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子,我看你有兩下子,來跟我混啊?”
……
“喂,跟你說話呢小子。”
白襯衫的男生看了看自己被拽住的手腕,輕鬆地掙脫江弈的手掌,重新扭開水龍頭,沖洗被他捏過的地方。
他的手很髒嗎?
江弈懷疑地翻轉自己的手掌,端詳了半天,沒發現甚麼汙漬,甚至湊近鼻子聞了聞,也沒有異味。
自己是被......當成垃圾了?
於是向著他的語氣更加不客氣:“喂!你聾了?”
沖洗了近一分鐘,白襯衫的男生才關上水、重新擦乾手,最後才出聲回覆他的話:“髒。”
“小子你說誰髒?”
男生說完便繞開他走了出去,沒理會後面的挑釁。
“小子你說清楚了!”
江弈在後面嚷嚷半天,直到人沒影了也沒想通到底是說他髒還是打的人髒?使勁聞自個的胳膊肘,確實沒有怪味啊。
幾個月後,江弈百年不遇的出現在教室裡――補覺。
也不知到了第幾節課的課間,喧鬧非常,一陣接一陣的笑鬧吵得他壓根不能好好補覺,起床氣大盛,從胳肢窩裡爬起來“哐”的一腳踹翻身下的課桌,抬頭怒視。
然後就被窗外的景象震驚了。
窗外視線所及的長廊上,從頭至尾肩並肩地擠著一堆初高中女生,她們有意無意地朝教室裡看,不知到底在討論甚麼,時不時發出一陣陣銀鈴般清脆的笑。
當然,江弈覺得她們的笑聲一點都不清脆,反而非常擾人。
他這一腳跟推多米諾骨牌似的,不止他自己的桌子,連帶著前邊幾排的課桌都乒鈴乓啷地全倒下去,書本文具撒落一地。
整個班上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江弈不耐煩地撓著蓬鬆的頭髮:“菜市場嗎?吵甚麼吵,安靜點。”
就這一句話比班主任親臨還有用,教室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江弈在校外打架鬥毆的事早就傳的沸沸揚揚,校霸有個捐樓的父親也跟著他的流言一起傳進學生們的耳朵,同學老師都有極默契地不去惹他,所幸他本人出現在教室的次數屈指可數。
江弈這副凶神惡煞地踹桌子、吼人的模樣,倒是非常符合同學們對校霸的預想。實在擔心怕這個校園霸王一言不合操起拳頭來揍自己,一時之間,教室裡連翻書的動作都變得小心翼翼,不敢發出聲響。
江弈聽周圍安靜下來,才一把撈起自己的課桌推回原處,隨手拂去上面的灰塵,順著走廊上女生們的視線看去,想知道她們到底在看個甚麼玩意。
女生們的視線就匯聚在他前面兩排,是一個套著乾淨寬鬆校服的背影。
他還坐在那裡,雖然身前的課桌也遭了秧傾倒在前,幾本書都掉落到地上。
他將桌子扶直,彎身撿起鋪在地上的書,徑自走到教室前方的垃圾桶旁,一鬆手,手裡的書全都成了垃圾落進垃圾桶。
這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不由得讓江弈想起那個揍完人後將校服塞進垃圾箱的白襯衫男生,離開教室的背影逐漸跟斑駁林蔭裡的背影重合成一個。
原來是一個班的……江弈後知後覺地想道。
當天下午,睡飽的江弈被一群人簇擁著離開教室時,有意無意地瞥見那人桌上已經擺了幾本相同書,封頁嶄新。
往後的三年,縱然江弈見過他的次數不多,但也知道――或者說整個學校的人都知道,A校的牌面、最受女生喜歡的優等生,姓紀,名九韶,有潔癖。
傳言中,他的課桌書本專門用酒精消毒,不喜歡與人有肢體接觸,被弄髒的東西會直接扔進垃圾桶。
周家別墅,花園。
湖邊大槐樹花期將至未至,半數枝頭綴著一串串似開未開的潔白。
樹底下繁茂的睡蓮被撕開一道口子,有人從湖底扎出,水花迸濺。
江弈對著面前這張溼透的臉,嘴邊的劣笑壓根收不回來:“涼快嗎?”
豈止是涼快,簡直是爽快!
他敢打賭,從來沒有人把紀九韶拉進過湖裡,還是沉著淤泥的湖。
江弈難以抑制心裡的澎湃,緊盯著面前的人似笑似瘋:“我討厭夏天,非常厭惡!又熱又黏溼,煩躁、聒噪!跟融化的冰激凌一樣黏糊!但是現在很涼快不是嗎?”
江弈一想到潔癖的紀九韶跟他處在一樣汙濁的水裡,就打心底覺得舒爽,咧出兩行白牙:“紀九韶,你也討厭夏天不是嗎。”
他肯定紀九韶跟他一樣不喜歡夏天,黏熱汗溼,令人渾身難受。
比他多露出一截脖子的紀九韶說:“的確。”
“陸言跟我一起泡過溫泉,他溼身的樣子真是令人浴火焚身,紀少要不要下次在水裡跟他試試?”江弈笑的越發放肆,“對了,前兩天的新聞陣仗,九少可還滿意?”
紀九韶將粘在額前溼發緩緩撩到腦後,袒露出光潔的額頭,黑眸微闔,不見喜怒,說:“很涼快。”
江弈還在發笑,發頂上突然落了一隻手,沒來得及反應,一股重力自上按下,臉被水面拍得生疼,耳朵一鳴,腦袋猝不及防地被按進水中,咧著地嘴沒來得及合上一大口水湧進嗓子眼裡。
剛才笑的有多開心,現在就有多難受。
江弈本能地揮起左手想要打掉按在自己腦袋上的手,但還沒揮兩下就被捏死了,慌亂中被動地吞了好幾大口水。
紀九韶一手按著他的腦袋往水下壓,另一隻禁錮住他的左手手腕,非常輕鬆地封鎖了江弈一切反抗的動作。
在紀九韶的壓迫下掙扎是一件無用的事,眼耳口鼻的漲痛感在氣管肺腑快炸裂的痛楚面前不值一提。
馳騁泳池十幾年的江弈,千算萬算也沒算到有一天他會親身體溺水的感覺。
直到江弈真以為自己要憋死在水裡時,紀九韶才抓著他留長的頭髮“譁――”猛拎出水面。
江弈大腦一片空白,只本能的大口喘氣,邊喘氣邊從鼻子嘴巴里嗆咳出水。
胸膛劇烈起伏,一浪接一浪的咳嗆還是阻止不了江弈罵娘,“咳咳咳!你、咳、TM――”
一句話沒罵完,後面的話全給湖水灌回嗓子眼裡,只能吞吐著湖水發出“伊哩烏盧”的聲。
十數秒後,紀九韶終於將他的腦袋從水裡拎起來,問:“你甚麼?”
“咳!咳咳咳咳――我、咳咳!操、你――”媽字未出口,鼻子嘴巴再次灌進水。
半分鐘後,紀九韶抓著他的頭髮,強迫他湊近自己,語氣平靜地再問:“你甚麼。”
江弈咳得眼淚鼻水分不清,眼前茫茫的一片啥都看不清了,但依舊扯著嘶啞的嗓子:“操――”
咕咚咕咚又是幾大口。
再一次被猛拽出水面,被迫仰頭對著近在咫尺的面孔,頭皮被攥得生疼。
這一次,更近,近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說話時噴在下巴處的溼冷氣流。
明明近在咫尺,他卻甚麼也看不清,耳朵裡灌進了水,紀九韶冷淡的聲音遙遠得好像跟他隔了一個世界:“嘴洗乾淨了嗎?”
江弈眨了眨酸澀的眼,嘴巴咧起一個笑,突然間用盡全身力氣,頭猛地朝前一撞,“啪!”額頭實打實地相撞,發出沉悶的響。
髮絲剝離頭皮後火辣辣的疼被拋到腦後,他死死抵著冰冷的額頭,獰笑:“我說、操――”
腦袋不出意外地再次被浸到水裡,然後在肺裡只剩最後一口氣的關頭又被扯起來。
“我――”
……
“操――”
……
“你――”
……
“叼你――”
一個只要結果、一個不肯示弱。
紀九韶拎著他的腦袋,每罵一個字就摁進水裡一次,直到江弈灌了一肚子水,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再也無暇吐出一個字音。
將一個跟自己差不多重的大男人拖上岸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這個人不配合,但現在的江弈現在顯然已經失去了不配合的能力。
等紀九韶將奄奄一息的江弈拖上岸,白淨的襯衫上已經漿了一身泥。
夏夜的風很舒服,帶著槐花的清香。
江弈半跪在地上,水還在不停的往下淌,他捂著胸膛簡直快把氣管咳出血。
被灌得太狠,不止口鼻難受,視野還被水模糊成了一片,耳畔發鳴,連神志都有些不清晰。
紀九韶掃了一眼還在緩神的人,抖了抖黏在身上的泥襯衫,解掉胸前的兩個釦子。抬步剛要走,腳腕卻被一隻冰涼的手抓住了。
江弈好不容易壓下胸膛劇烈的起伏,直覺性地抓緊要離開的東西,隨後抬頭,眼眶因為湖水的刺激泛著紅色。
那是瘋子一樣的眼神,兇狠、血腥、寸步不讓。
紀九韶低頭,但沒有與他對視,只是看了一眼腕上還在走動的表,說:“宴會要開始了。”
江弈抓著他溼淋淋地褲腳、攀上他的衣角,伴著咳嗽一點點、緩慢地直起身,直到完全站起來與他平視,才放開攥著他衣角的手。
紀九韶看著他的手指一點點鬆開自己的衣角。
江弈努力瞪大看不清楚的眼睛去抓不知在何處的視線,生理性的淚水很快又溢滿了眼眶,聲音沙啞如陳年破鍾:“涼快嗎。”
臉上的肌肉擠出一個笑。
槐樹底下清香素雅靜心,江弈的笑卻濃烈猙獰。
紀九韶透過幾縷遺落在眼前的溼發,看到了江弈扭曲的笑,他突然伸手,將江弈溼透的頭髮往下抓了一把,說:“跟我走。”
視線被溼發遮住,江弈茫然一剎,機械地將溼發一把抹回去。
回過神後在跟只大狗一樣甩了甩身上的水漬,站在原地彷彿沒聽到他的話。
“或者你想直接去宴廳。”紀九韶取回之前脫下來放在石凳上的西裝。
江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正裝,泥濘一片,老頭要是看見他這幅尊榮出現在宴廳,大概會氣到當場爆炸?
江弈還在思忖去不去,紀九韶已經走得遠了,他的步伐向來凌厲持重,似乎永遠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遲疑。
為了避免老頭的三高爆頂,江弈幾大步跟上去,穿過花園,留下一地溼淋淋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