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流雲很鬱悶,不論是誰,象他這樣,剛從無淚城脫困,便面對了南郭鎮這樣的慘況,心中都會沉甸甸地如同壓了大石也是。何況數月前才見過的恩師,噩耗突如其來,二十年前慘死的師母,一抹孤魂在此出現,卻是連丈夫的最後一面都無力見到……
還要為不爭氣的徒弟收拾爛攤子!
他才知師母也在營中時,時光,便如突然倒流了二十年。於是恭敬地進帳,叩頭,見禮,淚流滿面。原本,他以為自己不會哭的,可看到司馬三娘如昔的神情,飄乎的身形,那淚,便再也止不住了。
可他還要理事,只得依戀地陪師娘說會話兒,就告辭出來,去處理宗門忙不完的雜務。其實對於這些雜務,他總有一種很無奈的感覺,這些年,自己不在宗門時,玄心四將舵主壇主們,不都可以打理得很好麼,何必非要自己這宗主擔這個虛名多管閑事?
而且,還答應了監天司,要十日內破去定公山呢!
按他的念頭,這時除了留下部分人手守護師孃的魂體,好維持天羅七十二煞大陣的運作外,全部門人,便該全部撥營作先行去定公山下。當然,這個想法,在聽朱雀詳說了南郭鎮外情形後,只能暫且作罷了,只不過他的鬱悶,無端便又深了一層。
要除魔,還要不墮門派聲威,還要防止別派算計……他不禁暗自嘆息一聲:“是不是,這朱雀,有那麼一點草木皆兵了?”
於是他就勢提起幻電,想要不對這小姑娘多作處罰,被朱雀冷著臉拒絕。再提起,希望不要大張旗鼓,宣揚玄心正宗宗主親臨之類,話才出口,身上猶自有傷的青龍,一起身便跪下了,一句“玄心正宗自有宗規,宗主的威重,非是個人小事,代表了宗門的威儀……”,便哽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數百年的第一大派,規矩,玄心正宗,當真是行走坐臥都有自己的一套規矩,雖然這幾年不再象他才接手時那般死板,可是,也足以縛束得他對宗主這位子,一想起便有幾分頭疼的地步。
所以他逃,反正天下太平,有四將打理,有沒有宗主,宗門一樣運作,甚至私心裡,還有幾分早一日讓四將受不了,就能早一天被廢除重獲自由的意思。自然,十幾年磨下來,他已知道,玄心四將,是鐵了心和他磨到底,說甚麼也不肯行諫廢重立新宗主之事。
對內的宗門瑣事,對外的官樣文章,等他安置好最後一批來投效的小門派,天色已快黑了,而他,也再受不了這專為宗主備下的主帳的嚴肅刻板了,任意找了個藉口,便要去師孃的營帳裡陪她老人家說話兒。
出奇地,青龍玄武朱雀三人沒有說甚麼,看他離開,不再應對那些小派,對視一眼後,都有了松一口氣的感覺。
這一夜,是難得的輕松,就象回到了很多年前,和師娘師妹一同住在南郭鎮的那些日子。於是他哭了又笑,向師娘傾訴出二十年裡對她們的思念,說起師父在月老廟的隱劇,說到師妹在今生的轉世,說起每一個從思緒裡浮現出來的片段。
司馬三娘魂體顫抖,隨了他的話,時笑時憂,問了又問,恨不能將丈夫愛女的每一點滴,都鮮活地重現於眼前。
這一夜,過得飛快。
一夜過得快,凌晨便來得也快,凌晨時的變故,是他完全沒有想到的,或者說,是他從沒想到過,會有朝一日,有人直接沖來玄心正宗的營地……
捉賊!
朱雀的弟子藏月,大聲通報來這一句時,諸葛流雲尚當自己聽錯了話,再問一遍,才敢確定下來。司馬三娘在旁一聲冷哼,道:“如今的玄心正宗,連敢公開欺負上門的都有了?流雲!”
她正色囑道,“我和大鬍子都是玄心正宗出身,你又是當代宗主。看不起現在的玄心正宗,便是看不起你,更是看不起我和大鬍子!你現在便去,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敢對玄心正宗如此無禮!”
待流雲匆匆趕到營邊,四十九名弟子結成的天罡北斗陣,正如臨大敵,與兩名幾乎一模一樣的老者對峙。兩個老者除衣飾質地不同,便再難分辨,左手都盤了一條長蛇,赤練吞吐不定,發出嘶嘶的怪聲。其中一人將左手抬高,一拍那長蛇的蛇首,那蛇便聽懂了似地長身豎立,向營裡一個方向不住頷首。
朱雀與那持蛇的綢衣老者對面而立,面沉如水,冷冷道:“便是靈月教長老那又如何?玄心正宗的宿地,豈容外人說闖就闖!”
“靈月教?”
流雲吃了一驚,疾步過去。他已知靈月教以海楓靈為首,便駐在南郭鎮外,心中還曾莫名地暗喜過,只盼遲早有機會過去拜訪。想不到不過一天功夫,便有靈月教的人,公然找到營裡中來了。
綢衣的自是介無悅了,沉了臉對朱雀說道:“小蓉靈性過人,決不會認錯方向,玄心正宗既然自命正道,想來不會包庇幾個綁架本教雜工,闖入本教宿營的為非作歹之徒罷?”
葛衣的介無邪卻在一邊大搖其頭,道:“大哥你又錯了,你當說小蓉天生異稟,可以藉物尋人才對。至於靈性過人與不會認錯方向,那可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回事!而且,那幾人對我靈月教而言或許是為非作歹之徒,但對玄心正宗而言,有關就不必說了,哪怕無關,也不過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外人,所以會不會包庇這些人,與玄心正宗是否自命正道也全無關系!”
介無悅轉頭向自己弟弟怒道:“按你這說法,豈非玄心正宗不問是非曲直,只要與己無關便全然不聞不問了?正道第一大派,就是這樣作正道表率的麼?”介無邪眼觀鼻,鼻觀心,心平氣和發反問一句:“不是麼?”介無悅更怒,再爭幾句,兩人滔滔不絕,唇舌如槍,卻於相互針對之中,一句句坐實了玄心正宗阻止二人入營,便是成心回護小賊的論調。
其實一路尋來,那異蛇能力保持的半個時辰早過,只知最後確認的地點,正在玄心正宗營地,這二人方從總壇過來,又是八大長老的身份,一向目高於頂,又自負口舌之利,這才當即硬闖。相比之下,一直不遠不近跟著二人的鐘永等人,行事便要慎重得多,運法術通知海楓靈後,便是隱在營外暗地裡靜觀事態,決不肯莽撞現身。
以諸葛流雲滿不在乎的性子,也聽出了這兩人言辭裡的暗剌,暗自皺眉不已。那邊玄心正宗弟子見了自家宗主出來,更是按不住火氣。青龍和玄武站在一邊,向流雲一見禮,青龍已搶先道:“宗主,雖然大傢俱是正道中人,但只憑一條蠻荒來的無名黑蛇,便要硬行指認追蹤的小賊失蹤在本門營地,這種說辭,若容忍寬容,只怕我玄心正宗,從此便要淪落到人盡可欺的地步了!”
青龍在四將裡素以寬厚見稱,這般聲色俱厲的說話,實在是前所未有,流雲暗自一凜,但想到海楓靈,心緒又是一陣復雜,一時不知如何措詞才好。
倒不是這時還念頭兒女私情,只是昨夜和師娘說起轉世的師妹時,他猶在保證,定要設法讓師娘暗中見一見這一世的紅葉。想不到天剛放亮,令師娘惱怒吩咐“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敢對玄心正宗如此無禮”的不速之客,偏偏便是紅葉師妹轉世的海楓靈師門中人。
朱雀也退了一步,抱拳道:“宗主,這二人擅闖本門,言語上也無禮之極。莫說他二人並無真實憑據說有靈月教對頭逃離時透過了我玄心正宗的宿地,就算是有,也當先通報拜訪,請本門相協代為檢視下落,豈能這般徑自闖營,一言不合便要動手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