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各取所需。”
那是阿梓詳盡說了一夜經歷後，金光漫不經心的一句回答。不過阿梓也早習慣了，雖說前輩臉上有面具，就算沒有，也只會這般地不動聲色，不加贊賞。
便是那日之後，鎮外大小的門派，極敏感地發現，如天道會排教這種湊數的門派統領，突然被監天司委以了重用，以新設的幾個分營為倚仗，結結實實狙擊了妖魔們好幾次反撲。而原先的天羅七十二煞陣，固然神鬼莫測，但監天司幾個分營，以簡御繁，相互呼應，效用竟不在玄心正宗之下。妖魔們連吃幾次苦頭，便也安靜了下去，連著幾日無事，竟是相互對峙起來。
湖南剌史再次遷移人口，為一觸即發的大戰騰羅地方。魔物已非此前的各自為政，隱約被另一股勢力整合成了陣營，隱在三十來裡外的定公山裡，戒備森嚴之極。靈月、監天、玄心三派合力，潛入定公山打探，折損了好幾撥人手，卻仍然撲朔迷離，虛實難辨。
阿梓反而輕松下來，前輩成天在帳內推演陣法，安全可稱無虞，更令她回了一趟毀心居復命。因有監天司中人陪伴，靳黛水也未對她加以責怪，只著她快回快去，休要殆慢了前輩，免得來日不好交待。
她自不知金光成行之前，早留信示意了一二給宮主，只覺宮主與前輩行事俱是出人意表之極。但免去被責，心中一塊大石移開，連帶對楚略行營的森嚴莊重，都只覺出格外的親切可愛。
不過，更可愛的，大約是那個叫小雨的小女孩吧！
已經是秋了，南郭鎮外，零寥地植了些楓樹，行營裡也不例外。葉子早紅透了，在風裡簌簌作響，象在期待著甚麼。有個叫夜名的小夥子來見前輩，好象要再確定一下一位長輩的安危，那一次，便是牽了這小女孩的手，在楓樹下很憨厚地笑著，候著。
這小夥子是小倩姑娘的朋友，行營裡的兵士們都不會留難，但前輩肯見還是不肯見，卻是連代他通報的阿梓都不知道的。但意料之外的是，一聲稟入，前輩數日裡第一次出了行帳，負著雙手，踏著一天的晚霞，行到了一樹珣燦如燃的楓下。
極客套的幾番問答後，一直膽怯地縮在哥哥身後的小雨，突然笑出了聲，咯咯地極是開心，然後過去，從前輩青色的袍袖角上，拈起一片殷紅的葉子。
青袍紅楓，極是醒目，而這小女孩，拈起落葉，卻不放開前輩的大袖，只笑著呀呀地比劃著，似是覺得這兩種色彩，搭配得極是好看。
卻是那小夥子有些不安，道：“對不起，鐘前輩，小雨身有殘疾，不能說話，也不懂規據，你莫要惱她。”
“怎麼會？”
極簡單的一句回答，一邊的阿梓，卻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但小雨笑得也就更是開心了，捲起大袖，將楓葉硬塞入前輩手裡，再比劃著指向樹下。
夕陽的餘輝，正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在地面斑斕出一幅寫意般的圖畫。前輩便若有所思地看著，半晌，嘴角牽動，顯出一絲極淡的笑來。
“很美的，小姑娘，如果你喜歡，隨時可以來這兒看楓樹和陽光。”
阿梓有些好奇，靠得近了些，但小雨的哥哥夜名，卻悄悄退了一步，任由小雨纏著人玩耍，不插口，也不再追問他那長輩的相關事情，只輕聲向阿梓解釋了一句：“大叔被丹丘生帶走前，小雨也最愛這樣纏著他了。這些天，她都沒開心過，難得這麼高興。真希望……鐘九先生能多伴她一會。”
前輩自是聽到了，未說甚麼，回帳後，讓阿梓第二天告訴夜名，要找的那人不會有事。第二日阿梓奉命去了，回來時，小雨也跟著來了，幸好前輩一眼掃見，仍只是愣了一下，沒有要生氣的跡象。
阿梓鬆了口氣。方才她到靈月教時，才見到夜名，小雨便極歡喜地撲過來，拉緊了她不肯放手。夜名拉不開妹子，只得連連道歉，說自己活計很忙，小雨一個人極孤單。以前大叔在，雖然瘋瘋顛顛地，不大愛搭理小雨，但小雨對著他咿呀著比劃時，他也不會如旁人般厭煩。如今大叔下落不明，小雨真的很寂寞難受。
於是她也陪著難過起來，不覺地便牽著小雨回來了。進帳後見前輩明顯一愣，才想到自己舉動委實荒唐，訕訕地將小雨拉到身後。但小雨從她背後探出了腦袋，趁她不備，歡喜地呀呀叫著掙開，徑自過去拉住前輩袍角不住搖晃。
這一刻的小雨，嚇了阿梓一大跳。
但也從這一刻起，阿梓才發現，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就算有種種不幸，只因那份單純和可愛，便能討到任何人的喜歡，就如對著前輩時的小雨。
前輩專注著陣盤裡的變化，沒多少心思去聽小雨的呀呀低叫，卻也沒有發脾氣，只是牢牢牽著她的手，不讓她好奇去觸動陣盤裡的靈旗。當然，阿梓知道，只怕前輩更多的，是防著小雨觸上去弄傷了她自己。
這種陣法中樞，自有充沛的天地靈氣匯聚其中，不懂其中生克，任誰也不可輕觸防礙。
“前輩，對不起，我……”
但仍是侷促，阿梓小聲擠出幾個字，想解釋，前輩沒在聽，卻驀然問了一聲：“百餘里外，便未受魔物影響。按你的身法，快去快回，半個時辰內來得及麼？”
“來得及的，也許……不必半個時辰……”
“往東過一處山崗，有些小鎮人煙尚稠，你現在便去，撿當地有名的瓜果小吃買些回來。”
“買……買小吃……”
壓不住驚訝，阿梓重復一句，直盯著前輩，象是第一次見到，但前輩沒有理會她，只揮了揮手，漫不經心地促她快去。而小雨，也仍在搖著前輩的大袖，樂滋滋地比劃著，說不出的快樂興奮。
往東一百二十七里，鄉名百勝，有百年老桂若干。時值八月，金桂飄香，揉花與棗泥同蒸，是為桂花泥，宜溫食，甜而不膩，齒舌餘香。
再往東一十二里外，鎮名安定，豆沙為餡，糯米包裹，綴以芝麻、白果，烘烤成品，是為豆沙饊子，大小適中，宜午茶小憩打尖。
安定鎮再轉南七里，有鄉名天橋，脆炸響鈴以豆腐卷裹肉鬆，外脆內嫩，配以其鄰鄉的雪梨糖水，端的教人食指大動。
天橋折向北行，有大城名宜明，蒜泥紅油蠶豆別具特色，水晶酥環亦甘香味美。此外，昌埠村，明澤鎮，大槐鄉等等俱在附近，藤梨，冰糖橙子，胡麻餅，蓼花糖，也都各具特色，甚是可口。
短短六七天裡，這些人煙尚稠的鄰近鎮子，阿梓來去了不下數十趟。開始時護衛她與前輩的武士，尚抽調人手一路護送，但幾十趟跟下來，便都偷起了懶。也是，東向路上尚稱安寧，他們的修為與阿梓比起來，又頗有不如。別的不說，僅她用神行術趕路時，便令他們無可奈何，累壞了座騎也難以一直跟牢。
李小倩來過兩次，看著小雨受的照應，對鐘九主僕印象大為改觀。她品嘗了幾味點心，贊不絕品，於是連靈月教的廚下，也加入了阿梓這種四方採購小吃的行列了。
鬱悶的只有阿梓自己。
不是不喜歡看著小雨吃得開心，也不是不喜歡看著前輩難得的和顏悅色，只是……
只是自從會過朱雀護法，又擅自帶回來了小雨後，前輩交付給她的，就全是這些跑腿買東西的小事了。難道，是做錯了甚麼，讓前輩不滿了麼？
阿梓嘆了口氣，悶在心裡，又不能問人。有時鼓足勇氣，直接請教前輩，前輩卻總是不置可否，一如既往的冷淡。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沒有，也不知道還要改正些甚麼。到底要怎樣才能讓前輩滿意呢？宮主可是曾用前所未有的嚴肅態度告誡過她，一定要聽前輩的話，前輩的任何吩咐，都等同宮主以毀心居主頒下的嚴令的啊！
但明天小雨又要來了，上次買回的蜜餞所剩無已。明天，前輩是會讓自己去明澤鎮呢，還是去百勝鄉？又或者，換個從未到過的城郭調一調口味？
想著想著，阿梓越發鬱悶，不禁又是一聲嘆氣，但睏意一陣陣地襲來，這鬱悶，終於是轉成了濃濃的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