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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公議1

 流雲再站到二層那間艙門外時,已是第二天午後。雷戰等人已奉命離開,整個二層,除了他,便是面容肅穆的玄心三將。青龍正沉聲向門裡稟報:“屬下青龍,率玄武朱雀,諸葛流雲,有要事求見金光宗主!”

 宗主,金光宗主,而他,又只是流雲了。但流雲的心情,此時,卻是莫名的輕松,只因有些事明白說出來,原來,遠比一個人悶在心頭更易解決。

 微抬了頭,他看向窗外,從船外漏入的日光,照在身上暖暖地,就象當日,師娘決定轉世去的那天一樣。只是那一天,直到踏入帳篷之時,他仍只當師娘在和師父嘔氣,竟連最後一程,也不容師父來送。

 想好了如何勸說的,可沒等他開口,司馬三娘便振威一喝,藉口不樂見不相干的外人,將帶路的青龍都趕了出去。再然後,驀令他設下結界,認真聽她說話。她說的也很簡單,便是暗下禁制一事。

 引動禁制的法訣,他不敢不牢記接受,永別就在眼前,他不忍去傷師娘之心,因為他知道,師娘行這一步是迫不得已,為了丈夫,更是為了丈夫不爭氣的徒弟,他這個名義上的玄心正宗宗主,諸葛流雲。

 那個人,做錯過的事,有過的嚴苛冷酷,是師娘用上這手段的唯一理由。

 但也從那一天起,他就沒有真正開懷過,哪怕在強作笑顏開解著師父,他自己心中,卻只鬱悶得只想大叫發洩。

 他寧可將來與那個人當面沖突,在發現那人別有用心時直斥其非,也不樂這樣隱晦地潛伏於暗,以那個人曾經錯過為藉口,而心安理得地靠這手段來自我保全。他有他的原則,這樣的作為,不是他諸葛流雲所應為之事。

 可再三叮囑再三託付的,是師娘,因那人而死不得不與親人訣別於二十年前的師娘。而令她叮囑託付牽掛不已的,則是她的丈夫他的師父燕赤霞。

 師父是做錯了事,但是,師父已經認錯了,已經在盡力彌補了,身為弟子,難道要讓師父徹底失去自保的機會嗎?

 為了這機會,師娘甚至忍痛不肯見師父,怕的師父就是知道了,會因為對南郭鎮之禍的內疚,而決不肯接受師孃的未雨綢繆。

 於是,他只有苦笑,煩惱莫名,卻無法可想——直到昨夜之前。

 他稍偏了一下目光,青龍,玄武,朱雀,著了玄心四將的紅色戰袍,按次序站得整齊,正等著艙中那人,下令允他們進去。

 白虎不在,三人仍規矩地空出了白虎的位置,就如昨晚,一躍而起的青龍,在以傳心術找到玄武朱雀,喝令他們來商量要事時,也未忘聯系總壇,將他諸葛流雲的這個驚天建議,一字不易地說給白虎一樣。

 玄心四將,有如一體,任何重大決定,都只求最有利於宗門,不論那宗主,是叫金光,還是叫諸葛流雲。

 流雲莫名地笑了,卻退後一步,免得讓站在最後的朱雀看到,狠狠地拋來一個冷眼責備。

 但就算被冷眼幾下又如何?最近幾天,他從沒象現在這樣心安過。

 玄心四將呀,相處了二十年,他信任這四人。那樣的決定權,放到這四人手裡,他諸葛流雲,就再不必鬱悶難解吧,也更不必擔憂,那人重蹈覆轍時,這眾人,會象當年般地無計可施——

 這樣,對所有人,都才是最好的吧!

 “來了也好。本座,正有事要向你們交待。”

 安靜等候中,艙內沉默半晌後,終於傳出了一聲極淡定的回應。

 三將先進來,流雲跟在三人後面。三將施禮,他也隨之施禮,只是,三將極認真地跪拜,他只是一揖,三將整齊地一聲“宗主”,他卻是含糊了一聲“金光”了事。

 但這都不重要。

 金光坐得筆直,自青龍開始,一個個地看過去,目光裡無怒無喜,沒有分毫情緒波動,而被他目光觸到的四人,除了流雲有些不樂意地主動避開後,玄心三將,都直視了回去,眼中全是堅定之意。

 “若是有事,你們可以先稟。”

 金光的聲音,也全無情緒起伏,便如很多年前,他端坐在玄心大殿,向座下弟子陳述令旨時一樣。流雲微覺奇怪,而三將,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神色裡,看到了震動之意。青龍便抱拳道:“宗主,玄心四將的來意,你已知道了?”

 白虎雖留守總壇,但決定既是共同作出,青龍口中,也就將四將一併提及了。

 “本座不須知道,本座只做該做之事。”

 “是。”

 應了聲“是”,仍是青龍,堅毅抬首,道,“那麼,青龍該說之話,便也該直接說了。”

 “你說。”

 “弟子青龍,今日代表玄心四將,正式稟告玄心正宗第六世傳鏡大長老,四將於當代宗主金光,不復行諫廢之舉,是以傳鏡長老,不必再動議另立玄心正宗新任宗主一職!但是,鑒於前事……鑒於……”

 話到此處,卻戛然止住,青龍嘴角抿緊,一時間,竟似不知如何措詞。

 金光只聽著,神色間,隱約有著幾分的變化,並不是驚奇於青龍的說話,倒有自嘲的意思在。但等了半晌,見青龍仍沒有下文,他眉稍微揚,突然開口問道:“不用說了,你且回答本座一個問題。青龍,停止廢諫之舉,本座重執宗門,但你等,便不懼……本座再舊事重為?”

 青龍神色凝重,反問道:“舊事,若曾錯過,你卻還要重為麼?”

 金光嘴角牽動,一分笑意裡,有自嘲,也有冷諷,淡然應道:“自執掌玄心正宗以來,本座就從沒有錯過!”目光垂下,又復抬起,“只是有些事,力不從心,未能完成祖師爺交待的重責而已。”

 “那好。”

 卻是玄武越眾上前,應聲一句後,又向青龍道,“還是我來說吧,你道術是宗主親授,有些話,當面便不忍出口。”青龍便點了點頭,沉默著退回原位。

 “宗主,南郭鎮外,是玄武最先提議,要你傳承宗主之位,再以傳鏡長老身份,得到宗門認可。但當時,青龍於你素來敬重,朱雀這些年,又對流雲多有不滿,是以玄武只暗中與白虎商量過,不能全算四將公議。而且,也正因為如此,新宗主人選,一直懸而不決,令我宗門群龍無首。這種種,俱是我玄武思慮不詳所至,玄武今日,先行向宗主和宗門請罪。”

 跪下,極認真地叩首三次,他再抬頭時,額上已紅腫了大塊。

 朱雀忍不住道:“玄武!”玄武卻不看她,只目視金光,一字字續道:“今日內憂外患,玄心正宗,不能一日無主。是以四將才公議,請宗主你重掌宗門。但監察宗主,是祖師爺交給四將的法權,四將決不敢有所疏忽。是以宗主,今後你不論作何決定,都須先徵得四將同意。若再有一意孤行之時,四將自會當即黜廢你宗主之位!而且……不止廢黜,四將……自有令你無從錯上加錯的手段……”

 他再重重一個頭叩下,“除這兩點之外,四將還有另一個決斷,便在今日,一併稟報宗主了吧……”直起腰向後看,青龍和朱雀也同時跪下,三人齊聲道:“當廢時不廢,以私意代公決,因險局定險議,以公決賭宗門。所以宗主,若你再有錯不可挽的一日,四將以手段行完廢黜之事後,自會以死……以死向玄心正宗的列祖列宗請罪!”

 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在艙房裡回響著,更顯得沉重無比。

 流雲便有些不自在了,插不上話,但看著這三人一臉的堅毅,原本輕松的心情,突然一陣莫名的難過。

 以死……請罪麼?

 這個決定,到底是對還是錯?

 一瞬之間,一個決心也下了,那是他來前,根本未曾想到過的。

 “金光!”他驀地叫道,“我也有話說……雖無傳承,我畢竟代理過宗主之位二十年。所以金光,就算你回來主持,我也仍要留在總壇,我……我要知道你做的事,免得你獨斷專行,害了自己,也害了他們四人……”

 “流雲!”

 他話音未落,跪在一邊的青龍,卻突然振威一喝,這玄心四將的首席,到了此時,終是顯出了幾分首席的威儀。

 “流雲你自然不能離開。至於宗主,他若獨斷專行,是害了他還是害了我們,那也並不是重點。重要的是……重要的是玄心四將,不會象當年一樣猶豫不絕,用來黜廢他的手段,也決不會只是口中的虛言恐嚇!還有,宗主……”

 頓了一頓,青龍看向金光,另幾句強硬之極的說話,便一字字直接喝了出來,“四將不瞞你,那手段,是司馬三娘為保全燕前輩所作的努力。她對丈夫的關愛之心,四將對宗門的愛護之意,都是這手段……切實可行的最有力保證!宗主,四將言盡於此,日後也再不會提。只望你能銘記於心,不要讓歷代祖師再一次失望!”

 仍是端坐。

 自三將與流雲進來,金光連坐姿,都沒有改變半分。只是青龍這一句話說出後,他眉心一跳,幾分驚訝和釋然一現即隱。

 當仁不讓,李次青之言,連流雲也聽出了其中意味,他又豈會不知。幽鬼之事再拖延不得,流雲見他提筆之刻,已是他立定決心之時。

 兩份奏章已成稿,三將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罷,要解決二十年前的舊患,挽回玄心正宗聲名,這宗主之位,金光已決計,當仁不讓。

 只是——

 司馬三娘!

 如此也好,否則若以現任宗主身份,傳鏡長老特權,強行壓服四將,眼下之事雖可緩解,日後處置宗門事務,必是處處掣肘。如今這四將,固然有四將的打算,但他所需目的既已達到,四將說的手段是甚麼,他已全沒有興趣知道。

 就算有甚麼手段,也無外乎對於他個人而來,那卻更有何懼——

 司馬三娘,不論你的舉動屬何,卻是助了本座一臂之力呢!

 金光垂目,諸般想法一閃而過,很快便靜了心神。目光向三將一掃,他左手袍袖一振,已拿起案上兩份擬好了的帛卷。

 “說完了?”他問。

 三將點頭,略有些詫然。

 “那麼,便來辦正事罷!諸葛流雲。”

 喝了流雲一聲,金光卻不看他,手一翻,一份帛卷平平飛過,流雲一愕之下,不由自主地伸手接過。

 展開才看一眼,他已險些跳了起來,叫道:“什……甚麼?不是,我請辭國師是肯定的,可是,這麼個請辭法……金光,你……你這般請辭,豈不是,有意拉這些人一同落入這一趟渾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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