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靜靜站著。
在藏月伸手欲拉不拉,不知如何是好時,他仍只負手站著,不向任何人投去一眼。他自己也說不清,是不願去看,還是僅僅覺得沒有甚麼多看的必要。
只是此前,朱雀聲音響起之初,他雖暗祈一句“祖師爺保佑”,千萬別讓她當外人叫出“宗主”兩字來,可隱約,仍有那麼一份莫名的等待。
不用叫宗主,但起碼,記得稱他一聲……金光吧!
這念頭,一閃就湮滅了,他甚至有些惱怒,不知何以會閃過這麼荒謬的想法。當著監天司和別派的面,讓玄心正宗的人,撥出失蹤二十年的前宗主名字?
這情形終會出現的,但應是,在將許多事與宗門現在的主事者明說了之後……
“那個,你……喂,你跟我走吧!”
藏月愣了一會,終於沒有強拉,只提高聲叫了一句。他目光不動,投注在前方昏暗的空中,人卻已舉步向營中走去。一名紅巾漢子驚覺似地要來攔,一伸手,正擋在他右臂的傷處。於是在藏月喝聲裡,一陣劇痛襲來,他額上便滲了一層冷汗。
但腳步沒有停下片刻,他表情淡然地從這紅巾漢子身邊走開,向前,再和朱雀交錯而過。他甚至注意到了,在交錯的這一剎那,朱雀的身子微微一顫,握劍的手,也隨之微微緊了一下。
他笑了一笑,低低地,才出聲就已消散了去,安靜得象是從沒笑出過一般。
——
朱雀沉著臉,示意藏月跟過去,又向疾風吩咐道:“天色已晚,疾風,你去安排這些朋友在營地住下。見門主也好,為除魔大業出力也好,都留待明天再說吧!不過……”
她聲音驀地轉高,透出了不容置疑的嚴厲。
“現在非常時期,各位住下後,還請不要出來任意走動。否則,萬一驚動巡邏的弟子,引發甚麼誤會,玄心正宗背個傷害同道的包袱事小,各位好朋友有所折損,那就真成了我朱雀的過錯了!”
說罷,轉身向自己宿帳的方向行去。
她的宿帳在營地正南,是四象中的朱雀正位,今日才騰過去的,將原本的正中主帳,讓給了宗主諸葛流雲。
流雲宗主,這一次遲遲不至,倒不是因為他又貪玩胡鬧了。
瀟水邊魔氛突現,殺人無數,練成怨霧,竟以這生造出的沖天怨氣,將久已銷聲匿跡多年的無淚之城,生硬硬從虛空中又引了回來。
青龍玄武,在妖魔圍攻下險死還生,幸被宗主與靈月教援手。但二將奉了宗主離開,卻無巧不巧地,正好撞進了無淚城的入口。
按宗主復述時的說法,是“此時的無淚城,比二十年前七夜入魔的那一次更加可怖!”
因為怨氣,彌天翻騰的怨氣魔氣!
瀟水決堤,無數慘死怨魂的怨氣凝結,似全被這無淚城吞噬了進去。
幸好青龍雖然有傷,神識仍是清楚,當機立斷,在入口處指揮眾人布陣自保,死活不肯被怨氣吸進更深的城裡。於是雖被困了許多天,但除了因幹糧飲水有限而饑渴難當外,眾人竟奇跡般地無一傷亡。
能出離也是奇跡。
諸葛流雲將詳情說給了她和司馬三娘聽,連見慣了生死離別的司馬三娘,都代他後怕無比。只因如果不是天羅七十二煞陣正好逆轉,與青龍所佈的陣法產生呼應,又正好西邊被壓制的魔氣,因幻電破壞監天司陣法而突然大熾,對滿是怨氣魔氣的無淚之城產生吸引,那麼就算再過百十上千個數十天,他們也只能在那城裡苦苦掙紮下去。
無淚城裡沒有時間可言,不會輕易死去,卻也永遠不得出離。
這大約也是,流雲宗主與司馬三娘,都不贊成按宗規嚴厲處罰幻電的原因吧!畢竟,某種程度,是幻電救回了宗主和玄心二將等三十多名門人的性命!
朱雀慢慢走著,一邊走一邊想著這些,等到眼前幔簾搖曳,兩名守在宿帳前的親信弟子施禮叫一聲:“朱雀護法”時,她才陡然地回過神來。
走得再慢,這宿帳,終究還是走到了的……
“師父!”
藏月領著金光先進的帳,見朱雀進來,叫了一聲,又看一看已自顧坐下的金光,遲疑著欲言又止。
朱雀緩緩道:“暫且不要讓宗主知道。別的弟子處,只說看到被別派欺負,你路見不平救回來的。”
說話之間,她的目光,由帳壁移向光影憧憧的燭臺,再移向地面搖曳不定的暗影,卻反常地,不向正前方看上一眼。
金光便坐在入帳正對的床榻邊,燭火映著他的面色,一陣明,一陣暗,加上淺白的素衣,整個人,都飄幻得極不分明起來。
若真只是……飄渺的幻覺,會不會反而更好一些?
朱雀咬了咬唇,極用力,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從唇邊傳遞入口裡,很有些苦澀的感覺。
藏月跟隨她已久,但從未見過師父如此神色,想到那幾人大叫的甚麼“靈月教的瘋子”,只當師父為這個煩惱,便小心勸道:“師父,如果他真是那個瘋子,也算好事一樁。聽說靈月教是因他,才與那西域鐘九有所交集的,若我們送他回去,也許靈月教感我們的人情,反而會一心一意地配合我們應對妖魔了……”
“幼稚!”
沉沉地一聲斥,嚇了藏月一跳,抬起頭看一眼朱雀才反應過來,那是男子的聲音呀,怎麼可能是師父在責罵自己?急回頭,果然,自己帶進帳的那人,正毫不客氣地看著自己師徒二人。
藏月有些火了,叫道:“你說甚麼?玄心正宗的事,輪到你說話?”但那人理也不理她,森然又是一句:“朱雀,你的弟子,越發不長進了。這二十年來,你是怎麼約束門人的?”
幾乎咬了自己舌頭,藏月連喝止都忘了。朱雀?這個瘋子……竟直呼師父的名諱?而且,還是用這樣居高臨下的教訓口氣?但師父,一向剛烈果敢的師父朱雀,何以竟到現在都不見發作?
帳中一片沉寂。
金光也不是有意給朱雀的難堪。
一切早就不同了。
便是朱雀,方才營外的一交錯之間,玄心四將之一的朱雀,那種隱忍中的提防,提防中的憐憫,憐憫裡的不安,就已經在無聲地提醒著這一點。
宗門是不可推卸的責任,但他還不至於天真到以為,這四將,會因他要負擔的這份責任,便將種種前塵盡數忘懷,對他,依舊敬如昔日,領命奉行。
進帳,落座,如二十年前一樣自然。
可宗門,終究不是當年的宗門了。
朱雀進來時,刻意不去看他,不過,他豈非也一直在遲疑著,不去看任何玄心正宗的弟子麼?
直到藏月那段天真得過了份的話冒出來時——
現在的玄心四將,都是他當年,從少年弟子裡千挑萬選出來的。只因這四人各有所長,獨立自信,能為玄心正宗獨當一面,所以,他對他們,不惜餘力地錘煉之餘,寄予了最大的期望。
不過才二十年而已!
瀟水之濱,青龍玄武二將率眾迎敵,門人卻手忙腳亂,連一個防護大陣都佈署得失措驚忙。
南郭鎮外,朱雀的親傳弟子,不知輕重,一味胡鬧,末了連身份都暴露了出去。
如今,竟又讓他聽到了如此天真的一番話!而且,仍是朱雀,他寄予過重望的玄心四將中的朱雀,親自調教的親傳好弟子!
他一陣惱怒,一番斥責,頓時沖口而出,便如二十年前一般的冷肅嚴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