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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男人(漏了一段)

2022-09-30 作者:金枇杷

 李恆瞥張鴻一眼, 目光在他受傷的胳膊上停留片刻,下馬,往地勢高的山頭走去。

 張鴻加快腳步跟上。

 李恆一言不發, 立在嶺頭眺望對岸。

 以箭雨威懾敵人後,船隻沒有登岸,救了人便立刻轉向回到岸邊,對岸的敵人沒有輕舉妄動,只派出幾支人馬沿著河岸分散開, 觀察這邊的動靜。

 一名小將模樣的人和張鴻一起從船上下來,上前稟報剛剛對岸交戰的情況。

 “殿下, 人都安全帶回,敵人沒有追擊。末將不知道岸邊到底有多少兵馬, 而且範娘子說救人要緊, 不宜強行渡河, 就沒有靠岸。”

 李恆皺眉,“箭支用了幾成?”

 小將答道:“只剩三成。”

 李恆回頭。

 張鴻和李恆從小一起長大,默契在心, 不用他發問,告訴他對岸的情形:“殿下, 那些人一日一夜沒閉過眼,已經無力再戰, 怕你們渡河,主力撤回城了,岸邊應該還有一千多人馬。”

 聽了這話,小將大為悔恨,忍不住道:“殿下,末將怕渡河登岸時被敵人伏擊, 救出張公子後立刻撤退,不敢停留,沒想到錯失良機!敵人苦戰數日,上下都很疲憊,而且士氣萎靡,寧可分兵也不敢主動攻擊,那我們可以一鼓作氣強行渡河,再乘勝奪回於莊縣!末將願再次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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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恆搖頭,“我們的人太少,箭支也不夠用,不能冒險。”

 張鴻沉吟一會兒,走上前,“殿下這邊有多少人馬?依我看,留在河邊的人沒甚麼鬥志了,一千人可以試著渡河,等到天黑,我領三百人先渡河,吸引他們的兵力,其他人分開渡河,登岸後從背後夾擊。”

 他剛才在船上遠望,感覺岸邊的救兵至少應該有兩三千人,可以嘗試渡河,然後迅速堵住敵人的所有退路,徹底扭轉形勢,把退兵的主力圍在於莊縣內,城中沒有糧食,只要圍困幾天,對方肯定會投降。

 李恆仍是搖頭:“能夠作戰的只有船上的幾百人,我們不能渡河。清點人數,等雨停了再說。”

 小將應聲,告退。

 張鴻神情詫異,轉身環顧,視線落在漫山遍野間那些騎著快馬、舉著旗幟冒雨疾馳計程車兵身上。

 “這些人都不能作戰?”

 他問。

 孫宗走上來,小聲解釋:“張公子,船上剛才放箭掩護你們的幾百兵馬是殿下借來的救兵,他們是水軍,擅長水戰,其他人打不了仗,他們是範九娘請來的……”

 彷彿覺得尷尬,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山賊。”

 張鴻一驚,細看岸上的人馬,在船上時視野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岸邊黑壓壓的人影和旗幟,他以為救兵人數眾多,這時仔細看才發現救兵身上都沒穿甲衣,那些颼颼作響的旗幟上畫著古怪的符號,不是代表番號的軍旗,而且救兵滿山亂跑,人頭攢動,鬧哄哄的,看著氣勢十足,喊聲震天,但是找不出幾條整齊的佇列,亂成這樣都沒有將領站出來吆喝約束士兵,一看就不是紀律嚴明的軍隊。

 這麼多人馬,只有那一船過去接應他們計程車兵是真的救兵,其他人是濫竽充數的山賊。

 張鴻恍然大悟:“是障眼法?”

 “是,也不是。”孫宗苦笑了一下,“知道張公子被圍困後,殿下立刻率我們趕來救援,到處都是流民,我們找不到兵馬,勉強湊了支幾百人的隊伍,即使趕到城下也不能退敵,殿下怕拖久了那些暴民破城,決定冒險,先找一個地方偷偷渡河,再聲東擊西,到於莊縣和張公子匯合了之後隨機應變。今早,我們趁著天還沒亮送了只小船過去,確定那邊沒有伏兵就開始渡河,範九娘熟悉這邊的地形,渡河的地點是她提議的,她擔心張公子安危,救人心切,說可以做嚮導,殿下就讓她上了大船,確保渡河順利。”

 誰都沒想到,謝蟬他們的船還沒靠岸,就聽見對岸傳來廝殺聲,竟是張鴻他們過來了,船上的小將和謝蟬趕緊過去接應,而留在岸邊的李恆等人看不清對岸,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一開始聽見戰鼓響起,以為謝蟬他們遇到了伏兵,李恆命岸邊大小船隻加快速度去接應,一邊讓所有人馬跑動起來,虛張聲勢,讓敵人驚恐,草木皆兵。

 直到謝蟬他們救了人撤回來、士兵飛跑上岸回稟,李恆才知道張鴻獲救了。

 孫宗說完,想起謝蟬,不禁心虛,朝著張鴻笑著道:“張公子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公子,我是個粗人,此前不知道範娘子的身份,對她多有冒犯之處,請公子見諒!”

 說著話,他行了個大禮。

 張鴻看著他,笑了笑,“我有些話和殿下說。”

 他說話時笑眯眯的,眼神卻透著不悅,孫宗心想還是把他得罪了,訕訕地退下。

 等他走遠,張鴻轉頭看向李恆。

 “殿下,我剛才見著九娘了,這些天多謝殿下代我照顧她。殿下放心,九娘是個識分寸的人,她知道哪些事能說,哪些事不能說。”

 李恆望著靠岸的大船,“她就是你以前說的那個九娘?你帶她去過觀葉巷的宅子?”

 張鴻點頭。

 長公主那件事後,他曾在觀葉巷的宅子和謝蟬見面。謝蟬當時告訴他,她怕再出意外牽連家人,以後在外行走會以範九孃的身份示人,他那時就囑咐身邊侍從,假如有個叫範九的女子找他,不用請示,可以直接帶去觀葉巷安置。

 剛才,謝蟬找到他,再次提起這事,他一口答應下來,他承諾過要給謝蟬一個新的身份,讓她躲避長公主的報復,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她怎麼認識謝嘉琅?”李恆問,小將剛才稟報,謝蟬坐小船去接應張鴻他們時叫出了謝嘉琅的名字。

 張鴻笑著道:“范家在各地都有買賣,她和謝嘉琅算是同鄉,很早就認識。”

 李恆沒有再問甚麼,謝蟬是張鴻的女人,他只需要確認她的身份,其他的與他無關。

 “知道圍城的是甚麼人嗎?”

 張鴻眉頭皺了皺,“可以確定不是流民,他們有攻城的武器。”

 李恆臉色凝重。

 兩人離開山頭,帶領隊伍離開河岸。

 雨勢變大,他們找到一座荒廢的村莊,進莊子避雨,那些到處亂跑亂鑽的山賊收起旗幟跟在隊伍最後面。

 張鴻傷勢較重,和其他受傷的人一道被安排在一間乾淨的院子裡養傷。

 他站在屋簷下,發現山賊雖然不成佇列,但是撤退得很快,沒人掉隊,轉頭問旁邊的的孫宗:“這些山賊是九娘從哪裡找來的?”

 孫宗臉上閃過異色。

 “歪頭山,苗家寨。”他觀察張鴻的反應,笑著說,“範娘子不愧是公子的人,有勇有謀,才貌兼得。”

 孫宗對著張鴻說謝蟬的好話,一是想討好張鴻,還因為他真的忌憚謝蟬。

 這些天,他們一道道口信送出去,始終沒有兵馬前來相助,哪怕李恆表明了皇子的身份也找不到救兵,附近駐守的防軍彷彿一夜之間都消失了。

 正焦頭爛額,謝蟬提出路過歪頭山時讓她去會會苗家寨的寨主,她也許可以借一點人馬。

 李恆派孫宗陪謝蟬上山,只給她一個時辰的時間去說服寨主。

 孫宗陪謝蟬進了苗家寨,寨主認識謝蟬,苗家寨曾扣住範四不放,是謝蟬帶著贖金把人救了出去。

 上次謝蟬出手很大方,寨主見了她,態度客氣,不過聽說她這次要借兵馬,立馬翻臉。

 謝蟬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寨主不為所動,還威脅說河東要亂了,她不如留下當壓寨夫人。

 孫宗看一個時辰快過去了,催促謝蟬下山,謝蟬起身,卻不是要走,而是一把抽出孫宗的佩刀,趁所有人不防備她,直接把刀架在了寨主脖子上!

 滿座皆驚。

 寨主愣了愣,看著謝蟬,臉上揚起譏諷的笑,多年在刀口舔血的人,氣勢比孫宗的刀還要凌厲:“範九,你要殺人?”

 謝蟬和寨主對視,沒有被他的氣勢壓倒,也笑了笑,“今天這兵馬,馬大哥非借不可!只要馬大哥肯借人,苗家寨以前的那些債,官府可既往不咎,馬大哥這等英雄人物,不用再躲在山溝裡,被世人恥笑。馬大哥藏在後山的那些珠寶,官府絕不過問!我範九另有酬謝。馬大哥不借人,那就別怪我範九不講江湖道義,現在等著援兵的人姓張,是當朝張太師的嫡孫,他家的名聲馬大哥一定聽過,他要是有甚麼好歹,今天的事傳到老太師耳朵裡,官府一定會踏平歪頭山,徹底剷除苗家寨,馬大哥挖再多的洞,洞挖得再深,他們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挖出來!”

 她握著刀,在寨主陰冷的注視中往前一步,臉色平靜,“馬大哥,實不相瞞,我男人在於莊縣,我急著去救他。”

 “張家公子是你男人?”寨主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咒罵了一聲,只能答應借兵。他不答應,整個苗家寨都得陪葬!

 當天,馬寨主就點齊了兵馬。

 孫宗見識了謝蟬的潑辣,追悔莫及,他差一點就殺人滅口,謝蟬以後會不會報復自己?

 “張公子,範娘子對你真是一片真心,她為你奔走,為你找援軍,這些天茶不思飯不想,和我們這些大老粗到處奔波,殿下其實已經信了她的身份,渡河前要把她送去安全的地方,她擔心張公子的安危,不肯離去,張公子真是好福氣。”

 孫宗不著痕跡地掃一眼門口方向,用羨慕的語氣大聲道。

 張鴻知道內情,不過還是很感激謝蟬,含笑點頭,“認識九娘確實是我的福氣。”

 門口響起腳步聲。

 孫宗滿臉的笑,“範娘子,我和張公子正說起你,你對張公子情深義重,張公子都記在心上。”

 謝蟬端著一盆熱水走出來,抬起頭。

 “我不打擾張公子和範娘子了。”

 孫宗朝二人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轉身大步走開。

 謝蟬看著孫宗的背影,皺眉,小聲道:“多謝張公子幫我掩飾身份。”

 張鴻笑著搖頭,不以為意,“舉手之勞,不足掛齒。我十三歲就為美人和京中那群惡少打架,誰家不識我張家三郎的名聲?對我這樣的人來說,不過是多一樁風流豔事而已,九娘花容月貌,有情有義,是我張鴻佔了便宜……”

 他上前,抬手接謝蟬手裡的盆,朝裡看看,“謝大人還沒醒?他的傷勢好點了沒?”

 “他身上有點發熱,我剛給他擦了藥。”謝蟬看一眼張鴻的胳膊,端著盆往旁邊躲了下,“張公子,你也受傷了,我來吧。”

 張鴻想起自己的傷,失笑,跟上謝蟬,看周圍沒人,小聲說:“九娘,咱們也是患難之交了,你就叫我三郎吧,我的朋友都這麼叫我。在殿下面前,你也這麼叫。”

 謝蟬目光微動,點了點頭。

 *

 屋外雨聲淅淅瀝瀝。

 門關著,窗戶只開了一條細縫,雨聲很輕柔。

 床上的謝嘉琅睜開眼睛,起身,伏在枕上咳嗽了幾聲,抬起頭,目光從細縫望出去。

 院子裡,謝蟬和張鴻坐在藥爐前說話。

 謝蟬雙眉略蹙,拿著扇子輕輕扇著風,張鴻坐在她對面,一會兒伸長脖子看藥煮好了沒有,一會兒湊到她跟前含笑說話。

 他生了雙桃花眼,帶著笑和人說話時,眉眼間彷彿飽含情意,坦蕩真誠,讓人情不自禁地放下防備,生不出一丁點惡感。

 謝蟬不怎麼理會他,不過聽著聽著還是被他逗得笑出了聲,蹙著的眉慢慢舒展,眉梢眼角都有淺淺的笑意,唇角微翹,似嗔似喜,眼波溫柔如水。

 謝嘉琅垂下眼睛,按住隱隱作痛的傷口,輕輕咳嗽。

 “謝大人醒了!”

 坐在門口的隨從驚喜地道。

 聲音傳到院子裡,謝蟬呆了呆,立刻站起身,快步朝屋子走來。

 張鴻緊跟在她身邊。

 謝蟬推門而入,幾步衝到床邊,雙眸一眨不眨地看著謝嘉琅,目光灼灼。

 謝嘉琅也望著她,眸光黑而沉。

 他下頜冒出了青色胡茬,一聲不吭地看著謝蟬,眼神和平時大不一樣。

 謝蟬怔住。

 四目相對,都沒開口說話。

 張鴻領著聞訊趕來的軍醫走上前,軍醫掀開謝嘉琅的衣領看了看傷口,為他診脈,交代幾句,出去了。

 “我們現在在哪裡?”

 謝嘉琅合上衣襟,問。

 張鴻坐下來。

 “在一座莊子裡,莊上的人都跑了。八皇子和九娘準備偷偷渡河去找我們,我們運氣好,正好趕上了……”

 他說完來龍去脈,最後道,“殿下派人去打探訊息了,殿下說我們先留在這裡養傷,等其他幾路人馬趕過來。”

 謝嘉琅靜靜聽著,頷首。

 兩人談話,謝蟬退出來,臉龐熱意漸漸褪去,這才發現手裡還緊緊攥著扇子,她笑了笑,把扇子放下了。

 “於莊縣裡沒有存糧,他們回城據守,我們只需要切斷他們的糧道,事半功倍。”

 屋裡,謝嘉琅道。

 張鴻疑惑:“這些來路不明的暴民也有糧道?”

 謝嘉琅肯定地道:“有,他們圍城數日而不散,糧食從何而來?一定有糧道。”

 他懷疑那些糧食就是糧倉裡失蹤的存糧,只是現在沒有證據。

 張鴻臉上露出神思的表情,“我待會去稟報八皇子。”

 “河東情勢複雜,我會寫一封密摺,請張指揮使帶回京,面呈聖上。”謝嘉琅望向門口的方向,“這裡是險地,九娘不宜久留。”

 張鴻會意,思索一會兒,道:“謝大人放心,我已經把身邊最得力的侍從派去照顧九娘,他們可以護送她回京。”

 謝嘉琅的目光落到張鴻臉上。

 張鴻臉色嚴肅起來,正色道:“謝大人,九娘對我情深義重,你儘管寬心,我張鴻絕不會辜負她!”

 他笑笑,“謝大人就如同九孃的長輩,我準備派人去平州城拜訪尊長,謝大人覺得如何?”

 謝嘉琅沉默。

 孫宗為了彌補過錯,刻意討好張鴻和謝蟬,說了很多討好的話。

 那些話,他都聽見了。

 聽見孫宗描述謝蟬為了張鴻跋涉進京,知道他遇險,不顧一切趕來於莊縣救他,為他捨身忘死。

 她說張鴻是她男人。

 現在,張鴻在他面前承諾不會辜負她。

 “我不能為九娘做任何決定。”他臉色平靜,“一切看九孃的意思。”

 “是這個道理,我去問九娘。”

 張鴻笑著說,起身出去了。

 “九娘!”

 “三郎,你……”

 屋外傳來他和謝蟬的說話聲,雨聲中聽來,都帶著笑意。

 透過窗紙,兩人的身影捱得很近。

 張鴻忽然湊近,俯身親暱地在謝蟬耳邊說了句甚麼,笑著跑開。

 謝嘉琅閉上眼睛。

 一雙靴子踏進來。

 謝蟬進屋,手裡捧著剛煎好的藥,送到謝嘉琅面前。

 沒等她開口,謝嘉琅睜眼,接過藥碗,視線牢牢地落在她臉上,幾口喝完碗裡的藥,嚥下去。

 “去外面守著,別讓人進來。”

 他放下藥碗,吩咐門口的隨從,聲音嘶啞。

 隨從應聲,轉身出去,從外面合上門。

 已經是傍晚了,屋子裡陷入昏暗,光線暗沉。

 謝蟬坐在幽光裡,感覺謝嘉琅投向自己的目光沉沉的,不銳利,像水,看著波瀾不驚,其實波濤暗湧,四面八方湧過來。

 她抬眸,對上他的視線,眨了眨眼睛。

 謝嘉琅的眸光隨著她顫動的眼睫閃了一閃。

 他垂眸,“九娘,我有話和你說。”

 他沒叫謝蟬的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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