人一般,除開獵野味搶做雜務,便是埋頭趕路,心思重重地沉默。後來,話雖漸轉多,也恢復了跳脫性子,但跳脫之餘,非但刻意處處打趣,連向來直呼“金光”的習慣,也就此改口另加了敬稱。

 金老爺,金大爺,大國師,他大叔,真人老爺,金員外,光老哥……

 不得不說,“金大先生”那四字,已是近十天來,金光從流雲口中,聽到的最正常一次稱呼了!

 長短不一的尖嘯再起,屋外這時終於有了動靜。

 堵在門前的青蛇應聲分開,留下一條可容一人行入的窄道,便有一名少女,氣呼呼地急步奔了進來,十來歲的年紀,清秀可愛,短襟左衽,佩著土家特有的包銀頭飾。

 流雲往外指去,才誇張叫道:“好啦,正主兒了終於來了。我說金……金……”金光口角一搐,袖中拳旋握旋鬆,搶在流雲稱呼聲出口前,突然轉成了傳心術的法訣:“諸葛流雲。金大先生,便金大先生。今後以此為準,若再胡亂變更,本座……絕不輕饒於你!”

 流雲的話,頓被嗆回了腹中,一呆之下,想笑卻不敢,只得拼命忍住,金光嘴角又輕微一搐,不理會他的古怪表情,轉過頭靜看店中情形。

 少女已站定,一地青蛇譟動,困住洪山的大蛇,更吐著赤信狺狺不止。

 少年小克迎上去,聲聲青姐姐叫得親熱,洪山與老孫頭,也正苦苦為韓墨求情。只有始作俑者韓墨自己,卻無事甲般地坐在一邊,一付作壁上觀的模樣。

 但那少女開口,卻正對金光這邊:“仙刀門沒甚麼了不起,可扔得他們這麼乾脆,我可做不到,那個姓韓的也不行,你們中原人的功夫真是不錯。”

 頓了一頓,不滿之意轉為明顯,“巫秘大會因為你們中原人,已經耽誤了一年了,大術師這才下了禁武令,只求這段時間平安順利。你們知道這個會,為甚麼還要明知故犯?”

 金光已恢復了平素神情,靜靜聽著,笑意隱約,似料到這女子會有這一番的發作。

 “中原官話,與巴蜀漢人有異,辨得出也非奇事。”便聽他閑閑答道,“不過明知故犯的,未必是我們這些中原人,而那位太喜歡做黃雀的韓姓兄弟!”

 少女一愣,問:“黃雀?”

 那少年小克隨羅先生讀過書,一聽便已明白。他雖知爺爺與洪山在為韓墨求情,但終是不喜這壯漢,介面便道:“是啦,青姐姐,是這個姓韓的在鬧事,末了將洪山牽進去,還有這兩個路過的中原人。就象黃雀兒,等著螳螂和蟬鬥起來了,自己才好偷著下手得利。”言訖一個鬼臉,得意地橫了韓墨一眼。

 韓墨仍然端坐,忍不住冷眄了金光一眼,有些驚奇,金光如同不見,只隨意續道:“雖然適逢其會,也未必非捲入事中不可。這位青姑娘,若我與同伴就此離開,不知貴十八寨是否會留難?”

 此言一出,少女又是一楞,她下山來,本是迎接幾個巫門高手,撞上洪山的事純屬巧合,真要驅蛇傷人,這店中倒有三人與她關系非淺,說甚麼也下不了決心。但一邊的韓墨,反應卻似比她更大,仰天打了個哈哈,突然跳起身來,說道:“他們不留難,我留難。憑甚麼中原人就可以多得優遇?”

 金光便止步,冷嘲之意,一現即隱。韓墨看在眼裡,心中怒氣突現,冷笑道:“你瞧我不起是嗎?剛才還不是被激出手,對付了那三個仙刀門的小子?”驀地發難,身向後退,穿窗躍出,人未落地,掌上白色異芒破空,直擊向地面的三名仙刀門弟子!

 金光仍是微笑,一瞬之間,甚至分神想到了這韓墨的來歷。

 將韓墨之事告之玄心正宗的,其實也算半個熟人——正是被大衍書院看中,曾受委託去襄樊查事的軍中後起之秀許俊!

 這二人是朋友。

 所以,許俊的告之,究有幾分是為了查事的公義,還是心牽朋友復仇之事的私心呢?難以揣摩,金光也不想揣摩。

 料敵機先,靠的是未雨稠謀,而非無保障的信任。那樣的信任,自從他成為玄心宗主以來,就已是必要割捨的奢想了。

 絕不可以,再如當年一般!

 韓墨殺著已出。

 仙刀門三人,尚在地上未能起身,也不知是摔得重了,還是驚嚇過度,此時勁風襲體,驚駭狂叫,卻仍是動不了分毫。

 少女大急,叫道:“不可!”急驅眾蛇,卻哪裡來得及?金光淡淡接道:“好,既然不可……”開口同時,他振袖一拂,指訣向外一引,街外三名仙刀門弟子身上,頓各有一個斗大的玄字浮出。

 玄字貫空,與白芒一觸,後者轉瞬黯滅,唯餘金華暴漲,炙亮得幾不能見物!餘勢不竭,更向韓墨逆襲過去,韓墨咦了一聲,不敢硬碰,一拳轟向地面,借力從視窗又翻回店中。他足步才穩,金光法訣松開,緩緩說道:“……便不容這年輕人胡鬧好了”,也恰好說完了最後一字。

 韓墨臉色鐵青,冷笑道:“是玄心正宗的手法。想不到益州一團和氣的木老頭兒,也有你這樣陰陽怪氣的同門!”金光也不看他,只道:“那三人是本座擲出街的,你就勢殺了,豈非令我兩人再不能置身事外嗎?急智不錯,無奈太急於謀事,終嫌不夠老成。”語氣極不客氣。

 他已不必再客氣!

 蜀中重巫術。

 四年一度,巫秘中頂級高手,必聚會一次排定高低。這一次本在去年,由土家的大術師主持,但巴山兵禍既起,為了不被朝廷戢亂波及,便延期改在今年。

 可唯因如此,當時來了又去的巫秘中人,實在不少,足令河南眾叛卒之死,和韓守白平叛時的暴斃,透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

 也正是這層原因,為查胞兄之死,這韓墨,才有意以巫秘之會作突破口。而選中洪山,大鬧酒家,也無外看中了既是胞兄舊屬,又和土家走得很近的關捩。凡此種種,其實,早在來劍閣前,許俊便以朋友身份,向他套出了個八九不離十,再由青龍一一轉告了過來。

 畢竟許俊所屬安西都護司距巴蜀邊城不遠,又在襄樊與玄心正宗有過交集,大衍書院令他暗中協助,最是合適不過,青龍率人早一步潛去益州,一部分原因,便是與許俊匯合,好佈署出萬無一失的安排。

 韓墨不知詳情,唯一知道的,便是許俊自告奮勇,言道巫秘中人,必然相互回護,要找幾個不相干的道術界朋友幫他。這樣的藉口,極為得體,不論將來如何演變,都能省卻太多麻煩。

 這小店中的種種,說到底,不過是一出有人知情,有人不知情的好戲而已。但戲已開場,後續的主動,卻不可旁落在這心急兄仇,又易受激將的韓守白之弟手中。當年的前車之鑒……

 玄心正宗,縱然多年松馳,綱紀不振,可至少,蜀中一處,決不會重蹈覆轍!到此為止,下一步,該是順理成章地進入土人山寨,而非在此糾纏不清——

 韓墨才怒道:“你……真是胡說八道!我韓家的家仇,用得著旁人幫忙麼?”金光已冷笑,順了韓墨語氣再冷嘲過去:“既然如此,你拉那姓洪的捲入事中作甚?”兩人一句句爭執下去,各不相讓,只聽得洪山、老孫頭等人臉色越來越苦,流雲莫名其妙,而那夷人少女小青,則越加不耐煩起來。

 “夠了,你們不都是修道的嗎,怎麼夾雜不清到這種地步了?都別吵了,我要押你們回寨子,交給執事師叔們決定如何處置!”

 一街之隔外,是另一家關門歇業的酒家。但二樓之上,半掩的窗前,卻有一名少年若有所思,靜看著街外一瞬間沖天而起的玄字元光。

 另一名男子緩步上前,自背後擁這少年入懷,意甚粗豪,卻又很是體貼,只道:“訊息一點也不錯,居然真是此人來了。想不到一方宗主,竟會因韓家不上臺面的請託,在年前趕到這巴夷雜居之地!”

 那少年也不回頭,只答道:“這樣豈非更好?那幾個麻煩,對玄心正宗恨意奇深,借了對付玄心宗主之名,正好免得他們橫生枝節。”

 男子嘿嘿一笑,旋又斂去,沉沉道:“韓墨不足懼,偏生師出南詔。那幾個麻煩,本來也不足懼,偏生……竟是知道了七夜小子轉生之事!端木公辦事越發糊塗了,本座實在不明白,你何以要主上重用此人?”

 少年一僵,男子伸指輕撫著他面龐,目光不離街面,嘆道:“三公子,六陽知道你的心意。四賢三公,越是武勇有餘,率帥之才不足,我冥六陽,便越不會遭遇當年困境。可是你要明白,此前二十年,主上雖挽狂瀾於既倒,我魔道終是元氣大傷……”

 少年幽幽道:“姬若自然明白,蜇伏潛行至今,好容易爭回先手。若此時被他們知道真相,二十年締結的一統局面,只怕又會落個支離破碎的下場。”

 男子一笑,笑意裡隱有落寞,低沉聲音勸道:“你明白就好,一切要以大局為重。端木公不堪大用,只能釘在一處,作個守成的棋子。而紫林公,他雖不服於我,才智卻不在你之下,更難得的是對主上一片忠心。你又何苦要……壓制他常住無淚城,不給他一顯身手的機會呢?”

 這少年,正是姬三公子姬若,那男子,便是在漢水之濱與他相見的六陽公冥六陽了。這時姬若眉心輕鎖,半偎冥六陽懷中,頗有幾分疲憊神色,道:“為了這一次巫秘大會,主上只怕真要重用紫林公了。非是我無容人之量,但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六陽,我總覺得有些事,似乎不在你我掌握中……”微現深思之色,卻突然一陣低咳。

 冥六陽一凜,道:“你日前終是傷了?”一翻腕,按上他背心,法力渡將過去。姬若由他施為,淡然道:“是傷了,但很值得。我不傷,莫說莫紫陽,就是陰端木,也會懷疑你匆匆來蜀,是另有所圖!”

 冥六陽才目光一凝,姬若已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文,道:“前幾天那一戰,我拼了重傷才擒回的幾個巫門高手,陰端木騙我說盡數自盡了,暗裡卻在令下屬嘗試那移魂寄舍大法。嘿嘿,他居然如此小看於我,以為我猜不出他的私心?”

 “所以我的三公子,索性作壁上觀,坐等其成,直接等他做完苦力,取來心得作進一步的完善?”

 冥六陽已然明白,帶笑調侃了一句,姬若坦然點頭,淡淡道:“陰端木不以計謀見長,這一次,卻敢動心算計於我,內情令人深思。難道,當真越是成功在即,也就越會因私心分坼崩離嗎?偏玄心正宗又捲了進來!瘦死的駱駝大於馬,拖得太久,萬一在主上行大事時生變……”話未說完,冥六陽面色微變,伸手將帛卷取了過去。

 姬若看著對面街上。那裡的小店,一陣話聲後,漸又平靜了下去,先是洪山,再是驅蛇少女,然後是韓墨與金光一行,正魚貫出店,往通向巴山的一條小徑行去。

 是巧合,還是別有內情?玄心總壇高層離開,不是全無線報,但直赴蜀中,又與巫家有了牽連,到底是甚麼用心?雖然蜀中巫道,如今,已可稱之為皇朝的掌中之物了……

 一陣沉吟,終不得其解,姬若便輕嘆,喃喃道:“回紇聖物之事倒罷了,但連蜀中之變都會覺察,我當真不曾算到過。可是,以陰端木的好大喜功,又豈會輕易放過對付玄心高層的機會?巫秘之會未開,巴山大術師的禁武令,怕就將淪為一紙空文,萬一連累另一個計劃……”

 冥六陽未停止給他療傷,但左手展帛,已在用心看了起來,點頭道:“不錯,現在這法子很好,只要再稍加完善,主公就可以用上無淚城的那個身體了。”倒似未聽清他說的甚麼。

 姬若皺眉,正待再提醒,冥陽復一聲長笑,合了帛卷,沉沉道:“其實,就算玄心正宗覺察又如何,歲月如流,為甚麼我會突然想到當年?數十年前,才得了宗主之位的那個姓金的,他因諸葛青天來的那一場大麻煩,豈非也正是發生在蜀中之地!”

 “六陽公的意思?”

 “選不如撞,豈止陰端木會打主意?連我也無比意動了呢!具體種種,今日起我會暗中安排,免得陰端木有勇無謀,或者被人利用,誤了主公的大事!至於其他,三公子,尤其那大法,主公情況特別,那大法仍須加以完善,一切都拜託於你了……”

 話聲畢,冥六陽手掌移開,再輕輕拍到姬若肩上,姬若感傷之色更濃,但說甚麼也不肯回過頭去,只聽任那手掌加力一緊,再松開,然後,便是足音退後,低沉咒聲起——與以前一樣,才匆匆一面,那人因魔道大局,就又要靜靜地離開了。

 巴山連綿起伏,地勢復雜,金光二人是自金牛道入蜀的,這些日子早已領略得夠了,而此時,巴山夷寨這名叫小青的女子,引著眾人行走的山徑雖不算窄,但盤旋曲折,一路穿澗越嶺,比金牛道竟也不逾多讓。

 夷族女子當先,氣鼓鼓地尚有生悶氣的樣子,幾條青蛇如水銀洩地,伴她腳步悄然遊走,人蛇間默契無比。洪山落後她幾步,攜著店主老孫頭的外孫小克,皺著眉極是不安,小克倒反而好奇中夾著興奮,盯著四周看個不停,如非洪山臉上愁色太明顯,早就忍不住要開口說個不停了。

 鎮裡被金光擲出店外的三名仙刀門弟子,也無可奈何地雜在這一行人中間,韓墨肩負包袱,與這三人交錯而行,似笑非笑,似乎全不在乎與三人的是敵非友,只在山路轉拐時,往往借了地勢,審視般地往身後掃上一眼。他身後正是流雲,口噙著一片枯黃樹葉,一路婉囀逼真地學著鳥鳴,冬山寂靜,鳴聲與眾人腳步聲相應,分外顯得高呃響亮,金光行在最後,雖是普通的灰袍,仍習慣般地負手在後,半攏著袍擺,靜聽流雲胡吹的枯葉鳥囀,若有所思,而夷家大術師的青蛇,餘下的十來條便全緊跟在他身後,如同押送監視一般。

 方才鎮中酒家,他毫不客氣地點破韓墨用心,饒這年輕人機變百出,一時也自大窘,兩人再交鋒數句,果不出他的所料,大術師弟子小青不耐煩起來,叱止了話頭,令一干人等都隨她回寨,由執事們商議處理。

 老孫頭與洪山素識,年紀又大,洪山再三求情,免去了入山之苦,但少年小克久對洪山叔的村寨好奇,又仗著與小青姐姐熟識,搶在洪山再求情前,軟語央著要同去。這時一番鬧騰,日已過午,洪山提不起精力勸說小傢伙休要胡鬧,只得給了老孫頭一個我會好好照顧的眼神,攜了這孩子一併動身。

 一行九人,魚貫而行,除了流雲的鳥囀,便是沙沙腳步聲,間或風搖林梢,墮落一兩片入冬猶殘存的黃葉。

 金光步勢不停,沉思之意越發明顯,有意無意間,連負在身後的手,也突然松開,縮回了袖內——空山初冬,寒而不凜,風蕩衣袂,飄然如登仙之境,只是,這仙境,卻始終欠缺了一樣東西……

 鳥囀,真正的鳥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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