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里路很快便到,甚至不用本地弟子引路,只因甫出別館,便見東南半空俱赤,只映得天邊一輪彎月,都變得殷紅怪異起來。再行一陣,成群百姓向四下狂奔逃命,哭叫聲響徹全城。
跟著便是連串悶響,轟地一聲,似有甚麼重物被震毀倒塌,陸家莊方向逃來的百姓越發慌亂,只聽得亂糟糟一片失措大叫:“妖怪……陸三公子的家裡……”“吃人了……吃人的妖怪……”“胡人也是妖怪……會噴火的妖怪……”“東側有妖門……會吐黑氣的怪門……快逃……不想變妖怪的快逃……”
金光一邊走著,一邊凝神感應,令吳老實率人去東側玄陰魔門所在,設好禁制,免得魔氣四散為禍。他此時身著的,仍是正式的紫金色得羅法袍,寬袍大袖,被夜風不時振起,極見飄逸,卻又毫不妨礙一路上的疾行快走,間或振袖拈訣,擊出法力,救護被鬼魂追逐的凡人百姓。
流雲小跑緊跟在後,被自己衣角連絆了數次,終是失了耐心,直接脫了扔開。但也知事態非同小可,他卸袍後,便是亮出自己甚少用上的兵刃,雙手分握住一對鐵筆槍,提氣問道:“現在怎麼辦?玄陰魔門,金光,你們確信自己感應到的,便是當年的魔宮,藉以突襲人間的魔宮通道嗎?”驀地一聲大喝,槍往下頓,法力透出,地下一聲哀鳴,汙膩的黑血向空噴出,幾乎濺到了旁邊的玄武身上。
玄武才側身讓開,一張鬼面從空現出,張大了森森巨口便向他當頭咬下,他手腕一翻,一道金芒迸出,直送入那鬼面口中,無聲無息地將這鬼面化成一抹青煙。但青煙漫起,連同流雲在內,都是神色有變,青龍皺眉道:“又是天魔幽鬼?當真奇怪,這些漏網之魚,怎的比當年好對付多了?”
瀟水之禍時,他曾與幽鬼交過手,那般強大怨氣為輔下,又夾雜了許多魔物為祟,最後竟被靈月教陣法一舉擊潰,當時他便有了些微疑惑在心。只是後來事變迭出,先莫名失陷在無淚城中,好容易出離後南郭鎮大禍又生,再往後便是前代宗主回歸,玄心正宗差點被燕赤霞累得聲名掃地,這一層些微的心思,早忘得乾乾凈凈了。
而定公山幽鬼,固然讓玄心正宗極為被動,卻並未見到具體情景,直到此時,玄武一擊奏功,才令青龍猛省起當初疑惑,不禁脫口問出聲來。
“魔氣漸少,怨氣卻濃,青龍,當時在瀟水邊,你們遇到的幽鬼,也是這般情形嗎?”
“是,回稟宗主,便是現在這情形。不過那時怨氣濃烈,幽鬼也相應兇狠許多。”
一問一答之間,金光腳步片刻不停,率眾轉過一道彎,陸家莊半塌的圍墻,便已赫然現在了眼前。
道道法印結起,行雲流水般擊出,衣袖帶風,卻更顯淡定從容。圍墻之側,幾只天魔幽鬼,正尖笑追逐著剛死的陸家僕人魂魄,被金光一一擊成煙氣,同時另一道法訣拍出,擊中一具被幽鬼襲中了的魂魄,將二者一併定住,泥雕木偶般地僵在原地不動。
陸家莊深處,炫目之極的火光正不住沖起,與濃黑魔氣糾纏不止,金光一眼掃過,便是沉沉一聲喝令:“玄武,你留下,查探這魂魄是否有異。青龍朱雀,隨本座入莊,看一看,到底何方妖孽作祟!”
陸家莊極大,樓閣紆連,庭院深幽,此時墻倒屋塌,連同假山古木,都毀得亂七八糟。焦味撲鼻,幽幽月色下,火跡炙痕更是明顯可見。玄心弟子早結成了陣式,應對不時襲來的魔氣鬼物,再深入一間庭院,激鬥聲更為猛烈,騰騰熱氣撲面而來,夾著劈啪的燒炙之聲。
金光神色微動,衣袖突然振起,法力向空擊去,但聽是裂帛之聲猛然大作,黑夜裡,縷縷比夜色更濃的黑絲突然現出,被金光法力切斷,飄飄揚揚地隨風灑落,卻是不知何時,一張黑色大網,已悄無聲息地自空交錯織成,險此將眾人一併罩入網中。
遠方有人大聲喝道:“想活命的先來這邊,休要步入暗中角落!有會吐絲的怪物在暗中偷襲,唯有長燃的聖火,才能防住它的結網襲人!”
“雷法破開,以九宮之法查敵。”
簡單一聲令下,金光大步前行,流雲一句“小心”還未出口,青龍朱雀,已各率弟子擊出雷符,但聽得轟隆隆之聲不絕,有如半空中連珠價霹靂打下,金光疾行中驀地抬眼,左手指訣一轉,又是一道金芒飛出,頓時長長一聲怪嘶,混在雷符炸聲裡分外刺耳,一隻小羊般大小的古怪蜘蛛憑空現出,在半空中八足亂掙,炸成劫灰飛散無蹤。
原先那聲音咦了一聲,叫道:“你們殺了那怪物?聖火在上,快快過來這邊!還有哈利爾的雕奴,那是以神的力量,才能對抗住的兇殘惡魔……”話未說完,已被另一個聲音咆哮著打斷,“來的也是漢人,和混帳靈月教一樣的漢人術士!畢罕副祭司,我,左叱利大人命令你,立刻殺了他們!”
一團烈火應聲飛出,勢如奔雷,先前那聲音怒道:“大敵當前,休要胡鬧!”嗖地一聲,一抹青光後發先至,與那火光一撞,雙雙熄滅在空中。那自稱左叱利的聲音,卻迸出了一聲高亢冷笑,隨即沉寂了下去。
遠處火光一黯,突又大亮,眩目之極,煙氣騰騰,連夜景都為之一陣模糊。
此時眾人已與一群妖物當面遇上,魔氣道力震出驚天大響。流雲雙槍橫掃,仗著不懼魔氣,徑自突入妖群之中,左沖右撞,威風十足,朱雀率門下緊隨其後,運劍如風,近藉武道,遠發劍氣,當者披靡。金光卻停了腳步,看一眼火光爍處,沉吟著,驀地拈訣,以傳心術向青龍吩咐了幾句,最後道:“在破了幻境之前,本座無暇出手應敵,便由你率人開路,中途不必停留。”
青龍一震,凜然奉命,抽身離了戰局,大聲喝令道:“不必與小妖糾纏,朱雀流雲,大家結陣前行,先拜會了主人再說!”幾聲命令傳下,令治下弟子護翼兩側,自己當前開路,結成一個楔形陣式疾沖向前,朱雀門人中途加入,流雲也沖殺了過來,推進速度越發銳不可當。青龍神色卻仍是慎重,一邊持劍應敵,一邊指訣悄拈,運起傳心術聯系朱雀等人。金光更一反常態,緩步在後押陣,全不似以往對敵時的身前士卒。
遠方火光騰騰,連空氣都似燃燒了起來,只映得夜色明亮如晝。轉過這一出院落,糾纏的小妖稀少了許多,卻仍未見到人跡所在,連先前說話的兩人都歸於了沉寂。青龍微一遲疑,止住腳步,傳心術稟道:“宗主,的確情形有異。我們是繼續前行,還是就在這裡破了幻陣?”突聽得流雲一聲叫:“小心!”金鐵相交聲炸起,流雲槍往上撩,於刻不容緩間,將一柄憑空現出,直劈青龍後背的利斧震開。
那利斧微微一顫,由一幻二,由二幻四,迭出重重斧影,激雨似地向下斫落,逼得人人閃避,斧身卻騰向空中,夭矯飛舞,驀地一折,於巧妙的角度,再次斫將過來,奇詭雄沉,兼皆有之。
流雲才回槍架住,斧柄處景象扭曲,一隻毛茸茸大手出現,緊接著由手而腕而肩,一名獅首怪物現出身來,紫袍軟甲,咧口哈哈大笑,道:“奇哉怪也,不是玩火的小傢伙,倒換了一干舊相識在此!”大斧一旋,順流雲槍柄下削,流雲槍柄上挑,又是一聲亮響,硬拼了一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