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名是被他定住的，他的手，也正緊扣在這孩子身上。於是勉力提氣，法力貫入，當即將他的思緒，與這孩子聯絡到了一處。

　出乎丹丘生的意料，醒了但動彈不得的夜名，識海里沒有太多害怕，卻只有擔心，擔心著小雨，擔心著久不見的大叔，唯獨沒有擔心自己多少。

　倒不是甚麼大公大義，只是事起突然，這孩子的第一念頭是“小雨會被嚇著的”，第二個念頭，竟是“難道上次去見大叔，引大叔身份暴露，有人想從我和小雨身上威脅到大叔麼？”一急之下，便全沒想到他自己了。

　“你怕不怕死？”丹丘生在識海里好奇問他，“不要怕我，我是丹丘生，還記得不？那個你救過的，認識你大叔的西域老頭子。”

　“丹丘生先生？你怎的突然來這兒挖地？我大叔那裡，沒有出甚麼事吧？”

　夜名的問話很急切，丹丘生嘆了口氣，答道：“他沒出事，出事的是我老頭子。孩子，我要借你的身體一用，待一會，你或許會很痛苦。但不要怕，成功了，固然對你好處無窮，失敗了，也不過是我和這幾個不速之客都死得乾乾凈凈，對你，仍是沒多少防礙干係的。”

　於是，夜名的識海里，便又平添了一份擔心，那擔心，竟是為了他而發的。丹丘生心中不禁一震，連因失血和蛇蠱帶來的痛苦，也從神識裡淡去了許多。

　“很好，同體大悲，夜名，你和你前世一樣，真是個極善良的好孩子啊！只是這一世，沒有了糾纏了七世的宿命……真希望你再不要被魔的殺戳汙染，只用你的善良，去化解曾有的一切怨恨與爭端……”

　他喃喃幾句，感受著夜名的識海，因這一句而來的些微疑惑。當下便不再說，心神一凝，從自己瀕死身體裡，微不可聞地哼出一段繁雜的音咒。

　咒聲近於低喘，連正對他說了一句“對不起”的朱雀都不曾發現。但也就在那一刻，他所有的法力，連同神識一起，都借了這咒音為媒，透過扣在夜名後心的右手，緩緩注入了夜名年輕的身體之中。

　玄武怔怔聽完，問道：“你只是暫移了神識，身體早已死亡，魂魄必將重入輪回。丹丘生……如此說來，你豈不是，豈不是……”

　他嘴角一陣抽搐，不去回答，只小心抱著小雨，小心扶著朱雀，隨玄武向玄心正宗的宿地趕去。但識海之中，已有一種關懷的情緒，湧動在了他神識未佔據的深處，隱約地，甚至還有一種悲傷的意味在。

　他感受到了，不禁又笑了，少了幾分黯然，多了幾分心安。這夜名啊，真是個好孩子呢，也許，平生修為之力，能彌補這孩子前世魂魄的損傷吧？也算是，這被情愛耽誤了的一生裡，最後做的一件有益之事罷！

　這樣想著，靳黛水的樣子，從他思緒裡閃過，無盡的溫柔浮起，卻又挾了無盡的辛酸。於是神識深處的關懷，轉成了一種想急切安慰他的波動。

　“沒有事的，夜名，好孩子。”他在心中低聲和這身體的主人交談，“只是，如果你願意，就幫我多照顧阿黛一點吧。這個人間世，也許不久之後，就將迎來一個全是血腥仇恨的未來了……”

　青龍一直端坐著，自朱雀玄武離開後，他便動也不動，僵硬地挺直腰身，怔怔地看著被夜風不時拂動的帳簾。

　月華淡淡，慢慢變得更淡，簾外天色如墨，只餘篝火餘燼的閃爍，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時光。

　又過了許久許久，第一道曙光透入，早起的弟子，已從遠處傳出隱約的練功聲。青龍微一恍惚，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這樣的晨起修煉，曾是四將必不可少的功課呢。

　或者，那時根本沒有休息可言吧，玄心大殿裡有著聚靈陣，不知多少夜晚，都是由宗主親自帶領，在大殿共同打坐修煉，以不眠不休的苦修，代替凡人般熟睡的散懶與安閑。

　他嘴角牽動，不覺扯起一個極苦澀的微笑，一側頭，將目光向裡偏了一偏。

　裡面的那人，該也是端坐著的吧？宗主……不，金光，這個人，從不肯容忍隨意，也從不會以舒適來放縱自我。

　但一瞥過去，青龍卻自己愣了一愣。

　是坐著沒錯的，那人右臂低垂，左手撐在膝上，仍大致是記憶中的姿勢。只是有一點不同，那人的身子，是向旁側斜著，半靠在帳壁之上的，倒似坐倦了，要倚住甚麼來放鬆一二似地。

　青龍便回過頭，強迫自己不去看，只因這一眼，那一份苦澀，便直浸進了心底，苦得，竟有些疼痛的感覺了。

　可剛才，何以一愣呢？

　朱雀玄武仍未回來，青龍有些焦燥，連同對自己的心情也開始煩躁。不過一眼而已……為何，總覺得有一點不安了？朱雀臨行的直言，難道，果真會成為事實的未雨綢繆嗎？不會的。

　他是青龍，四將之首的青龍護法，是玄心正宗造就了自己，而不是……那個人的私恩和錘煉！

　可仍是煩躁，直覺有甚麼事未想到，忍不住又是一眼向裡掃去。

　沒有任何的變化。

　青龍突然睜大了眼，連手上的劍，卻失手落在地上。沒有變化……對，怎麼會沒有一點變化？按那個人的個性，朱雀玄武未回，就只會正襟危坐地等著，就算乏極了，也絕不會這樣放縱著外顯。

　青龍，你剛才側頭去看了，那個人，怎會仍這樣半倚在壁上？那個人，豈會容忍你看到……這般明顯的疲乏？

　他猛地跳將起來，足下一個踉蹌，才知自己的雙足已因久坐而麻木了。但他顧不得這些，直沖到榻邊，只一眼，便不禁失聲叫道：“宗主！”但那個人卻沒有應他，蒼白的臉色，緊蹙的眉頭，完全失了的知覺。

　伸手去試脈搏，一探便摸到了，青龍鬆了一口氣，但隨即又是一驚。“是心脈？”他細辨著，運指如飛，連點了幾處要穴，法力透入，半晌，才有幾聲咳，從那人口中低低掙出。

　“如何便睡熟了？”

　金光吃力撐開眼，胸口的悶痛，讓他額上冷汗淋漓。惱怒般地自語一句，他一抬眼，見到青龍，便本能地一挺身坐正了，沉聲問道：“是玄武和朱雀回來了？”

　“還沒有……”青龍下意識應道，手不由得又向金光脈上搭去，剛剛……只知心脈有損，可到底會有多重？

　金光向帳外望去，辨了辨天色，心情不覺更沉重了幾分。“丹丘生不知將人藏至何處，還未回來麼……青龍，你去……”正想讓青龍與玄武聯系，忽覺脈門一緊，金光面上變色，視線投向青龍，臉沉了下來。

　青龍卻不察，只是失聲道：“竟如此嚴重麼？”

　猛然抽回手，金光面無表情地道：“本座無妨，至少，解決燕赤霞的事，總還是來得及的！”

　“可是……”

　一聲“可是”後，青龍再不知該說甚麼，聽得金光又道：“天亮了，你聯系玄武朱雀試試。按理早該回來了，此事決計不容有失。”便低應了一聲，提氣拈訣傳心。但心神不定下，連試兩次，都歸於了失敗。

　正要試第三次，玄武的聲音，已搶先在他耳中響起：“青龍……我們已到營外，但有不速之客緊跟……你速來接應，能多拖靈月教的人一刻便是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