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又是一笑,笑意從嘴角閃過,一現,便隱了,但卻極為分明,象是聽到了最為好笑的笑話。
“朱雀,你不是聲聲的宗規麼?你似乎忘了另一件事……”
金光便這般看著朱雀,一個來此之前,連他自己都沒有想過要提的事實,正一字一頓地從他口裡緩緩吐出,“你忘了,玄心宗主,自有玄心宗主的傳承,只要玄心靈鏡在我身上一日,我金光,便是玄心正宗理所當然的宗主,而決不會是……你口中所謂的外人!”
朱雀一愣。
玄心靈鏡,宗主傳承?
她呆了一會後,才明白金光指的甚麼。雖然二十年裡少有人提,但畢竟是玄心正宗幾百年的嚴規,足以令她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同時,一愣之下,她更想到了另一個啼笑皆非的實情——
當年,擲劍離開,僅僅是離開。
而長街一戰後,等四將傷勢全愈,燕赤霞急著要去南郭鎮歸隱,見流雲受封為國師,便建議由他來主持宗門。青龍最先應允,四將隨之同意,於是一夜之間,流雲國師,便成了流雲宗主。
四將同心,始能廢除宗主,而前任宗主,四將根本未曾廢除過!
至於重立新宗主,卻又非他們權責之內的事了。那是需要傳鏡長老的同意,而這一任的傳鏡大長老,偏偏……又是前任宗主一人身兼的……
無話可說,她唯有繃著臉,沉默以對。但金光又問來的一句話,令她更是心頭一凜,再也顧不得其他了。
那問話其實極簡單。
“當日在監天司,我聽阿梓說,燕赤霞於南郭鎮魔氛突起時殉道成仁,這件事是你親眼所見,也是你親口所述的?但是,朱雀,本座若告訴你,燕赤霞並未身死,更與這一場慘禍的源頭密切相關呢?”
朱雀直盯著他的雙目,臉上先是怒氣,再就是驚疑。只因金光的眼裡,冷靜平和之至,連先前的惱怒都不復在了。
時光驀如倒轉。
當年的宗主,一向全無情緒波動,只有抽絲剝繭的分析,恰當及時的決斷。那眼神……便與此時面對的一般無二。
再一句問話傳來。
“玄心四將,還有幾人在這裡?去,全給本座叫來!但不得驚動諸葛流雲,事關重大,且與他師父燕赤霞有涉!”
去叫人的是藏月,但叫來青龍玄武兩位師伯後,連她都被遠遠打發走了。然後,一抹淡淡的血色從宿帳周圍一現即隱,藏月知道,那定是師父或哪位師伯用血符下了結界。
夜如水,微有風。
連天際的一勾新月,都暈著極淡的薄霧,朦朧朧地看不分明。
就象現在,藏月投向帳邊的目光一樣。
但突然,她以手掩口,硬壓回了到唇邊的一聲驚呼!
只因一道黑影,似是想潛入偷聽,卻被緊緊縛在帳壁上,手舞足蹈,傳遞出無比的痛苦,但偏偏掙不開,也逃不脫。
慢慢地,那掙扎便慢了下去,直到停止。於是帳簾一動,一道符光迸出,劫灰飛散在風裡,一切,再看不到一絲痕跡。
去請師伯過來的藏月,並不知詳情,而身為朱雀的弟子,師父未吩咐的話,她也不敢亂說。所以,青龍和玄武,是在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就那麼掀簾而入的。
玄武甚至微帶了笑意,正說出一句:“朱雀,入夜了還尋大家過來,你是不是又想瞞了宗主商量甚麼……”然後一抬眼,頓時呆立在了當場。
青龍進來得比他遲一步,左手掩胸,一聲聲地低頭咳著。他在瀟水邊受的傷一直未愈,是以日間,連諸葛流雲與張石晨會面時都未隨行。
此時玄武突然停步,青龍因低著頭,幾乎撞在了他的身上,一愣之下,抬起頭來,目光到處,整個人如被雷殛。
“宗……宗主?”
脫口而出的一聲低叫,青龍左手猛地用力,幾乎生生將胸口的舊創再扯裂了去,他自己卻渾如未覺,右手抬起,似想沖上前捉住金光的袍袖,但終於在最後一刻強行忍住了腳步。
“怎麼可能!”他轉頭去尋朱雀,臉上表情似悲似喜,“你……你當真找到他了?朱雀,我就知道,你也和我一樣……”
朱雀冷著臉,橫了青龍一眼,怒氣上揚,卻又壓了下去,冷道:“用陣法壓制了玄心正宗多日的鐘九先生,自是精明之極的人物,又何須我等去找?青龍,你真是枉擔了二十年的心事!”
玄武一凜,最先回過神來,說道:“鐘九?朱雀,你和司馬前輩所說的那個西域術士,就是,就是他?”
他不置信地皺起眉。
自從天魔沖七煞後,四將各有默契地悄悄尋找著這個人,為了各自的理由,也自然想過可能的結果。甚至想過,也許這人終有一天會清醒著回來尋仇,他們會都死在那玄心奧妙訣之下。卻無論如何沒有料到,這個人……這個人二十年後,挾私怨而來,竟借他人之力,站到了玄心正宗的對面!
再不願想,玄武驀地沉聲道,“朱雀你曾提議廢去諸葛流雲,此前我未必全不贊成。但是今日,我卻突然覺得,流雲宗主固然貪玩,可至少,還是一心在為玄心正宗著想,一心愛惜著自己宗心正宗身份的!”
青龍叫道:“玄武!”又低聲道,“也許弄錯了,是有甚麼誤會在……”
朱雀正要接話,金光已沉沉喝出一聲斥:“先設陣防護。青龍玄武不知情,朱雀,你怎可以如此大意?”一邊說話,一邊返身落座,表情分毫不變。於是,反倒是旁邊的玄武一愣,明顯現出沉思的神色來。
幾滴鮮紅濺向四周,朱雀伸手虛劃,以血為符引燃,淡淡血光籠照了宿帳四壁。青龍心緒復雜地上前一步,突然臉色一變,低咦了一聲。
金光眼也不抬,冷然道:“有人試圖潛入偷聽?自尋死路而已,不必客氣。”
帳壁一陣輕晃,片刻後便安靜了下來。玄武一拂袖,法力透過帳簾擊出,再收回時,已攝了一樁物件在手。他平攤在掌上讓青龍等人檢視,卻是一塊鑄成彎月形的銅牌,便問:“朱雀,這是靈月教教眾的符牌吧?”
朱雀點頭,道:“今日的第三次了,前兩次都打著檢視魔蹤誤入的旗號,被流雲……流雲宗主客客氣氣地放走。殺了也好,事不過三,再縱容下去,真當我玄心正宗無人了!”深吸口氣,斂容整色,忽道,“白虎在總壇,無法趕到,有甚麼事,你可以當我們的面詳說了!”
話是向金光說的,但她並沒有看他,只因一看著這人,她情緒裡就有了莫名的不穩,和只想怒斥的暴躁。當然,另一方面,她自己也沒有覺察,便在方才,隨意的一句話,隨口一聲“流雲”,她竟是猶豫片刻,才又重復著加上了一聲宗主。
金光緩緩搖頭,只道:“人必自辱而後人辱之……”突然想到一事,目視玄武,問道:“你先前說司馬前輩,我玄心正宗,曾復姓司馬的,似乎只有一個女子?”
朱雀臉色便難看了幾分,應道:“她已死了二十年,雖未轉世,可應該……不會與你要說的事有關……”
但她驀地記起,司馬三娘莫名自陣盤靈氣最充足的戌土位出現,魂體不似橫死之人,而且天羅七十二煞大陣,也分明是燕赤霞二十年裡陸續佈置的,心下便是一震,浮起此前從未想過的另一個可能:“老宗主再道力高法,也沒可能自隱居南郭鎮後,便預推出二十年後本地會有大劫。難道……難道……是了,司馬三娘是受損於專傷魂魄的怨神滅魂符下,死前還被一夕魔劍在樹上釘了一夜。她就算不至魂飛魄散,得存一縷殘魂重入輪回,也必定厄運連綿,其壽不永,豈有這般安然無恙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