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想到C市發展,只要涉及房地產、建築開發、貿易物流、綜合商業區開發之類的,都免不了跟市裡的幾家大企業產生交集。
而那幾家企業的實際控股人和法人無非就是紀周嶽林江幾個姓裡的一個。
周家產業不止涉及影視傳媒、還有旅遊景區開發和港口物流貿易。
完成學業的周家人按慣例都會被扔到家族企業裡歷練,周博明當年用盡渾身解數也只躲了兩年,最後還是被抓進橫影“打雜”。
他花了三年從助理坐到專案總監的位子。專案總監需要不時出席一些與娛樂圈相關的場合,比如跟某些大電視臺洽談節目合作,又比如給某些大製作人大導演撐場。
因此,金克年與周博明的交集就在“娛樂圈”相關場合。
這次業內某大導演的電影首映式邀請了很多有頭有臉的人物。
周博明作為橫影的影視專案總監,出現在自家公司的電影首映禮上,很合理。
金克年作為海納百川的娛樂業大企“時火”的二公子,出現在某大導演的電影首映禮上,也很合理。
金家老二偶遇周家小公子,很合理。
兩個年輕人聊得來,也很合理。
在首映禮結束後,金家老二順手送給周小公子兩張“朋友”試營的5A級旅遊景區度假村的vip票,更是再合理不過。
最不合理的是,周博明居然真的約陸言去度假村了。
事後金克年想破了腦袋也不明白,怎麼他們就真的去了?這年頭商場上還有這麼實在的人?
週六早晨,周博明和陸言剛抵達度假村酒店,包還沒來得及放下,一個電話打過來,周博明臉色驟變,跟陸言簡單交代了幾句後馬不停蹄趕回C市。
四年前,他在北海道留下陸言先回國,江弈出現了。
四年後,他在度假村留下陸言先回C市,江弈又出現了。
在C市替江弈處理魅金後續事務的金克年心很累,第N次感慨自己到底選了個甚麼合作伙伴。
他在這兢兢業業盯著著魅金道歉後的反響,生怕再出點甚麼差錯,而那個導致魅金出事的罪魁禍首居然在這個時候跑去度假村泡老情人?
跟S市的負責人聯絡完畢,金克年正要放下電話,恰好收到一個短影片。
隨手點開,是度假區某山谷內的場景。
大自然鬼斧神工地形成的天然泳池裡,一道白皙的身影正在其中暢遊,不等他細看身影是誰,鏡頭一陣顛倒晃動,露出江弈挑釁的笑臉,最後畫面定格在豎起的中指上。
這傢伙是……得逞了?
金克年忽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惆悵,摸摸索索翻出一根菸點燃。
S市夜場第一交際花,真就成精了?
前兩天江弈讓他配合演一場戲,戲內容出奇的簡單——去首映禮結識周博明然後送兩張票。
他送票送得一頭霧水,合著在這等著呢。
但江弈怎麼知道那兩人一定會去度假村,又是怎麼把周博明支走的?
他琢磨來琢磨去,愣是沒琢磨明白,忍不住發簡訊過去問。
在岸邊休息的江弈見陸言還在往遠處遊,沒有上岸的意思,便放心地撥通金老二的電話,嘚瑟地把計劃從頭到尾掰開揉碎了講解一遍。
周博明和陸言最近一段時間因為他鬧了不少矛盾,以周狗皮膏藥的粘性,一定會想方設法緩和兩人的關係。
休息日一起去度假區放鬆會是很不錯的選擇,他選的這個度假村不止離C市很近,還有一個很大的噱頭——“天然泳池”。
陸言喜歡游泳,天然泳池對他的吸引力不用多說,所以只消把票往狗皮膏藥眼前一晃,不怕人不上鉤。
至於撕掉狗皮膏藥就更簡單了,他買通了一群人聯名舉報,把大導演即剛上線的電影捅咕到光電了。
上頭說影片被大量觀眾舉報有違規內容,要重審,周博明哪能不屁顛屁顛地跑回去解決。
金克年聽完,又點了根菸陷入沉思,老丶江到底是甚麼品種的tea。
“小言?這麼巧!”對著剛上岸的人綻開燦爛無比的笑容。
陸言哪料得到會在這種地方碰到江弈,就算碰到了也想不到自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原本週博明走後,他一個人興致缺缺,結果一扭頭就碰見最叫他頭疼的人,讓他覺得一個人的狀態也不錯。
江弈上前纏著人不鬆手,陸言的拒絕成了一件沒用的事,而且他臉上還大喇喇地掛著周博明給的傷……陸言對此心懷愧疚,態度也就沒辦法堅決了。
為了今天,江弈特意去醫院拆掉了手臂上的石膏。
躍入水中游了幾個來回,矯健花哨的泳姿吸引到好些人的視線,陸言也不例外。
回到岸上趁熱打鐵表示自己可以指點一二,接下來以教學為名強拉著陸言在天然泳池裡玩了大半天。
吃過晚飯後,他又攆著陸言一起爬去山頂看晚霞看落日,到夜裡看錶演看煙花。
全程態度親和,彬彬有禮,簡直不能再細心溫柔。
他堅信自己在陸言心中的形象將得以改善。
第二天早上天沒亮,江弈又叫醒陸言爬山看朝霞,然後拉去逛景區、拍照、製作標本、許願。
一套流程下來,陸言對他的警惕肉眼可見的鬆懈。
照這樣下去,或許到時候他不需要使用強硬的手段就能把陸言拐上床。
傍晚時分,餐桌上,陸言正將收集到的樹葉書籤按某種規律一頁一頁夾進書內,聚精會神,神情安詳而溫柔。
江弈在用餐的間隙睹見旁邊人柔和的側顏,忽然覺得陸言的愛好其實也沒那麼無趣,偶爾還蠻……不錯的。
回過神在心裡開始打小算盤,要不在晚會上騙陸言喝點小酒……說不準今晚會有點實質性的進展。
“嗡——”兜裡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江弈掏出來看見螢幕上的簡訊,笑意逐漸消失。
金克年發來的,很短:剛收到訊息,他的人到C市了。
他。
槍管緊貼著頭皮,冰冷刺骨,鼻腔裡嗅到的燃藥味也是冷冰冰的。
算不上好的回憶浮現腦海,江弈閉眼再睜眼,恢復平常。拿起餐巾擦淨嘴角,起身微笑:“小言,我突然有急事需要先回去處理,今晚沒法陪你了。這兩天有你,我很開心。”
紀年。
紀九韶將簽完的檔案交給秘書,“以後這樣的專案提案不用給我看,直接打回去。”
“好。”秘書剛應下又不由皺眉:“但董事會那邊……”
“董事會的議案也一樣,幾十年前的融資遊戲他們想玩多少次,紀年要的是資訊科技創新,不會陪他們玩割韭菜的金融遊戲。”
手邊的幽藍色畫面幕忽然亮起,有電話從私人號碼打進來,紀九韶合上筆蓋,接通電話。
電話那頭一陣寂靜,只有輕而急的呼吸聲時斷時續,隔了好一會呼吸聲的主人才好像下定決心開口,“老六……”
筆在指尖繞了一圈,慢悠悠地停住,紀九韶輕輕擺手示意秘書出去。
“我,你五哥,好久沒聯絡了吧?”緊隨其後的笑聲裡是掩飾不住的心虛。
“紀懷心。”紀九韶念出對面人的名字。
三叔紀平的小兒子,比他長兩歲,同輩排行第五,是紀家第二個敢聯絡他的人。
紀懷心停下嘶啞的笑,吞了口唾沫:“那個,我在C市,老六,你身上有一千五百萬嗎……”
紀九韶毫不意外這人開口就要錢,問得直截了當:“哪個賭場。”
C市地下賭城,一夜散盡家財的地方。
紀九韶由侍者引著透過安檢,走進賭廳。
燈火輝煌,人聲鼎沸。
各張賭桌被圍得水洩不通,百家-樂、輪-盤、骰子、德州丶撲克、梭丶哈,玩法應有盡有,玩家們吆五喝六摩拳擦掌,玩的正是熱火朝天。
西南角落一張賭桌跟周邊對比起來格外悽清,只坐了兩人。
賭場經理翹著二郎腿斜靠在沙發上,夾著煙吞雲吐霧,對面,年輕的男人正襟危坐,一動也不動。
中間的賭桌上,一個砂粒所剩無幾的沙漏,一柄泛著冷光的砍刀。
紀九韶走近,讓侍者將滿滿一盤籌碼倒在桌上。
“嘩啦啦——”籌碼碰撞的聲響讓年輕男人騰的躥起來:“老六!”
跟他有一分相似的臉上劫後餘生的狂喜之色溢於言表。
紀九韶朝他稍微頷首,轉向經理:“放人?”
侍者彎身附耳幾句,賭場經理才拍拍褲腿站起來,伸出手,“既然有人在約定時間內來贖你了,先生,請吧。”
桌上的砍刀和即將見底的沙漏很快被人收走。
紀懷心心有餘悸地僵笑了一下,抬手整了整不知何時變得皺溼的衣領,跟在侍者後面準備離開。
“剩下的都是你的。”紀九韶揚起下顎指向桌上的籌碼,面對這個多年沒見的堂兄弟,第一句話既沒問他的近況,也沒問他為甚麼會來C市,“不想翻本嗎?”
紀懷心先是一愣,隨即頹喪的眼裡迸出兩道精光,驚喜狂異,連賭桌上的粗口都帶了出來:“我他媽前面手氣太背了!不然怎麼可能賠本,背了那麼久該他媽轉運了!”
聯絡紀九韶可能帶來的後果和差點失去胳膊和腿的後怕,在籌碼面前全都被拋到腦後。
他不是第一次跟老六要錢還賭債,因此毫不顧忌作為兄長的面子,當下手腳並用攏過籌碼往旁邊最熱鬧的賭桌湊去。
賭場經典玩法之一:二十一點,算四張牌之和,最接近數字21的玩家勝,超過21點則爆掉,莊家贏。
賭桌上哄哄嚷嚷,呼號起伏。
紀懷心從豪氣萬丈上桌到籌碼歸零下桌,只用了半小時。
擠出人群走回紀九韶跟前,縮著肩膀搓手,對自己的弟弟乾笑:“今天手氣著實背,要不……你再借我點,下把一定能贏。”
紀九韶抬頭看了他一眼,經過一場鏖戰,紀懷心精氣神像被吸走了一大半,眼窩又往裡陷了些,眼球密佈著可見的血絲,但眼睛裡的精光比之前更為濃郁。
招手示意侍者過來,片刻後,侍者又端來一盤籌碼,數量比剛才只多不少。
紀九韶將籌碼推到他面前,淡淡問:“贏回來,你行嗎?”
沒有賭徒會覺得自己不能贏。
眼看賭本還翻了個倍不止,紀懷心點頭如搗蒜,猴急地抓過籌碼盤再次扎進人堆。下注前卻忽有些底氣不足,他之前再驕侈豪賭,也還沒試過一晚輸過那麼多。
紀懷心猶豫著扭頭徵詢紀九韶的意見,“老六……我這把不做莊家了吧?”
“不用問我。”紀九韶臂膀搭在沙發上,冷眼觀看桌上火熱的牌局,“贏多少都是你的。”
有了這一句話,他放開手腳一把將籌碼推入賭池,豪氣干雲:“哈哈,老六還是跟以前一樣大氣!”
籌碼“嘩啦嘩啦”的響,賭到興頭,眼睛紅了,臉扭曲了,嗓子撕了,時而大喜若狂時而怒不可遏。
紀九韶甚麼時候離開的他完全不知道,他眼裡只看得見牌,一次又一次將籌碼推入賭池,只要能再賭一回,就不算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