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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舞池裡的遊園驚夢開唱了。

 推杯換盞已經結束,眾人換至屏風另一側,小明星們該陪玩的陪玩,該陪酒的陪酒。

 在江弈的示意下,不停有人去給蘇翰清敬酒。蘇翰清迷迷糊糊的,被男男女女抬著下巴往肚子裡灌酒。

 上頭演著悽怨纏綿的情真意切,大雅;

 下頭扮著客套走腎的虛與委蛇,大偽。

 金克年陷在沙發裡,翹起來的二郎腿一抬一點,隨著腔調搖頭晃腦,哼唱唸白,沉醉不已。

 女人和酒可以不要,戲,必須得聽。

 金老二聽戲是聽得爽了,剩江弈一個人應付這群老油條。

 酒量再好,時間久了也有幾分上頭,不過比起已經語無倫次的老油條們,他還是要清醒得多。

 扮柳生的生角兒掐著袖,半唱半白:“身似蝶影翩翩,飛過綠蔭水殿,飛到庭院深處……”

 江弈目光若有若無的,不斷瞟向角落的蘇翰清。

 蘇翰清見他看過來,不住把身子往沙發裡縮了些,這一不經意的舉動,反倒讓江弈更覺得有趣。

 柳生唱:“目睹倩影花下眠,幽香暗傳,神欲醉。”

 燈下長密的睫毛警惕地顫動,蘇翰清望過來的時候醉眼迷濛,本清冷冷的桃花眼在酒精的作用下已經化作一汪春水。

 “愛她貌更端,喜得接近天仙信有緣。”

 江弈掃了包廂一圈,見眾人都有了群魔亂舞的趨向,便站起身來走過去。

 “惟望兩心相牽,手拈柳枝走上前。”

 沙發下陷,江弈伸手貼上他的臉頰,輕聲問:“很熱吧?”

 蘇翰清厭惡地轉開臉。他腦子昏沉到無法思考,四肢也早就不聽使喚了,但在江弈的手貼過來的那刻,直覺性的厭惡。

 江弈收回手,不惱,反而更仔細地看他。

 俗話講燈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不是沒有道理的。

 剛才離遠了些還看不大清楚。

 這薄紅的唇,醺紅的臉,精緻的鎖骨,細膩的面板,真人比電視海報上好看得不是一丁點。

 但好看還不足夠讓他喜歡。

 冷淡疏離的態度,卻是任他宰割的處境。這樣的矛盾點,才是最叫他喜歡的。

 帶到床上去,面色潮丶紅的蘇翰清,一定會矛盾得更令人喜歡。

 那飽含欲丶望的視線看得蘇翰清發毛:“滾開——你到底想幹甚麼?”

 柳生還在唱:“趁著無人見,低聲輕呼小姐望你能為我方便……”

 江弈說:“喝了那麼多酒,你現在不熱嗎?不如我替你解掉釦子。”

 另一頭的金克年已徹底沉醉戲曲,隨杜麗娘一齊嬌聲驚念:“啊~!看他十分面善,驟逢未免心驚惴。”

 蘇翰清心口如一,強烈抗拒:“滾!”

 他醉怒交加中去推搡江弈不老實的手,奈何動作跟話語一樣,早就沒了力道,反被江弈趁機一把抓住。

 蘇翰清胡亂一通掙扎,最後氣喘吁吁面色酡紅的也沒掙脫,只能轉開頭,將臉埋進沙發裡,不去看那張衣冠禽獸的臉。

 柳生深情唸白:“不必以香扇遮面,實在你丰姿秀色早已名傳,今天得相見令人意倒顛。”

 江弈從後伸手捏住他的下顎,強硬地將他的臉轉過來,目光裡多了陰鷙:“躲?你今晚會被我從外到裡看個清楚,現在躲有用嗎?”

 蘇翰清乾脆緊閉上眼。

 江弈捏著他的手,將指尖放到唇邊親了親說,眼中陰鷙化開,柔聲笑說:“我會替你開路,別說一個選秀節目,你就是想拿最佳歌手、演員,我也能幫你。只要你跟著我——”

 蘇翰清空腹被灌了許多洋白酒,胃裡本來就又疼又燒還犯惡心,現下被江弈那麼一激,難受到了極點,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實在承受不住。

 銅鑼倏一聲嗆,杜麗娘羞怒叱道:“休得滿口粗俗言!我是名門淑女,千金之軀,豈可任意傳妄彩。”

 蘇翰清“嘔——”一聲,終於嘩啦啦全吐了。

 敲鑼打鼓的《遊園驚夢》還在繼續,眾人卻紛紛望了過來。

 連金克年也睜了眼,看清楚後發出一聲“我操?”

 江弈驚怒抽身,看著自己的褲腿,感受到嘔吐物傳來的熱度,臉陰沉到了極點。

 還有幾分清醒的吳平連忙把門口的服務員喊進來處理。

 江弈黑著臉隨服務生去處理。蘇翰清吐夠了,拿起桌上的酒當水漱口,然後身子一倒,一個人趴在沙發上不省人事了。

 金克年看了看趴在沙發上的人,又想起黑臉的江弈,不厚道地大笑出聲,然後揮揮手示意眾人繼續玩。

 江弈再回到包廂的時候,戲曲已經從粵曲《遊園驚夢》換成了金老二獨唱的崑曲《牡丹亭》。

 金老二拿著麥克風委婉悽訴,戲劇團在後面替他奏樂打梆。

 包房內的人縱然聽不懂,也相當配合的鼓掌稱讚。夜總會這地方,雖說一直有配戲劇,但真點來這裡戲的,這位小金總恐怕是第一個。

 連夜總會聽戲的成就都達成了,還怕捧小金總戲場子?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好!小金總深藏不露!”

 “小金總比剛才那些的唱的還好聽!”

 江弈皺眉看了睡死的蘇翰清一眼,坐回金老二旁邊。

 金老二見江弈這副悽慘模樣,也不管人那是粵劇團,讓角兒們接著他的崑曲唱下去,自己坐了下來。

 客人叫唱崑曲,能怎麼辦,當然是唱啊!

 伴著完全不純粹的崑曲,金克年摟著江弈肩頭,幸災樂禍:“江少也有今天啊,我舒服了。”

 江弈心情不好,一聳肩讓掉他的手。

 “欸,這一個小明星而已,他不領情換一個就是了,何必動怒。”

 江弈揉著額角,忍不住低罵一聲:“操!剛回來露臉,面兒就被下了。”

 金克年撇手:“反正他現在喝麻了,想怎麼還不是隨你的意。”

 江弈又想起被吐了一腳的情景,實在沒了心情:“算了,找個人把他抬回酒店,從裡到外洗乾淨。”

 “啥?你打算今晚就這麼放過他了?”

 金克年意外至極,就憑他對江弈的瞭解,到口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我對死人沒興趣,何況不是吐在你身上。”

 金克年揚眉調笑:“原來江少不只有白襯衫的癖好,還有潔癖啊?”

 “滾蛋,老子才沒那種癖。”

 兩人來回互損時,忽然有服務員過來,附在金克年耳邊說了幾句話。

 江弈疑惑問:“怎麼了?”

 金克年抬頭問:“是誰?”

 服務員說:“沒報名字,他只說來接人,是個年輕先生。”

 江弈捏起花生扔進嘴裡,毫不在意地說:“這裡沒他要接的人。”

 他經歷過太多這種事,也隱隱猜到怎麼回事。但既然進了這個包廂,哪有那麼輕易出去的道理。

 服務員也上道,得了主人態度很快離開。江弈嚼吧嚼吧花生米,還是忍不住罵出聲:“早晚我讓他求著我操丶他!”

 “行行行,知道你情場第一渣男,不然怎麼能把魅金搞的有聲有色。”

 金克年安撫了他幾句,耳朵突然一動,匆匆拿過麥克風站起:“這段我得來!”

 江弈跟金克年混了三四年,常年被迫聽牡丹亭洗耳,雖然仍舊不懂金老二對此曲的執著,但經典段落他也算是耳熟能詳。

 這一節是杜麗娘夢裡見柳生,心嘆柳生之俊俏。

 想到接下來一段戲唱的是二人翻雲覆雨的淫詞豔曲,江弈不禁笑:“我大概明白你為甚麼喜歡牡丹亭了,別人愛看小黃片,你愛聽小黃曲。”

 金克年掐好蘭花指,端正身子清了清嗓,隨著曲續唱:“是誰家少俊~來近~~遠——”

 婉轉悠揚,字字如訴。

 包廂門被推開。

 屏風後很快繞出一個人。

 “遠”字才吊了一半,金克年卻突然卡在了半截,不上不下。

 江弈抬頭看他:“怎麼啞了?”

 金克年呆滯地用麥克風指著屏風那邊:“你說我穿白襯衫,能有他帥嗎?”

 “怎麼,想通了?想試試我的技術?”江弈惡劣地笑著,隨他的指向看去。

 白色跟尖刀一樣刺入他的眼中,他甚至不用去看臉,那瞬間他太陽穴鼓動,血光閃電般的充盈了他的視線。

 猝不及防。

 每次都是猝不及防。

 每次看見這個人,他都會有這樣扎眼硌心、如鯁在喉的感覺。

 太過用力,他的拳頭被捏的嘎吱作響,青筋一條條跟泥鰍似的凸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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