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三人隱身行到靈月教營帳群中時,手裡一人一把的,不是護身的刀劍,而是,從小鎮裡隨手找來的鋤鏟!
不過也怪不得丹丘生。
他趁饕老心神大亂時趁勢制下,再一看,饕老便是燕赤霞,與預料中一模一樣,於是,他便有了兩個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
第一,那個李小倩在靈月教中地位超然,而且,怎麼說也救過他丹丘生一命。若在這魔物縱橫的戰場,放任昏迷中的她不管,便是違了大天龍寺最重視的護生之念。
第二,玄心正宗的往事天下皆知,那一類評書,就算十有九虛,到底仍餘一分真實。燕赤霞如果落在金光手裡,只怕比被放任著昏迷在戰場上的李小倩,都要少上幾分生機。
當然,他也不難直接將燕赤霞送回玄心正宗,但想到靳黛水這麼多年對玄心總壇的態度,以及目前的無故被擄,這個本來最簡單的處置方法,卻是從一開始就被他排除在外。只因多年來,他早習慣將她的好惡當成自己的好惡了。
不論甚麼原因,靳黛水認同的宗主是那個叫金光的男子,那麼,他丹丘生,就要盡最大的努力,在自己底線範圍內助此人一臂之力。
即便明知對方猜出了這一點,從化身鐘九那一刻起,便是在徑自利用他這層心思,他卻也無法去反目斥責,反而盡可能為金光盡力掩飾,被利用得心甘情願。
這層心事他也沒打算瞞朱雀和玄武。
“只要阿黛高興,我便是死了也甘心。”他嘆息道,“唯一的兩全其美之法,便是我現在做了的。”
將李小倩親自送回靈月教營地,再隱晦點出金光便是夜名苦尋的大叔,從而換取了夜名去通知金光的誠意和決心。而為了安全起見,他在送回李小倩的同時,瞞了夜名,將燕赤霞用密術閉息縛好,悄悄埋進了夜名帳裡的地下。
那時人魔激鬥正酣,靈月教又全部出動去找尋李小倩,他來去得輕而易舉,事情也辦得輕易順利無比。
只是苦了現在。
玄心正宗的兩大護法,大天龍密行寺的掌教師弟,不得不……成了潛入別人營地,偷偷掘土穿地的小賊——
當然,不怕萬一,只怕一萬,三人全是更衣蒙了面的,也幸好,三人全是更衣蒙面之後才成行的!
天色將曙。
夜名與小雨,被丹丘生搶先入帳定住,抱到角落裡躺好,免得受了驚嚇。那邊朱雀與玄武進來後,將簡易磚木搭成的床榻移開,三人便小心翼翼地往地底挖去。
“那時到處激鬥,不會有人留意,我便用法力硬轟了一記。轟出的那坑,大約,大約有六尺來深吧。”丹丘生壓低聲音,很不好意思地向兩人加以說明,“所以我們深挖到六尺就可以了。不過放心,那種閉息縛魂術是天竺密技,就算埋上大半月也不會出人命……”
朱雀這次不想給他一劍了,只想將他也塞到地下,埋上個十天半月——
不能有大的響聲,免得驚動巡邏的教眾。不能動用法力,免得驚動未睡的高手。他們潛入之前,分明發現,靈月教宿地的主帳,在這近曙的時分,竟然仍是守備森嚴,燈火通亮。這丹丘生!他這麼個藏法,可實在是高明……高明得害人不淺。
不知過了多久。
“嗆!”
一記鐵石相擊聲。
不算大,但落在耳裡,便稱得上震耳欲聾了!
玄武反應最快,鬆了鐵鏟,伸手拂開一層浮土,卻見土下一層薄被,被鐵鏟剮裂了一角,露出兩塊尺許見方的長形石碑,傳遞出隱約的饕氣波動。丹丘生頓時一拍額,苦笑道:“我倒把這個忘了,這玩意兒是他練的甚麼法器,平時收在體內,不想閉息昏迷後,竟自然分離了出來。”
朱雀從旁一伸手,將兩塊石碑都搶了去,看了一眼,臉色為之大變,卻不解釋,只拈訣鎮住殘餘饕氣,再解了自己的披風,將石碑縛在身上準備帶走。
玄武掀開薄被,六尺深坑,挖了小半個時辰總算大功告成。薄被下是一名蓬頭垢面的怪物,交叉於胸的手掌上,盤屈著尺許的長甲,顯得說不出的猙獰。他顧不上細看,就勢用薄被裹好,如朱雀般縛負在背後,道:“可以走了!”
丹丘生向角落裡的夜名、小雨一指:“這兩人也帶走,雖說沒有驚動靈月教的人,但由著他們留在此處我不放心!”自己大步過去,剛拎起二人,身後突然響起兩聲暴喝:“當心!”隨即背後一陣冰涼。
他訝然低頭去看,一枚三角形的蛇頭,從他胸口向後縮去,留下一個不大的血洞。血霧噴薄著,正從這貫穿胸背的血洞裡疾湧而出!
風聲又起,他心知不好,勉力往前一縱,冷滑蛇頭貼了他頸邊劃過,就勢便要纏將上來。斜剌裡一柄鐵鏟飛過,於刻不容發間,將蛇頭撞歪到一邊。卻是朱雀一聲提醒不及,擲鏟解了他的第二次危厄。
一名葛衣闊袖的禿頂老者嗬嗬大笑,退到方才闖進來的帳口,一條細長的黑色章紋大蛇,正伏在他平抬至胸的左腕之上,猶自昂頭吐信,搖頭擺尾地挑畔不止。
寒光耀目,劍華如雨,玄武撥劍上前,連出數招,逼得這老者不得不繼續退後。他卻絕不追擊,足不動,膝不彎,悄然發力,向後倒竄回帳裡,喝道:“快走!”劍向後撩,一劍削開帳壁,第一個退了出去。
朱雀擲鏟擊中怪蛇,人也旋風盤退後,左手法力流轉,拍在丹丘生背後,一道止血符效應如神,頓時止了流血,也是一聲喝:“先離開再說!”向下按在丹丘生腰間,提氣帶著他隨玄武離開。
丹丘生仍緊抓住夜名和小雨不放,低聲道:“沒有用,那是蛇蠱,難當的是蠱毒……”毒字出口,朱雀已將他帶到帳外,一柄槍正挾了驚人威勢,劈面向二人剌來。朱雀右手握劍上撩,嗆地一聲,方交手一招,那槍身便順了劍刃一轉,突然變得其軟如綿,直纏上去。朱雀這才看清,原來又是一條黑如鐵木的細長大蛇!
眼見蛇口大張,直往手上咬下,她急中生智,劍柄一轉,順勢向蛇口裡搗去。黑蛇大口合上,一聲脆響,生生將劍柄咬成了兩截。朱雀見勢不對,運足法力一抖,將劍身震得粉碎,化為暗器擊向蛇身。那大蛇頓時一聲哀嘶,吃疼般嗖地疾縮向後。
不遠處一聲清叱:“甚麼人擅闖我靈月教宿營?”大批人向這邊疾奔而來。當先的正是鐘永,人未至,手一揚,一道烈焰紅光當空轟到。
正與朱雀交手的那人卻是一皺眉,左袖護蛇,右袖同時向後拂去,一抹綠光迸出,與鐘永的紅焰在半空一撞,齊齊消失,就聽他冷冷一句:“不得插手,去助我那不成材的弟弟!”那邊帳口的葛衣老者也追了過來,一連數招都未能截住玄武的,聞言後更是氣得怪叫不止,罵道:“去助他去助他,我介無邪,豈有打架靠助手的道理?”賭氣停手退開,但站的位置,仍與那人成犄角之勢,堵死了玄武朱雀等人離開的最好路線。
這二人,正是讓海楓靈頭痛了一夜的介無悅、介無邪兩名長老了。
那一記鏟擊石碑聲音雖輕,但這二人法力深厚,於寂夜之中,雖在鬥口,仍是同時聽到。而石碑是化為饕老後燕赤霞的應敵法器,附著饕氣的波動,二人默一體察,當即在朱雀封印前覺出了具體方向,同時趕來檢視詳情。
鐘永生恐二人再鬥起口來,搶過來一施禮,說道:“還請兩位長老作主,將這幾人擒拿細審原由!”這才向朱雀一行人看去。朱雀、玄武、丹丘生三人都蒙了面,看不出所以,但丹丘生手裡捉的二人他卻是認得的,不禁臉色微變,喝道,“夜闖我營地,擄走我教中雜工,你等到底是甚麼意思?”
朱雀與玄武對視一眼,都是心中暗凜。今晚之事,容不得分毫差錯,卻偏被靈月教堵了個正著。朱雀微一閉眼,決心已下,目光轉向遠方,微一示意,玄武身子一震,緩緩點了點頭。
朱雀便輕嘆了一聲,對丹丘生低低道了一句:“對不起!”扶他就地坐下。但丹丘生低喘不已,左手已無力地松開了小雨,右手卻死死扣在夜名後心之上,微合了雙目,對她的話已是全無反應。
運指拈訣,極淡的異光,隨了朱雀劃訣的過程聚成了光幕,迎著天際的第一道曙光,折射出莫名的珣美與輝煌。介無悅正面對她,看得最清,咦了一聲,道:“解體大法?小娃兒,你竟要自爆身體以死相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