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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秋寒浪動噬殘屍

 幫手將一車貨抬上貨船,再將馬車託給渡口打更的老者,夜名從車廂背起金光,一步步從跳板走上船頭。這一趟押貨的管事已開始不耐煩了,又見揹來的另一人一味昏睡,似帶病在身,更是有些後悔。但想到方才這小夥子低聲下氣的懇求,只得強忍了吩咐一聲:“起錨!耽誤不少時間了,今晚全給我打起精神來!”

 掌舵的一聲吆喝,起篙解纜,大船由緩而急,揚帆馭入了河心。

 夜名撿了個最角落處,小心讓大叔側身躺好。他在東市定住衙差開啟站籠時,見大叔氣色極差,衣上全是血跡,昏迷不醒。他急中生智,剝了一名衙差貼身的內衣,待出城後便幫金光換上,此時倒也看不出有甚麼異常。

 否則管事嚇也嚇得壞了,豈肯輕易就信了他的那一套說辭懇請?

 感受到大船的行駛越來越快,他坐倒在船板上,只覺身上最後一點氣力都被抽空了也似。抬頭向前看去,星光和遠處黝黑的水面相接,一閃一閃地說不出地好看。他呆呆地盯著出了會神,一個念頭,終於變得清晰了起來。

 “嶺南的山水,以後再不能看到了吧。我竟劫了朝廷的犯人!夜名,瘋了……夜名,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他苦笑一聲,心頭一遍茫然。的確,眼下的處境,是他從沒面對過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再出一會神,他低頭去看金光的情形,也說不清為甚麼,到了這一步,他反而隱約有了一種依賴的感覺,似乎……這個害自己闖了大禍的大叔,便是自己真正嫡親的長輩,可以給自己勇氣,去面對將來的一切困境。

 仍是叫不應,夜名試了試他的額角,還好,不算怎麼燙手,看來雖吃了苦頭,終還能勉強挨住,一直昏沉的原因,倒有大半的可能是餓狠了。想到這一點,夜名下意識按了按懷裡,中午的那半個大餅果然還在。他一喜,急忙起身,找船上的夥計要了碗清水,將餅子撕碎了泡化。

 一點一點地喂進去,人雖昏迷著,但想必餓得狠了,並沒有抗拒的意思。大半碗喂下去後,隱約的一聲低哼,金光身子微微一動。終於是醒了。

 夜名大喜,叫了一聲:“大叔!”正要說話,手腕一疼,卻被金光緊緊捉住,幾乎將碗也掀得翻了。跟著一股大力過來,不由自主地,身向後跌,摔進角落裡,金光已掙起身來,半靠著船壁,掩在他的身前。

 但站不穩,身往下滑,眼見就要摔倒。夜名伸手扶了他,只當他又要發病。不由大急起來,壓低聲音叫道:“大叔別鬧,我們……你千萬別鬧!”角落偏僻,剛才的情形沒人注意,但金光若真鬧起來,驚動貨行的人那還得了?一急之下,夜名放下碗,左手悄探入懷,捏住今晚用熟了的那張定身符。

 “本座中計了……你不該也來送死。”

 未及施法,耳邊卻傳來這麼一句,夜名愕然抬頭,卻見金光雖站不住,仍勉力將他擋在自己身後,似是要竭力護住他周全一般。他突地明白過來,這瘋大叔!是擔心自己也被捉了啊……

 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湧上心裡,就象……很小的時候,父親病得起不了身,卻擔心著上山撿柴的孩子,掙到門邊守著,一直到自己背著柴捆回來為止。鼻中驀地一酸,他想扶金光躺下,後者卻固執地不肯,只顧將他往角落裡推掩。

 “大叔,沒事,我們逃出來了!”

 怕弄疼大叔身上的傷,夜名不敢太用力,但這麼僵持著,又怕被別人看出異常。見大叔仍在反復說著中計,急智下順了他的話應了一句,但不知為甚麼,夜名只覺得自己的聲音有點發哽,說了一句話,淚幾乎也跟著下來了。

 金光疑惑地停了動作,這才注意到天已黑了,星月當空,水氣襲體,沒有了高大的旗桿,奢華的府邸,耀武揚威的大旗,更沒有了“玄心正宗的瘋子”的聲聲惡語……逃出來了?是這弟子的功勞?

 “是啊!逃出來了!玄心正宗有叛徒,所以大叔你才會中計。我們好容易才擺脫了叛徒,你可千萬別出聲,也別鬧太大動靜……”

 口裡胡說八道,夜名順勢扶他躺回地上,金光定定地看著他半晌,突又問道:“傷著了沒有?以後本座出事,你斷不可跟來無謂送死!”

 夜名側過頭,怕被大叔看到臉上的淚。一晚的變故,一晚的提心吊膽,一晚對將來的不確定和害怕,此時,似乎全化成了一種莫名的辛酸,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動。瘋大叔……原來也在關心著自己的啊!

 “沒……當然沒,我是你教出來的,怎麼會輸給他們?大叔,你說過的,他們都想你死不是嗎?那你就一定不死,好好活著降妖除魔給他們看……”

 夜名不住說著話,彷彿這樣說著,就能安慰到大叔。金光也的確安靜了下來,靜聽著,嘴邊甚至微有了幾分笑意。

 河面槳聲隱約可聞,順風順水,大船行駛得越發平穩快速。

 ——

 船上呆到第二日傍晚,夜名找了個藉口,在停泊的一處河口下了。管事的樂得他離開,他自己也大鬆了一口氣。無他,城裡老王定身術一解,所遇變故傳到官府和寧家,這看似安全的寧家貨船,立刻便會變成活捉自己的大甕。

 給大叔清洗包裹好傷口,夜名購來一架獨輪小車,推了大叔一路南行。路過的第一個小城,便見城口高懸了緝人的告示。配著的犯人畫像,雖和他與金光都相差十八萬千里,但一看內容,上聲稱有妖人大鬧剌史府,復又被同夥劫走,緝的不是他二人卻又是何人?

 大驚下再不敢在城鎮熱鬧處行走,二人一味避開大路,專往荒僻的山野小道。好在夜名做了多年的廚子,又是嶺南本地人,野果山珍,有毒無毒,俱是瞭如指掌,倒不必擔心不能果腹。而在避開叛徒的說辭安撫下,金光一路也不言不語地頗為聽話,奔行了數日,居然極是安穩無事。

 也有一兩次,經過有人煙的所在時,金光忽地便失蹤了片刻,但不待夜名去找,人又主動回來了,懷裡更多了一堆的符紙。夜名目瞪口呆之餘,撿知道用處的幾種哄騙了來,食宿趕路都為之方便了許多。至於金光哪來的硃砂和紙片畫符,他卻是打破頭想不出,就如他想不出瘋大叔遇到自己前,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

 只是嶺南距江南何其遙遠?走了七八日,迷路了三五次,才到了交界湖南的江永地段。泊泊泉水從萌諸嶺的山谷深處湧出,浩浩匯成瀟水,直洩湖南腹地。夜名大喜之下,便抱定水脈沿流行走,免得再迷在山裡辨不出東西。

 涓涓細流漸變成浩浩河水,繁華的城鎮越來越多。其時朝廷以藩鎮為主,各地剌史除了對朝廷負責,對內多半一手遮天,是以嶺南的緝令只在嶺南有效,若傳到湖南地頭,就只是一文不值的廢紙。夜名深知這一層,終是真正地放下了心,從百蠻城摸來的散錢還有不少,便放慢了行途,也好讓大叔將養下身子。

 他不擔心將來的生計,江南那邊,幫廚了多年,在各大酒樓口碑甚佳。只要平安到達,養活自己和瘋大叔,便是毫不費力的一樁小事。

 又這般行了數日,天氣漸涼,過了秋至,天氣也開始轉壞了。淅淅的中雨連下了幾天幾夜,轉成了咆哮的狂風大雨,夜名投宿的永州鄉下小鎮,居然也積水過膝,連去客棧的前堂都要趟水而行。

 烏雲仍堆在空中,大雨傾盆而下,不遠處瀟水拍打提壩的濤聲震如雷霆,一陣陣地讓人好不心怵。這一帶本是遇雨即澇,是湖南有名的重災所在,更由於歷年河沙沉澱,河床比河堤外的村落倒高了丈許有餘,一旦破堤改道,後果當真是不堪設想。夜名住了幾天,早從本地人處知曉了這層利害,但方圓百餘里盡是瀟江險段,除了祈求這賊老天莫要再下了,任是神仙也無計可施。

 又捱了幾天,大雨勉強停了,河水卻只漲不退,這天夜裡終於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將夜名從床上驚得直跳起來,還沒等他有所反應,傳來入耳中的,已是四面八方幾近撕心裂肺的雜亂哭喊:“堤破了!上游堤破了!快逃命,大夥兒快往高處逃命啊!”他心中一沉,頓知這些天來最為擔心的情形終於是出現了。

 他跳下地,卻見金光早已起身,紋絲不動地坐在桌前,冷冷地盯著屋外出神。夜名一呆,急道:“大叔,堤破了,我們先出去往高處逃!”金光不理,仍看著外面,忽道:“有魔物,今晚會死很多人。”站起身來,喝道,“跟我來!”

 夜名一把沒拉住,他已出了屋,往南大步行去。其時鎮上早亂成一團,滿耳的人聲哭叫,滿眼的狂奔亂走,知道大難臨頭的雞犬鼠獸,也一股腦湧上了街頭。地下積水渾如泥漿,以眼力可見的速度,由膝至骰,漫到了半人高以上。

 “轟!”

 洪水正沖過的臨近村落,房倒屋塌的大響一迭聲傳來,傢什梁料,鍋瓦瓢盆,死雞死鴨,隨水激湧過來的也越來越多。終於有駭叫聲迸出,被水貫得肚大如孕的幾具屍體,正撞在忙不迭逃命的鄉民身上。

 堤是從上游破的,張牙舞爪的大水,擦著這小鎮沖過,也幸好如此,這裡的水位上漲雖速,到底沒有到汪洋恣肆地沖毀一切的施虐地步。

 “大叔!”

 見金光目光散直,鐵青了臉只顧往大水來處沖去,夜名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拉不住,他也沒有大叔的氣力大。情急下正好一塊木板貼身飄過,他反手抄住,暗道一聲:“對不起了,大叔!”高舉敲落,金光身子一晃,向後軟入他懷中。

 將大叔負在背上,“呯”地一聲,卻是夜名伸手又給了自己一下。何必用敲的?懷裡一堆亂七八糟的定身符神行符來著……但這一番追走,已近了洪水峰道,前方水沫如怒,浪聲如吼,吞食著一切可供吞食的物件。

 白慘的月輪懸在天上,夜色中的一切清楚可見。有黑壓壓的一層隨水起伏著,沖到近來,竟全是隻剩毛發浮在水面的人屍。沉在水下的慘白麵孔,有著不敢相信的驚恐,手足僵直伸出,保持著抓搔的姿勢,觸在活人身上,冷得有如數九的寒冰。夜名被一具這樣的屍體一撞,大叫一聲,一張神行符拍在自己身上,足下如風,往高處不擇路地逃了開來。

 洪水浩浩蕩蕩,觸目所見,全是驚慌失措的百姓,拖兒帶女地湧向高處。稍低地勢處已看不出原來模樣,只有一個又一個遒激的旋渦,奔跑腳步稍慢的,便被這旋渦拖進了水底,再也浮不上來。

 哭喊聲,屋塌聲,浪拍聲,家禽悲啼,鳥獸哀鳴,混著瀕死的掙扎呼叫,一切一切,都幾近於阿鼻地獄般地驚恐可怖……

 ——

 大口地喘著氣,夜名奮力攀上一塊高坡,稍落後他的一名青年,手猶扣在坡邊,雙足卻不知被水下甚麼物件扣住,一聲慘叫未已,已被如墜石一般被直拖入底。夜名伸手想去拉他,觸上的,又是一霎間冰得能凝住人血脈的寒涼,不禁大叫一聲,往坡上發足逃開。

 決不只是決堤這麼簡單!

 月光在天上越發地詭異,白裡暈出一種妖艷的紅來,冠冕似地鑲在月輪邊緣。地面上迷彌著一種嗆人的煙氣,似飛塵而決非飛塵,昏昏暗暗地,卻又決不影響視線所及。有啾啾的怪聲,不知從何而來,盤旋在洪水所過之處,有如萬鬼夜哭索命,又如有野獸,正磨著牙嚼骨吮血。

 一隻白得近透明的大手,從黑暗裡全無預兆地伸出,但神行符去勢好快,夜名眼角餘光剛瞟到,便被遠遠拋在身後。他心中突地一跳,緊了緊身上負著的金光,一種不祥的感覺越演越烈。

 不是眼花看錯了……難道又是……上一次饕氣為禍事件的重現?

 夜名本能地伸手入懷。這幾天又從大叔那裡哄了不少符來,細想一下,上次抵禦饕氣的是哪幾種?黃紫金赤,各種顏色的紙片,有效的似乎永遠只有黃色的一種。這是神行符,那是火符,這個,還是這個?

 一張剛捏入手,突然就熱得如被火炙,夜名叫了一聲,手剛從懷裡掙出,那張符已化作一團明火,向他前行的方向狠狠擊出!

 連珠般的霹靂聲震起,明火暴漲,憑空點燃了前側空間,但見一串接一串的綠火迸出,如無數熒火蟲一般此起彼滅,燃燒殆盡,空氣裡全是一股難聞的屍臭異味。

 “疾!”

 夜名不敢上前,僵在原地正不敢動時,背上突傳來一聲喝,另一團符火飛將出去,轟地一聲,又是無數綠火飛激,半空中一聲長長的慘呼,一張骷髏怪臉一現即散,化作狂舞的塵灰四下飄散。

 “放我下來!”

 看到飛符時,夜名便知是大叔醒了,乖乖地聽話放下人,只當大叔要大發脾氣,但金光卻哪裡肯看他一眼?全部注意,只在四周奇詭到了極點的異常上,喃喃只顧低語:“生滅顛倒,巽轉震,震轉離,離一轉為坎……誰將整個山勢,偷鑿成專生災殃天禍的大奇門絕滅陣了?”

 他仰起頭苦苦思索,只覺有無數影像在腦中此起彼伏,卻偏想不起一些理應極熟的常識。夜名連聲叫他,他理也不理,再想一陣,突然暴怒起來,大聲喝道:“好魔物,本座今日便來會你們一會!”認準一個方向,疾奔過去,中途一足踏空,重重摔了一交,人卻渾如未覺,手一揚一張符飛出,半空中又是一聲慘叫,一道醜怪的怪物身影一現即散。

 夜名沖過去扶起他,叫道:“我們去哪?”金光不答,只顧前行,但幸好仍是向坡上高地。夜名隨了他狂奔,手捏住定身符又松開,只想:“不是往水裡沖就好。大叔只記得除魔,萬不能看他去白白找死……”

 再奔一陣,前方異象大作,一邊是千百道光芒此起彼伏,在暗夜中璀如煙火,另一邊是黑霧彌漫,濃濃的一團,死死逼住光芒的左沖右突。黑霧中更有萬點綠火,幻出無數奇怪形態,伴著剌耳的尖鳴直沖入光芒中,每沖入纏住一道,光芒便斗然淆滅無蹤。

 “人治法,法治魔,天地無極,玄心正法!”

 光芒所在處見勢不妙,突然暴出一聲大喝,有異芒隨喝聲貫空沖出,轉瞬化作青色,往黑霧中才一擊,便聽得無數哀鳴鬼哭,霧氣陡然一淡,現出深隱其中的無數殘缺骷髏來。但也就在這時,飄蕩的嗆人煙氣從四面處方聚籠過來,攸向中合,凝成濃如潑墨的一個巨大鬼頭,張口向青色異芒重重咬下!

 青色卒不及防,光華大失,疾縮向後,另一個聲音怒道:“生奪魂魄,煉成沖天怨氣,好惡毒的手段!”一道玄華沖出,接應青光退回。那鬼頭也不退擊,桀桀怪笑聲裡,口裡噴出漫天迷霧,轉霎之間,如墨投水,四下景物,頓時黯淡得幾不可見!

 “死吧……”

 悽厲的鬼哭尖聲高兀地剌入每一個人的耳底,附近的災民,一個接一個地無聲軟倒,光芒處青光玄華又復沖出,結成一道巨網,竭力止住迷霧的擴散,有聲音從光華裡焦急喝出,聲傳百里:“玄心正宗在此守正誅邪,要活命的百姓,萬不可繼續往南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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