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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番外十二 帝后一家

2022-08-01 作者:路歸途

 番外十二

 春寒料峭,一輛破舊的馬車停在容府後門。此處是下人走的,運送汙糟東西,天還麻黑,下人提著燈籠,開了門,先是看了眼后街巷子,見沒人,這才扭頭說:“還不麻利的,趕緊丟出去,省的晦氣。”

 “快點快點,幹甚麼呢。”

 不斷有粗使小廝催促,還要抬手趕。

 老鍾揹著昏迷不醒的少爺,旁邊孫兒小鐘不住討好說:“各位叔叔大哥行行好,少爺還有傷,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哈哈哈,呸,哪門子的少爺。”容府粗使小廝啐了唾沫罵,並不領這小子的奉承,還樂意看笑話似得,抬著手就往老鍾背上人去。

 小鐘急了,他身形小湊過去,腦袋上接了那重重的一巴掌,臉上笑哈哈躬腰伏低做小說:“叔叔們打小的就是了,何苦傷了手。”

 “可真是一條忠心的狗。”

 說話間,老鍾只管揹著少爺往出走,小鐘跟在後頭護著,一路的逢迎奉承,出了後門時,還有人故意刁難,要檢查搜身,老鍾爺孫倆急的告饒,幸好是另一婆子擋住了。

 “成了,趕緊走吧。”婆子發了話,擋住了刁難的人。

 爺孫倆忙上馬車。

 婆子從懷裡掏出了半兩碎銀子,拍在帶頭的小廝手上,說:“各位辛苦了,起得早,喝個茶歇歇吧。”

 幾人都是粗使小廝,平日裡被主子當狗使,內院的丫頭婆子誰都能罵兩句,如今昔日少爺啥都不是了,老爺夫人發了話,讓趕出去,可不得看個樂子踩兩腳,好痛快樂呵樂呵。

 只是再樂呵能有拿了半兩銀子樂呵?自是接了銀子不再為難。

 婆子給了銀錢,看那馬車已經走遠,這才回了後院。

 “那是誰啊?”

 “好像是二爺院子裡的媽媽……”

 老鍾趕馬車趕的急,就怕晚了生了變故又被容家人抓回去,讓孫兒進裡頭照看少爺,他一路趕車,剛到城門口,城門開啟,忙是出城,一路走了十幾裡外,這才停下。

 “少爺,這去哪?”

 一掀開簾子,孫兒在裡頭哭,說少爺發了熱,渾身滾燙滾燙的。

 老鍾只能先找鎮子下腳,抓藥看病,等少爺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了。容燁燒的昏昏沉沉的,醒來是笑,“竟是沒死……”

 “那就去——”

 天下之大,容燁卻無容身之處。

 只因為長了一顆小痣,真是諷刺啊。

 老鍾見少爺遲遲不說話,便也不好再問,主動說少爺先養傷,養好了傷去哪處都成的。

 “別叫我少爺了。”

 容燁在鎮上養傷並不見好轉,時常昏迷,傷口血止住了,可沒多久又流血,反反覆覆的,此時的容燁心中憤恨卻毫無求生意志,可謂是矛盾。

 不過有一日,容燁聽到客棧底下吵雜聲。

 “嘿還真是稀奇了,天下竟有這等東西?我倒是不信。”

 “可不是我說假話,我真見過,去年時我去南邊走貨,就聽聞那罐頭,很是能存得住,放好了一兩個月開啟來都是新鮮如初的……”

 “真的假的?”

 “你還別不信,昭州商黎老闆聽過沒?就是沒聽過他,也該知道流光綢椰皂——”

 “這個聽過,聽說還是個哥兒,真是哥兒做買賣還做到男人頭上了,真是聞所未聞的。”

 “人家黎老闆本事大著,行商言而有信,東西又好,這買賣的事跟男的哥兒有甚麼關係,誰家東西好,品行好,那自是要結交的。”

 晌午老鍾斷藥上二樓,容燁接了藥碗,平淡的一飲而盡,說:“去昭州。”

 “昭州這是在哪?”

 “在大曆的最南處。”

 容燁有過目不忘才能,當年在容家嘗過那荔枝罐頭,知道了黎老闆,昭州他看過堪輿圖,也知道怎麼走,趁著喝了藥清醒了,紙筆畫了圖交給老鍾。

 ……就是死,死前看一看黎週週。

 還有老鍾爺孫,黎老闆若真是如外頭所說那般,仁善品行端正,自他走後,剩下的銀兩,夠老鍾爺孫留在昭州過下半輩子了。

 由北自南這一路艱辛,尤其天越來越熱,到了南邊還是悶熱潮溼的。

 容燁是拖著一身傷,就沒好過,全靠意志力到了昭州城。

 終於到了。

 後來容燁回想過,這一輩子做的最重要的決定就是去昭州找黎週週。

 天順二年,容燁的傷才差不多好全,不過黎週週精細,時常關心問一問,又讓他養了半年多。

 黎家對他越是關心,容燁心中也是不好受。

 “當年在京中,我替五皇子謀權奪位,為了攻訐二皇子,藉著已故多年孫明源的死,透露給了……”

 他就是這樣的人。

 黎週週聽完靜了會,說:“這事我無法說甚麼。”

 等黎週週走後,容燁坐在椅子上枯坐了好久,他臉上神色明明如往常一般,不悲不喜,對外物都無慾無求的,可老鍾見他時嚇了跳,說主子爺在想甚麼怎麼好端端的傷心起來了。

 傷心了嗎?

 容燁想,他竟還有傷心的時候,原以為早在與容府斷了關係便沒了的。

 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在昭州在黎府,同黎週週相交,早已把黎府當做了一個‘根’,不是家,是另一個可以紮根駐留的地方,而黎週週與他來說,更是朋友知己一般。

 怎麼會這般呢?

 他傷心擔憂,是怕週週會惱了他,會不再多留他,離開了黎府,天下之大,好像又沒了要去該去的地方。

 容燁嘆了口氣,嘆完後才恍然。

 同年深秋,孫沐與白茵到了昭州,容燁無地自容,主動見了孫沐夫妻。

 “子清同我寫的信,說明了原委。”孫沐望著神色坦然卻雙眸藏著歉意的年輕人,釋然一笑,說:“明源既不是你害死的,又不是你要求娶他做側妃,同你無關。”

 容燁沉默幾息,並沒心中坦然就此過去,而是說:“喪子之痛,我卻舊事重提,設了局,故意讓您再想起再經歷一遍痛楚。”

 此子通透機敏,卻性子糾葛。孫沐搖了搖頭,並未再說甚麼,他即便是說了不怪容燁,可容燁並不會少幾分自責。

 罷了。

 孫沐最後只客氣道:“你說了我們夫妻聽了,就此了結了,以後莫要相處。”

 夫妻二人出了容燁小院後,白茵看著老夫,而後深深嘆息說:“不知他心中多少思緒,你說話果決不留情面,或許他才能好過一些。”

 之後夫妻二人果然對容燁冷淡疏於客氣。

 容燁見了,更是沉默了些。黎週週上門來找,兩人一同說話,說的是家中日常,雞毛蒜皮,或是做生意經,容燁聽了會,說起了別的。

 “孫大家同白先生是好人,他們如此這般,是想我好過。”

 黎週週見小容終於說出來了,心裡替小容高興,說:“那你就該好好過日子,過去的別想了,日子不能天天是陰天,總要見見陽光,高興樂呵的。”

 容燁嗯了聲。

 他去官學、學校教學生撫琴,讓小鐘去學校學習,去同黎府人一道參加各項外出活動,去看煙花,吃年夜飯,可這些與它而言,像是浮在表面上的浮毛一般。

 容燁知道,他的骨血中深深壓著的東西,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像週週期盼的那般,痛快樂呵享受日子的快樂。

 他無法平靜的過日子。

 人生或許就是忙忙之中自有定數,翌年,天順三年春,顧大人義子孟見雲從播林回來,同時帶回來一重傷的傷者。

 此人就是歷無病。

 容燁也是後來幾天才知道的,週週說:“這人比你那時候傷的還重,聽小田說危險,也沒甚麼求生欲,怕是活不下來了。”

 “也是可憐。”黎週週聽相公說起來過,嘆了聲,說:“打仗百姓受苦可憐,南夷來犯咱們大曆,戎州那邊百姓死傷,可跟著歷將軍沒關的,也不是他挑起的戰事。”

 “被俘虜到了南夷,光是看傷就知道受盡了折磨,外頭還不知道歷將軍被小孟所救,如今在我們府上,前日京裡聖上來了旨意,說城池不換,歷將軍死也是為國盡忠……”

 黎週週說到這裡難免有些唏噓,面上說為國盡忠死得其所,可據說南夷交換的條件不是城池,先是黃金白銀贖人,即便是這般,聖上也不願意出錢。

 “我也不知道說甚麼好,真是裡外不是了,若是能救下就救吧,你要去看看他嗎?我想著你應該是認識他的。”

 容燁被字字句句戳到了心上,床上躺著快死的歷無病,何嘗不是說他呢。

 裡外不是人,處境艱難,誰都不願意認。

 我既不是男子,又不是哥兒。

 你既不是大曆人,也不是南夷人。

 “歷無病歷無病,你是何人啊?”容燁站在歷無病床邊喃喃自語,像是問歷無病又像是說他,“哈哈真是可笑,你是天潢貴胄,我是名門之後,可我們都是一樣的,為世道所不容。”

 容燁此時並不在歷無病的死活,他們是同一型別的人,此時的生死又有甚麼在意的?

 “一顆痣,他們定了我的所有,你身上流著南夷的血,定了你的所有。”

 “真是好笑啊。”

 “恨嗎,豈能不恨,我恨不得容家人所求不得滿盤皆輸,恨不得容家所有人唾手可得的富貴榮華皆成雲煙,恨不得宮裡那些賤人都死在我的腳下……”

 那個敢對他生出邪念的天順帝。

 “我壓著我的恨,好好過日子,像個正常人,可我知道我不是,我早不是善良正直之輩……”

 但他在黎府,有周周關心,並不想因為自己私慾要報仇,將顧大人捲入陰謀政權之中。做人的良心,那一些的善,怕是隻有因為黎家了。

 容燁以為歷無病死定了,說了諸多,發洩了埋藏的恨意,結果沒成想,歷無病醒來了。

 “別走。”歷無病虛弱卻奮力的抬著手。

 容燁沉默卻冷淡的看著床上的人,不過最終還是沒走——

 歷無病又暈了過去。

 後來的日子裡,歷無病慢慢甦醒,一點點恢復,容燁卻去的次數不如以前了,有時候待了一會便離去,直到有一日,歷無病突然病情反覆惡化了。

 容燁過去看,才入門,便是一股惡臭。

 “你別過來哥,房間……”

 僕人麻利收拾,床單被褥皆換了新的,歷無病虛弱的坐在一處,腿上披著衣衫,容燁很快明白過來,眉頭擰了幾分,“沒人給你換上褲子?”

 “不關他們的事,我不習慣外人伺候我這些。”歷無病垂著頭聲音很是鎮定。

 容燁卻看到,歷無病緊緊捂著蓋在腿上的衣衫,指骨泛白。

 歷無病應該是羞於提此事的。

 “你身上重傷,如今無法照顧自己很正常,沒甚麼好羞恥不好意思的。”

 歷無病抬起頭來,“我怕你嫌我。”

 “不會。”

 後來黎週週聽聞訊息前來探望,容燁先一步出去,維護了歷無病的臉面。

 “他沒甚麼大礙。”

 黎週週很是自責,“我不知道他不能用冰,你那時候傷口好不利索怕發炎,只能用冰,我就想天氣熱了,他應該也是,沒成想成了這般。”

 “你是好意,再說田大夫也沒想到,沒事了。”

 黎週週有些詫異,小容給歷將軍留面子不說,竟還替歷將軍做了主,像是兩人是一夥的,但此時黎週週並未往別處想,想著小容和歷將軍都是京裡生活的,以前認識不說,歷將軍養病期間小容頗多照顧,肯定有幾分情誼。

 “沒事就好,那麻煩你盯著這處些……”

 這次歷無病用冰鬧了肚子後,冰就撤走了,大夏天的歷無病並未出汗,還一身冷意,這是出血受傷太重造成的,得慢慢補。

 歷無病對自己的病情如何倒是很聽話,讓喝藥就喝藥,只是這次之後,明顯能看出來,歷無病同容燁關係親近了許多。

 對外上,歷無病不是歷將軍,而成了容燁的表弟十四。

 “哥,你家中排行第四,我十四,咱倆也算是沾了邊邊關係。”

 因為這個稱呼,歷無病還高興了會。容燁覺得歷無病無聊,不過一個稱呼。就說後話,後來兩人成了大曆最尊貴的人後,容燁生了一哥兒,取小名時,當時的首輔顧大人抱著檔案來永雙殿請聖上批摺子。

 光武帝抱著孩子正忙,無心管摺子。

 “你別老叫他臭的。”皇后容燁在旁說。

 歷無病就改口,“他拉屎就是臭,哥,你說起個甚麼名?”

 容燁也沒主意。

 首輔顧大人抱著奏摺有些情緒,當場表演了一段順口溜,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柿子好了,小名叫小柿子。”

 算是隨了他倆爹的序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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