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6章

2022-10-10 作者:西十危

 林小花只看見了一點雪色, 她手心出汗,唇乾舌燥:“道君, 滄瀾又多了一位道君,還是劍宗之人。”劍宗,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宗。

 她強行按捺住激動的心情,“老祖……老祖?”

 人死就是一瞬間的事。

 林小鹿撐著柺杖,一時只覺頭暈目眩。

 水無雙死了,就那麼死了, 他走進了劍陣裡,像一滴被蒸發的水瞬間就氣化了,人生明明那麼長,回憶起來又這麼短。

 從初見到臨別, 將近六百年的光陰。

 “死就死了吧。”林小鹿知道水無雙並不快樂, “死了, 也好。”

 有時候, 人活著就是種折磨。

 林小鹿緩過神:“走了。”

 林小花啊了一聲,追問道:“去哪?”

 老人乾枯的像被抽乾水分的枯樹皮,走路都顫顫巍巍:“回家。”回去了, 這不關他們的事, 也沒甚麼好看的。

 畢竟是曾經的好友, 林小鹿給水無雙供了張牌位,人死如燈滅,現今的滄瀾,能記得水無雙也就只有他了。

 林小花發現自家老祖一夕之間蒼老了許多,她有了些許不祥的預感……三個月後的一個午後, 老人躺在搖椅裡, 在樹蔭下輕輕閉上了眼, 溘然長逝。

 她跪在林小鹿腿邊哭了很久,甚至因此外出雲遊了十來年才肯再次回到林家,再回來祭拜了林小鹿後,林小花忽然想起了十多年前自家老祖立的空墳。

 徑直走向偏僻的後山,荒草叢生的野地裡有個低低矮矮的墳包,多年來無人祭拜,上面刻著的名諱已經有些模糊。

 但她還是辨認了出來:舊友水無雙之墓。

 林小花愣了下:“wushuang?原來是這個無雙。”也沒多做他想,只是有些惋惜的笑了下,“我還以為我的老祖真的認識那樣的大人物呢。”

 說完,她自己都笑了起來。

 怎麼可能。

 這不可能的。

 林小花施法除去了雜草,祭拜了一番後便離去了。

 再往後的許多年,她都忘了這處有座墳,也沒再來過。無人打理,不過百年這處墳就消失在了風雨裡,這是水無雙存在過最後一絲痕跡。

 他這一生,沒有甚麼可說道的,用四個字就可以概括,可笑,悲哀。

 *

 *

 謝玉回了劍宗,時隔幾百年,他又回來看了次花尋路。

 山野寂靜,唯有徘徊在空谷裡的風聲在迴響。

 空墳裡埋著不歸人。

 “花長老。”謝玉道,“我成道君了。”

 他知道花尋路一直期盼著這一天,所以特意來告知一聲,想起和花尋路的最後一面,青年清淺的笑了下,這一剎那,冰雪消融,春回萬里,“您放心,我沒有委屈自己。”

 元思從來沒有見過謝玉笑過。

 謝玉冰冷冷的,他原以為謝玉就算笑起來大抵還是冰冷冷的,但其實謝玉笑起來頰邊有個淺淺的梨渦,乾淨純粹,像初春的日光,柳條上才冒出的幼嫩枝丫。

 謝玉一直是個很簡單的人,他追求的道義很簡單,人也很純粹,乾乾淨淨的一捧雪,浩浩蕩蕩的一束光。他心底其實還很溫柔,始終朝陽而生,向日生長。

 謝玉沒有多留,走了幾步發現元思沒有跟上來,回頭催促了一聲:“走吧。”回來後,元思總是寸步不離的守著他,也不知道甚麼時候,他竟然已經習慣了。

 習慣元思陪著他。

 可元思為甚麼要一直陪著他,念想一閃而逝,不等謝玉深究,元思已經跟了上來,青年聲音溫和:“走。”

 他問謝玉,“晚上在劍宗歇息嗎?”

 謝玉的確有些事要處理,他嗯了一聲:“掌門應該會來找我。”

 劍宗肯定要分給他一處主峰,但當峰主的事很多。

 他決定推掉。

 元思記得謝玉養了一隻鳥,那隻鳥壽命應該無多了:“無霜。”

 謝玉轉頭:“嗯?”

 元思笑了下,沒提這事,只是許諾道:“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那個一閃而逝的念頭突然又回來了。

 謝玉的心臟緩慢的跳了一下,四周忽然變得很安靜,他望著元思:“一直?”

 元思是劍靈,藏鋒不毀他不滅,他甚至還能跟著謝玉飛昇:“一直。”

 他眼眸深邃,“……直到我死。”

 謝玉感到了炙熱到能融化他的情感。

 他遲鈍的反應了過來,睫毛顫了幾下,罕見的有些緊張,就連聲音都有些乾啞:“不必。”他不一定能回應,至少在滄瀾安定下來以前,他不會考慮情愛這方面的事。

 這是知道了在拒絕?

 元思沒有失落,他理解謝玉:“我知道你暫時不會答應,但如果不討厭的話,先不要拒絕我好嗎?”他態度坦蕩,“我想等你,無霜,我想等你也愛我。”

 愛是兩個人的事。

 他愛謝無霜,他也想謝無霜愛他。

 謝玉又發現了元思在牽他的手,元思的掌心一直很溫暖,連線著體溫,他輕輕的回握了一下,鴉羽般的睫毛暈染著靈光斑斕,他很小聲,有些迷茫、又好像辦錯事後不知所措的孩子:“那……等日後?”

 暫時回應不了。

 可他清楚自己不想拒絕。

 他喜歡元思的懷抱。

 喜歡兩人交換的體溫。

 元思還以為自己會被拒絕,察覺到謝玉的小心和茫然,心柔軟得好像要融化,他低聲應道:“好。”

 謝玉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總覺得是自己虧欠了元思,事實上也是元思一直在幫他,這個認知讓他產生了前所未有的羞恥,就是羞恥。他性格內斂,連話也不多,但這不是他逃避的理由,也不能因此裝聾作啞。

 道侶和友人有著本質意義上的區別,若是友人,那就是大恩不言謝,來日必將有報。就像歌雲和裘立人拿了雙魚玉佩,也未曾多說答謝之語。柳七月受了謝玉指導的恩惠,也沒把報答掛在嘴邊,他只是義無反顧的前往了兩界山。

 這就是友人。

 道侶的話,再這樣做就不恰當了。

 畢竟是親近之人,謝玉猶豫了稍許,他面對元思,青澀的貼了下元思的唇,柔軟溫涼陌生的觸感讓他的嗓音都有些顫抖,但他還是沒有退縮,青年的眼眸漆黑專注:“我、我會好好待你的。”

 他不是濫情之人,若無意外,元思就是他日後的道侶。

 只要是兩情相悅,滄瀾對雙修都放的很開。

 謝玉沒有親吻過人。

 白皙的耳尖染上煞紅,是動情了的光景。

 元思摸了下自己的唇,只是簡單的貼了一下,他現在卻渾身都在發燙。

 無霜親了他,清雅梅香縈繞,久久不散。

 太快了,總覺得有些不現實,但這又很符合謝無霜的性格,他從不會辜負任何喜歡他的人,做事也從不拖泥帶水。元思也沒愛過人,這也是他第一次和人這麼親近,沒敢再看謝玉,他從喉嚨裡擠出來了一個字:“……嗯。”

 尺度很小,但兩人心潮起伏。

 ……

 火雀又等來了謝玉。

 它十分歡快。

 這次還多來了一位客人。

 新客人容顏俊美,一派冷欲,但對主人很好。

 火雀沒心沒肺慣了,一直就是有奶就是娘。

 它也不怕人,嘰嘰喳喳的問元思:“你從哪裡來的啊?你會在小則峰住多久?主人走到時候你會走嗎?”

 謝玉去了縹緲殿。

 元思在樹下看書,一陣風吹來,桃花落了他滿衣襟:“哪裡來的?”他撫去桃花,“我也不知道我從哪裡來。”他並沒有過往的記憶,或許根本就沒有過往。

 他只是劍靈而已,又掀了一頁書,“至於我會住多久,還不確定。”

 說了等於沒說。

 火雀昂了昂脖子,興許是察覺到元思對它的包容,這只不知死活的鳥跳到了元思的膝蓋上,無憂無慮的小鳥也不是真的甚麼都不懂:“我跟你說,我看過許多人間和修仙界的畫本子。”在等謝玉的日子裡,它無聊就會看書本。

 火雀看了很多很多話本。

 它小聲問:“你喜歡我主人對不對?”

 元思抬眼,似是驚到了。

 火雀很得意道:“我告訴你,來小則峰的都喜歡我家主人。”仇靈均,沈春歸、還有那個只有一面之緣但修為很高的人,“你們覺得我傻,可我不傻,我甚麼都知道,我明白著呢。”

 它品相一般,潛力也不高,撐死也就能活個幾百年,仇靈均想拿它做叫花雞不是開玩笑的,“你們對我好都是因為我的主人,我看得明明白白,我可聰明瞭。”仇靈均用天靈地寶餵它,沈春歸也總是處處順著它,乃至劍宗弟子大多對它很好。

 火雀這輩子過得很舒心。

 它吃吃喝喝,玩玩樂樂,沒甚麼大志向,也沒甚麼大抱負,就連跟雌鳥生蛋的慾望都沒有,整一個宅鳥。

 如今它要走了,小則峰沒人守了,火雀問元思:“仇仙君走後再也沒回來,沈仙君也是……你會像我一樣一直守著主人嗎?”

 廢材鳥唯一放心的不下的就是這個。

 它擔心自己走後,小則峰就在也沒人等謝玉了,在火雀心裡,小則峰就是謝玉的家,家裡怎麼可以沒有人呢?

 沒人等的地方,就不是家了啊。

 火雀固執的守著小則峰,是想給謝玉守一個家。

 元思回道:“會的。”

 他摸了下火雀的腦袋,“我會連同你那份,一直守著無霜。”

 火雀拍拍翅膀:“那就交給你啦。”

 火雀一族臨行前會找一顆自己滿意的梧桐樹,隨後葬身樹下,宅鳥平生第一次飛出了劍宗,“我要去找我的梧桐樹了。”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