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頂露天泊車區,一大排車燈都開啟了，將山頂照得跟白日一樣熾亮。
男女的呼聲與山間飆車聲此起彼伏，氣氛火熱，群魔亂舞。
臨時搭建的直播棚裡,幾個大螢幕正在直播各路段畫面,路段觀察員的實況解說透過帶著電流聲的對講機傳出。
江弈坐在車頭上,雙臂大方地摟著身前身材火辣的女人，對大屏上正酣的比賽不怎麼在意,時不時朝前低頭附耳，惹出幾陣笑。
金克年好不容易穿過比肩繼踵的人群,擠到江弈身邊,提高音量吼：“喂！你的老巢還有這種野生山道比賽啊！夠熱鬧的！”
耳邊的一浪接一浪的歡呼震耳欲聾，江弈用同樣高的音量吼回去：“見識短淺！跟哥玩,帶你多長見識。”
江弈轉頭招呼人拿啤酒過來，扔給金老二一罐，“今天沒有羅曼尼康帝也沒有Lafite，只有啤的！”
金克年接住,先看了眼酒精度數,跟飲料沒差：“六度？你生日趴就這？！”
江弈乾脆放開懷裡的女人，伸手摟過他的脖子湊近耳邊,拿眼神往最後面稀疏的人群示意，扯著嗓子喊：“生日不重要！那邊最關注比賽結果的人才最重要！”
金克年回頭看去,今晚來七門山賭賽車的人不少,江弈請來的男人此時正與其他幾個賭車的圍靠在一起,一邊關注直播大屏，一邊談論著甚麼。
他反手摟上江弈的肩膀，大聲問：“那傢伙到底是誰啊？我瞧著還有點眼熟？”
江弈哈哈大笑,“你不會想知道他是誰的。”不等金老二再發問，一把推開，攀上女人的肩將其帶回臂彎，繼續跟女人耳鬢廝磨。
金克年最懶得看江弈這副衣冠禽獸的模樣，比了箇中指罵咧咧的擠出去。
江弈跟過來搭話的人撞了罐啤的，又客套幾句把人打發走，視線不著痕跡的往後飄了飄，重新貼著女人的耳朵問：“對了，我剛回來不久，你這麼熟悉七門山的山道，今晚這個新冒出來的STAR車隊甚麼來頭？”
後側的幾輛車上貼著相同的標誌，是他今晚賽車的對手，但在先前的調查裡，C市並沒有這個車隊。
“聽說是外來的職業車隊，專門挑戰各省市的山路車手，從南面一路贏上來，其他省市已經輸了不少。”女人將玫紅色的發撩到耳後，露出脖側的紋身，回眸瞧他，嫵媚的眼裡含有戲謔，“江少想贏他們，難度恐怕不小。”
江弈卻是笑了笑，低頭在她的黑色羽毛紋身上落下一吻，惹得身前的身軀輕顫，“別擔心，我找的人，也是職業車手。”
“又輸了！”大屏中STAR的車率先衝過終點，人群如潮水般湧起陣陣哀嘆。
Star車隊今晚第四次勝利。
江弈扭頭看後方的紀懷心，不知道紀懷心今晚的押注是甚麼，看臉色像是有點糟糕。
不過他只憂心了一小會，很快又跟女人們笑鬧在一處。先前都是C市的業餘車手，他找的車手可是職業的，座駕也是跑車中的王者NIO，贏一個小小的Star的隊員，不在話下。
四場連敗，讓山頂氣氛低迷了不少，大多人看山路賽車看的就是勢均力敵的纏鬥，或出其不意的超車，這種被一方遠遠甩開的比賽實在沒有多少看頭。
“滋啦、滋啦”的對講機裡突然傳出幾句激動的喊聲：“Fd上山了，Fd上山了！”
“譁――”人群中冒出一小股騷亂，部分人朝上山的路引頸而望，江弈懷裡的女人也扭頭去看。
江弈不解：“FD？那不是挺老的R系跑車車型？”
“自改車，只剩個殼還是FD的樣子。”豔紅的美甲撓颳著他的下巴，“看來江少真的很久沒來這兒玩過，這輛FD專攻山道，渦輪、避震、輪胎改裝都是為了跑山道。”
上山的方向，車燈晃過最後一個彎道，水泥灰的車身慢慢出現在眾人視野裡。
“wuhu~真是FD來了！”
“哈？誰聯絡他的？今晚有得熱鬧看了。”
“FD也只是業餘車手啦，跟STAR的職業車手沒得比。”
“也是……不過也說不定，聽說FD以前也贏過職業的？”
“那都是幾年前的事了。”
一輛FD的出現居然帶動得山頂氣氛再次火熱起來，江弈奇怪：“這傢伙難道很強嗎？”
“……厲害還是蠻厲害的，不過應該說。”女人想了想，美眸中閃過一絲笑：“是個怪物。”
“怪物？”
“你待會看就懂了。”女人笑而不語，在他懷裡轉了個身，伸手勾勒他的眉骨，“而且，FD的車手很帥……嗯，比江少你還要帥。以前這兒有一半女人都是來看他的，如果能睡到他，大都願意少活幾年，不過很少有人成功。”
江弈眼睛只稍往下一瞥就能看到呼之欲出的洶湧，改為摟著她裸露的腰身，掌心在腰窩上游走，問：“以前？”
“有一段時間經常能在這裡看見FD，近年才出現得少了，守他的人自然也就少了。”
“那我還真想看看，比我帥的怪物是個甚麼樣。”任由纖細的手指勾弄著下巴，江弈興致盎然地一把將她抱坐到自己腿上，“不過現在，你們該關注我的比賽，我負責帥，我的車手負責技術，加起來也不會比那個FD差多少。”
這一局，輪到他的車手出場。
憑藉優越的鈔能力――頂配硬體、超高馬力、超強職業車手，勝過STAR理所當然。
觀眾歡呼雀躍，諛詞如潮，作為今晚核心人物的江弈被人群簇擁著，面子十足，那頭下注的紀懷心亦是面露喜色。
一場賽車結束，下一場很快開始。
眾人期待的FD和STAR車隊的車並排驅入賽道。
引擎積蓄的嗡鳴隨著裁判員高舉的旗幟猛揮下，化作一道驚人的炸響震撼山林。
兩輛車掙脫起跑線衝入黑暗，一前一後消失在視野裡，眾人這才將視線移回大屏。
大螢幕中的兩輛車你追我趕，FD的馬力遠沒有另一輛來的大，直線急速落後，但硬是靠彎道逼趕而上。
“怎樣？FD的拖漂夠不夠漂亮？”女人得意尋求他的肯定。
直播的畫面震撼瞳孔，江弈看的瞠目結舌，甚至是心驚肉跳。
那輛FD以極限延遲剎車入彎，幾乎壓榨了輪胎全部的抓地力，過於高速的入彎速度叫人覺得它下一秒就要撞上山壁，壓根不可能保持完好出彎。
不需要影片轉播出來的聲音，所有人都能清晰地聽見盤旋山間的輪胎尖叫聲。
FD洩壓閥的排氣聲像在宣洩著甚麼一樣，從山路咆哮而下。
入彎時一頭扎進冒出的樹叢，出彎時車尾緊貼外側護欄擦過，輪胎在泊油路上搽出醒目的黑印。
這份對剎車和方向的控制力，令江弈不禁自胸中緩緩抒出一口濁氣，“果然是怪物。”
將一切都操控在極限邊緣，用盡每一匹馬力、每一絲慣性。除了怪物，還有甚麼東西能做到用絕對的理智塑封一頭時刻會衝出囚籠的兇獸？
接下來中段連續的彎道，FD憑藉極限漂移，從內線一舉越過star，並將其甩在身後。
在車尾甩出最後一個彎道的同時，如離弦之箭射向直道。
然而就在進入直道後，異變突生，大螢幕中FD的路線忽然不受控制地左右搖擺，車身像發抖一樣，發出“砰、砰砰砰！”的怪聲，引擎蓋上冒出肉眼可見的白煙。
FD越來越慢，車身也脫離原始軌道，滑向緩衝區。
人群屏氣凝神，路段觀察員的聲音透過對講機悠悠飄出，“FD……爆缸了？”
“哈？！”眾人異口同聲。
Star的車緊隨其後，很快衝出彎道，將已偏離正軌的fd拋在身後。
“應該是引擎工作負荷過高，出入彎轉速轉換太頻繁，引擎到極限了。”觀察員也難以置信。
在賽車裡，爆缸也算輸，江弈可惜地搖頭，想起紀懷心，又轉頭去看後面，臉色相較之前陰沉了不少。
顯然這局因為fd爆缸，紀懷心輸了。
女人不知道他轉頭看甚麼，捏住他的下巴往大屏的方向帶去，“喏，FD的車手出來了。”
江弈敷衍地順著她看去，冒著濃煙的FD車門被推開，一隻手扶上車門頂，上身探出車廂。
看清人影的那一刻，他不知怎的忽然想到，有些人的光環不來自於他的身份、權位、樣貌，就純粹來自於本身。
他想笑一笑的，但又笑不出來。
人與人的差距有時候就是那麼大，甚至能截然相反。
Star的車衝過終點，勝負已分。
大屏中爆缸的車手好像對自己報廢的車沒甚麼想法，走出車廂後，一個人插著兜靠在護欄邊，仰頭看著天上的甚麼。
江弈認得出他，紀懷心當然也認得出，並且面色驟變。
江弈識趣地喊人下去把九少載上來，再打電話讓拖車過來處理，約摸二十分鐘後，紀九韶本人被接到了山頂，好些人越過護欄朝他圍過去。
STAR車隊的人見這人受歡迎的樣子，哂笑道：“不是說七門山的FD贏過職業車手？也不過如此啊。”
“業餘的就是業餘的，以後別再大言不慚甚麼業餘能贏職業車手。”
被地圖炮波及的業餘車手們一時間臉色陣紅陣白，但他們沒法反駁，今晚唯一贏過STAR的只有江弈，而他用的車手也是職業的。
“喂！你們說話別太過分！”有自由車手忍不住抻著脖子吼。
“怎麼？不服？行啊，再給你們一次機會。”STAR車隊的人上前，衝被圍著的輸家吹了個口哨，喊道：“那個FD！借輛好點的車、再跑一次。要是你贏了，我今晚給你們這些業餘車手擦車呀！輸了，給我們擦車怎麼樣？”
被這樣踩到臉上，業餘車手們怒從心起，紛紛嚷嚷：“跟他跑！”
“FD！用我的車！”
江弈原本對他們的業餘職業之爭不感興趣，就直瞪瞪地盯著人群的中心，直到不遠處紀九韶終於轉頭瞧見了自己。
紀九韶對上人群中對他笑眯眯的視線，並不意外，之前NIO車出現在山道上的時候就猜到他在這了，全球限百輛的車，在C市也只有這個人有。
江弈親了親女人的臉蛋，交代了幾句話，從車蓋上跳下，向紀九韶走過去。
走近，也沒打招呼，抬起手臂，攤開手掌，食指上套著的車鑰匙垂落半空。
“借你。”江弈說。
即便是輸了，面前的人仍是神色不辨，慣然的漠然，唯獨雙瞳比過去都要幽深得多，就像上一次驅車穿過巷道的時候。
江弈見他不接，偏頭戲笑：“爆缸可太搞笑了，堂堂九少，連一個好點的引擎都換不起嗎。”
紀九韶低眸抖了抖衣領，沒有多說甚麼，取下江弈食指上的鑰匙。邁步越過江弈身側時，抬起手臂，手掌按在發頂胡亂地撥了兩下，“謝了。”
江弈還來不及有所反應，頭頂的作亂的手就離開了，轉身看著那背影，整個人跟啞火了一樣，不知道該說甚麼。
敲敲腦袋，勉力找回一絲神智，在後揚聲道：“撞壞了得賠我啊，限量的！我可不想去鈑金！”
紀九韶不回答，只背對他揮揮手。
江弈抓了抓被弄亂的頭髮，心裡好像有一堆線頭雜亂地糾纏，在察覺到那股奇異感的時候，慌亂地將髮絲纏在指間揪到頭皮發痛，自顧自低罵著往回走。
“怎麼道謝都一副欠你錢的樣子。”
回到人群中，重新把女人摟緊臂彎裡，一直不上不下的心才踏實下來。
但抱著女人沒一會，江弈突然又推開她，一腳踩著引擎蓋跳上車頂。
“我靠！”金克年看見江弈的舉動一口啤酒噴出來，先是懷疑地確認了一下自己手裡的啤酒度數，難道老/江喝啤的也能醉得發酒瘋了？然後趕緊扔掉啤酒罐衝過去拽人。
江弈踢開金克年搗亂的手，在一眾見鬼的目光中，朝STAR車隊的方向高揚下顎，環抱手臂睥睨全場：“今晚FD贏了，結束后皇品Bar――全場消費――我買單！”
江少一句話，人群歡呼直衝雲霄。
紀九韶坐在車裡，透過車窗還沒關上的縫，看見了站在車頂上一擲千金、氣焰囂張的人。
矚目得想裝作看不見都不行，兀自搖了搖頭，車窗慢慢升上遮擋唇邊難掩的笑意。
引擎嗡鳴，腳下的大地也在跟著顫抖。
兩輛車並排慢慢駛進跑道，皎潔的月光傾瀉山道，夏夜山風吹動樹木叢影。
“五、四、三、二、一！――”
輪胎的尖鳴刺破黑夜，人群的呼嘯緊隨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