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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問事2

 沿著船舷,金光無甚目的地信步而行,阿梓垂頭跟在身後,一句句應著他隨意的詢問。

 宗主問的是監天司自他離後發生的事,阿梓並不憚受罰,只一直懼他惱怒,如今見他不甚在意,自是放下心思,一五一十細細說了。此事於她是記憶猶新,說起時並不費神,泰半心思倒放在了腳下。

 靳黛水令她照顧這“門中前輩”時,因憂心金光法力未復,嚴令貼身保護。阿梓素來認真,跟著金光時,生怕有何突如其來的變故傷了這位前輩,當真是貼身隨侍,不敢稍遠半步。方才宗主起步,她正要按老習慣跟上時,卻生生凝住了步子。無他,只因宗主攏在身後的法袍後擺曳拂在地,迫得她退到兩步開外,才敢跟著行進。

 此時應著話,眼睛卻關注著腳下,只怕走得快了,一腳踩上……那、那可是犯了大錯,宗主必然要逐她回宮主——不,不,是回聖女身邊。

 正想著,忽聽見一聲“阿梓”,眼裡盯著的袍角一停,她急停住步子,一個踉蹌才穩住,看宗主臉色,怯怯應了聲是。

 金光不懂這小丫頭在想些甚麼,只是叫了她幾聲不應,略有些不耐,沉著臉道:“夜名人在哪兒?”

 阿梓向四周一看,已到了船尾甲板,忙道:“這時候,夜名該是在廚下幫忙。宗主可要回艙中傳見?”

 金光並不就答,又走了幾步,才道:“傳他過來。本座就在此處,問他幾句話便可。你傳令後也不必過來了,自回聖女處復命。”

 阿梓忽地低身施禮,小聲道:“前輩,阿梓先不用回去。聖女暗中吩咐了,若宗主需要,阿梓便仍跟隨宗主,照顧宗主起居……”

 “嗯?”金光微一詫異,隨即想起,右手受傷多有不便,靳黛水必是看了出來,因此,才私下傳令,讓阿梓提出一試,便不置可否,點頭讓她先去辦事。

 阿梓只當已得默許,頓時鬆了一口氣,真正放下心事,再不擔心當初犯下的“大錯”,歡歡喜喜地去傳夜名。

 待她領了人來,金光正獨眺著江水,附近門人已全部被遣開。阿梓已不復去時的歡喜了,苦著臉放輕腳步,將手裡東西一個勁兒往身後掩藏。夜名便跟在她身後,也拎了樁物件,卻是一方高腳木凳。

 金光聽到聲響,回過頭來,目光到處,頓時一愣。夜名放下木凳,低著頭退到一邊,阿梓期期艾艾艾地解釋道:“宗……宗主……我到廚下時,正好到新鮮的湯包剛剛制好,那個,小雨她……她一定要您也嘗嘗。”

 前輩只說要傳夜名,阿梓自不敢捎上小雨。但小雨拉住兩人不肯鬆手,指著湯包,幾乎就哭出聲來了,卻是一定要帶給大叔。阿梓被纏得心軟,只得允了。但東西是帶來了,見到前輩,她卻倍加害怕起來。

 前輩,向來最厭自作主張的人……

 她這樣想著,提心吊膽地放下食盒,擺好碟筷,只等前輩大加斥責。但金光只看著,目光略動了動,卻不出聲,半晌,信步過來,伸左手拈筷,垂目再看一會,突道:“重九已過了罷?河蟹肥矣,這湯包,似乎是蟹黃的?”

 “蟹黃……啊,阿梓不知道……”

 阿梓茫然答道,金光偏了頭,看向夜名,見他遠遠站著,極拘束的樣子,不禁皺了皺眉,低沉道:“夜名,你且過來,本座有話要說。”

 夜名慢慢走近,心緒的復雜,神色間現得極是明顯。大叔換了衣飾,再不是記憶中的模樣,只有說話語氣,仍是一樣地不容人置疑。他下意識低了頭,站定後欠了欠身,想施禮,因了慌亂,只抬了手,便叫道:“大……那個……宗主……”

 饒是金光有事要交待,仍是不禁失笑,拈筷挾了一隻湯包,淡淡道:“本座不姓大。”

 夜名漲紅了臉,尷尬地看看阿梓,阿梓自己仍在害怕,哪敢出聲?只愛莫能助地搖搖頭。金光神色不變,慢條斯理地吃完,再回味一陣,才道:“果然是蟹黃,你還加了甚麼?嗯,秋風起,蓴鱸亦也肥了,可以思歸,餡中灌的,是鱸魚熬就的鮮湯?”

 夜名尷尬之意淡去,卻是睜大眼,倍覺驚訝,奇道:“是啊,這個,金……宗主,秋蟹性寒,船行水上,食多了恐生不適。所以我按江南風俗,以鮮鱸合薑末熬湯,與蟹黃肉末薺菜合攪成泥作餡,既增了滋味,又去了蟹腥,當然,更要緊的是,變寒為溫,最宜秋季將養……”

 當時制這包子時,他一半也是聽說大叔身上有傷,不能多食性寒之物,才臨時向伙房提出如此處置,否則小雨再是掛念大叔,也不會非要他們帶去這湯包不可。

 更何況,他性子極喜廚活,也頗為自豪這份手藝。但流雲主事玄心正宗多年,從不在吃食上有所講究,上下風氣早成習慣,最多贊上一聲“好吃”,若問到好吃在何處,未免個個瞠目以對了。

 如今,金光竟能品出玄奧,他興奮之下,口齒頓時靈便,連侷促之態也減了,一番話說出來,倒有幾分似在應對東家的考核,只聽得一邊的阿梓,一付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樣,咬緊唇拼命忍著。

 金光卻沒甚麼好笑的意思,只任意問著話,全是與江南菜系有關,夜名越說越是高興,忍不住笑道:“大叔,你……怎的您於飲食一道如此考較?我瞧京中的達官貴人,所知的也未必便多於您了。”話出口,不禁啊了一聲,這才省起,激動下竟又將眼前這人叫成了大叔。

 金光卻不見慍色,只道:“你並非我玄心門人,不必對本座太過拘禮。”頓了一頓,忽又道,“丹丘生平生所學,你記下了幾成?”

 笑容斂去,夜名面上,閃過黯然之色,張了張口,竟說不出話,金光盯著他看,淡淡地又追加一句:“丹丘生雖死,生平所學,卻有了傳人,也算不枉。逝者已逝,你又何必枉自悲傷?”

 夜名搖了搖頭,使勁忍住眼中的淚,半晌才哽咽道:“不是……他的傳人……丹丘生前輩問我時,我還沒有答應,他就……”其實當時,是他擔心大叔生氣,猶豫在先,丹丘生知不可強,才一笑吟謁坐化的。

 只是這些,卻教他如何和金光措辭說明?

 “阿梓,你先退下。還有,丹丘生之事,暫不得與靳聖女提起。”還是金光吩咐了阿梓一聲,待她退開後,才又向夜名道,“小雨呢?”夜名眼中淚光未乾,卻聽這大叔又換了話題,一呆下,老實答道:“我託伙房師父幫著照應了,小雨有時任性得很,我怕……我怕……”怕的,自是小雨象以前一樣纏人,到時會惹怒金光,但此時又哪敢直接說出?

 金光也不追問,再挾一隻湯包品完,說道:“夜名,南郭鎮外,妖魔潛入靈月教偷襲,你被擒後險些被妖魔奪舍,幸得丹丘生相救,才得生還託附於本門。丹丘生與本座有故,你與本座,也算有舊識,本座自不能坐視不理。今後,你便先留在我玄心正宗,隨本座一併返還總壇。”

 夜名愕然,當時奪舍的分明便是丹丘生,又哪來的妖魔?但一路行來,親見了各種曲折難言之事,深知這些派別宗門之間,最有辛密不可示人,更深一層想到:“大叔突然要見我,想來就是不放心,要事先示下一個說法,好應對將來可能的情況。”當下點頭稱是,牢牢記下了。

 突然額上全是冷汗,只因他驀地想到:“大叔為甚麼要提小雨?難道……”難道甚麼,自是作為警告之意,他不禁退了一步,望向金光的眼神,頓變得有些復雜難言。金光看在眼裡,放下筷,突地笑容一斂,沉沉喝道:“夜名,你且小心!”左手法訣一拈,一道金芒,直破向他胸口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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