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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2022-09-30 作者:金枇杷

 青陽去了一會兒就回來了。

 和他一起過來的還有一道清亮婉轉的聲音。

 廊下腳步聲響,小娘子窈窕的身影在樹蔭間閃過,晃動交錯的光影透過木格花窗,映在窗下書案攤開的書卷上。

 端坐案前的謝嘉琅抬起漆黑雙。

 走廊裡,謝蟬一邊走,一邊小聲和青陽說著甚麼,髮鬢旁簪一朵青紫色重瓣木槿,馨花幽逸清冷,尋常小娘子一般不戴這種顏色,可是戴在她濃密烏黑的髮間,無端就多了幾分明豔。

 就像眼前的院子,依然冷清幽靜,庭階寂寂,但是穿鵝黃長裙、肩挽披帛的小娘子一走進來,猶如一泓清泉淙淙流動,少女鮮麗裙裾所過之處,霎時都有了勃生機。

 謝蟬邁進正堂,直接走到長桌前,拿起黑漆匣子,笑著道"我還以為忘在安州了,正準備打發人再買一些,原來在這裡。"

 書房裡,謝嘉琅聽著她的聲音,沒有動。

 腳步聲從正堂出來,說話聲遠去了。

 謝嘉琅還是沒動,眼皮垂下,眸光掩在濃黑眼睫間,繼續看書。

 院子裡的身影忽然停下,轉過身,朝書房走過來。

 "哥哥,你現在不忙吧?"

 聲音在門口響起,桂花香氣彌散開。

 謝嘉琅手指翻開一頁書,淡淡地嗯一聲,道"不忙。"

 謝蟬進屋,脫下絲鞋,走到他身旁,盤腿坐在席子上,章出一張禮單,"哥哥,我阿爹說要派人去安州給文家哥哥送禮,謝他上次給我們當嚮導,這是我剛定好的禮單,你看還需要添甚麼嗎?"

 她把禮單放在書案上。

 謝嘉琅鬆開書卷,拿起禮單。

 禮單是她親手寫的,他督促她練字,自然一眼就能看出來。

 她一回來就親自張羅給文家送禮的事,親筆寫下禮單……這不奇怪,回江州的路上,她幾平天天提起文宇,滿口稱讚之語。

 胳膊上一緊,謝蟬捱過來,靠在謝嘉琅身邊,白皙的手指在禮單上划動"這幾壇酒是送給文家伯伯的,萱草的錦料給文家伯孃,百蝶的給文家姐姐,筆墨文具是給文家哥哥的,還有咱們江州的土產,八樣禮……"

 謝嘉琅聽她說完,問"給六叔看過了嗎?"?

 "阿爹看過了,要我再添一些土產。"謝蟬側頭,"哥哥,你覺得呢?"

 謝嘉琅眼眸低垂,臉上和平時一樣沒有任何表情,"聽六叔的,添兩樣土產,其他的不必添了。"

 謝蟬點頭記下,起身穿絲鞋。

 青陽從門口經過,扒在門上往裡看,"郎君,陳家送了些野裝白筍,灶房的婆子問是不是焯水做裝白筍鮮?"

 聽說謝嘉琅回來了,江州各府殷勤地打發下人送些吃的喝的過來,各房都有,不過單單給謝嘉琅的那份一定最好,都不是甚麼貴重的東西,但很難得。

 謝蟬聽見,隨口道"不如焯水剁碎了包餃子吃。"

 青陽撓撓腦袋,看謝嘉琅沒有作聲,道"包餃子的話,那一簍子切了可以包很多,九娘要不要留下一起吃點?"

 謝蟬正好很久沒吃裝白筍餡的餃子了,謝六爺周氏都不愛吃餃子,六房做得少。她回頭看謝嘉琅,不知道他想吃甚麼。

 謝嘉琅言簡意財地道""餃子。"

 青陽答應著去了。

 謝蟬於是打發僕婦回去說自己留在這裡用飯,又坐回去,從書架上挑一本書翻開看,看了幾頁覺得沒興趣,又翻開一本,還是無趣,一本接一本翻,終於找到一本感興趣的,專心看起來。

 看了一會兒,謝蟬想起昨天剛到家後從十二郎的書箱裡翻來的幾本書,撩起眼皮,偷偷看一眼謝嘉琅。

 他背對著她端坐,從背影看就很全神貫注的樣子。

 謝蟬不禁湧出幾分好奇心,起身走到靠牆的書架前,一層層書卷翻過去,連犄角旮見的書箱都翻開一本本看了。

 不是經史子集,策論,就是當今名儒的文章。

 大家公子身邊的僕役小廝為了討好主子,主子剛曉事,就專門蒐羅一些書討他們歡心。

 謝家也是如此,十二郎昨晚紅著臉說書是小斯買給他的,還說謝嘉文、謝嘉武和學堂的堂兄弟都有那些書,謝嘉武還給他推薦過幾本。

 謝嘉琅這裡會不會也有?

 "想找甚麼?"謝嘉琅突然問。

 他沒有回頭,光聽聲音就知道謝蟬在書架前鼓搗了很久。

 謝蟬有點心虛,啪的一下站得筆直,隨手抓出一本書,"我找到了!"

 她確認過了,謝嘉琅的書架和他的人一樣正經嚴肅,絕不會出現諸如《飛燕外傳》、《隋煬豔史》、《玉環傳》之類香豔的書。

 謝嘉琅沒有多問。

 謝蟬鬆口氣,擇看書坐下,愕然發現自己隨手堂了本最晦澀難懂的經書,她怕謝喜琅看出什力,只能硬著頭皮看經文,看得頭昏腦

 漲。

 好在餃子很快做好了,謝蟬歡歡喜喜地拋開經書,洗手吃飯。

 看她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謝嘉琅以為她餓極了,第一碗餃子推到她面前,"慢點吃,別燙著。"

 謝蟬咬一口餃子,仰起臉朝他笑,纏髮髻的絛落下來,垂在胸前,險些掉進湯碗裡。

 謝嘉琅抬手想幫她拂開,手抬起,在半空中停了一會兒,站起身,倒一盞冷茶放在她手邊,坐下吃餃子。

 吃到一半,謝大爺院裡的丫鬟過來傳話,"郎君,大爺說請你過去說話,商議一下南邊鋪子的事。"

 鬃的聲音似黃鶯出谷,柔得能滴出水。

 謝蟬抬眼朝(鬟臉上看去。

 丫鬢鬢邊簪了朵絨花,臉上塗脂粉,修眉俊眼,相貌清秀,傳完話,立在門裡望著謝嘉琅,眼波在他身上打轉。

 謝嘉琅看著碗裡的餃子,道"知扣道了。""

 他一直沒轉頭看丫(鬟,丫(鬟臉上掠過一絲失望,告退出去,聲音比剛才更柔。

 謝蟬啞然失笑,察覺到謝嘉琅的目光看過來,立刻收起笑容,小臉一板,正色道"哥哥,青陽的那些賬本我看過了,有疑問的地方都做了標記,大伯父請了幾個掌櫃一起驗算,又找出一些錯漏之處,這事不好張揚,又不能不管,大伯父叫你過去一定是商量這個。"

 謝大爺查賬的動靜不小,二夫人聽到風聲,找老夫人哭訴,老夫人把謝大爺叫過去訓斥了幾句,說他傷了一家人和氣。

 二夫人不知道從哪裡聽說查賬是從謝蟬開始的,昨天家宴後,女眷在裡屋說話,她陰陽怪氣地調侃謝蟬"九娘,你和大郎感情真好,都幫著大郎管賬了,你小小年紀,比你幾個姐姐強多了,以後大郎娶媳婦,你嫂子還要找你討錢用呢!"

 謝蟬微笑,"二嬸這些年幫著大伯父管賬,祖母總說家裡事事都靠二嬸張羅,我只是幫長兄看一下賬目,哪裡比得上二嬸。"

 她是妹妹幫兄長分憂,天經地義,二夫人是弟媳插手大房的事,誰理虧,誰清楚。

 二夫人也知道自己這些年名不正言不順,冷笑幾聲,轉頭和大夫人說話。

 謝嘉琅點頭,"我心裡有數。"

 謝蟬看他一眼,好奇他心裡是甚麼打算,他一心一意刻苦讀書,庶務上不太通達。

 餃子吃完,天還沒黑,金烏垂墜,西邊天空鋪滿雲霞。

 謝嘉琅要僕如送謝蟬回屋。

 她是六叔的女兒,陪他看書,陪他吃飯…·…終歸還是要回去。

 他其實不喜歡吃餃子。

 謝嘉琅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長廊深處,轉身去見謝大爺。

 謝大爺對著擺滿條桌的賬本,眉頭緊皺,"這些賬目真理起來,不知道要理多久……你祖母的意思是一家人不要深究,免得鬧大了被人學話。你二嬸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也不想一家人為這些事P鬧鬧,可是糊塗賬再糊塗下去,那些鋪子收不回來,櫃上夥計又都是二房的人,這麼下去,一直纏裹不清,就更扯不清楚了。"

 二夫人打的好算盤,既然阻止不了謝嘉琅壯大,那就把水攪渾,大家都佔不了好處,反正拖得越久,二房的好處越多。

 謝嘉琅面色平靜,問"父親,當初祖父離世時,有沒有留下甚麼話?"

 謝大爺愣了一下,"你怎麼問這個?""

 謝嘉琅沒回答,道"我聽說,祖父離世時,族老都過來了。"

 謝大爺點頭,"那是老規矩了,你祖父是一家之主,他過世,族老都要過來的。"

 謝嘉琅道"兒子已有計較,這事您先放著,不用理會。"

 謝大爺驚奇地打量謝嘉琅。

 他找兒子來不是為了討主意,而是想告訴兒子查賬的事太難辦,這個虧他們吃定了,沒想到兒子反應冷靜,像是已經有了應對之法。

 謝大爺想問謝嘉琅有甚麼辦法,猶豫了一下,沒有問出口。

 父子倆生疏不是一天兩天了,謝嘉琅從來不主動找他商量事情,他問了,謝嘉琅也未必說。

 說起來,謝嘉琅一年到頭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很少住在家中,除了九妹妹,他和誰都不親近,包括他同父的妹妹十一娘。

 謝大爺很寵愛女兒,看著兒子一天天出息,免不了希望兒子能照拂一下女兒,雖然竹娘當年不懂事,但是十一娘到底是他的妹妹,血

 緣相親,,血濃於水。

 可是謝嘉琅性子太孤僻了,十一娘自幼受寵,那麼嬌貴的小娘子,幾次舍下臉皮主動討好他,他都沒甚麼反應,像一塊誰也捂不熱的石頭。

 也不能怪他不近人情,他小時候吃了太多苦頭,變成現在這樣,情有可原。

 謝大爺心思轉了幾個彎,笑了一下,道"大郎,你如今大了,還是青陽貼身照顧,我不大管這些事,還是你母親提醒我才想起來,你看你屋裡要不要添兩個使喚的丫紫?"

 他說的母親是續娶的小郭氏。

 謝嘉琅搖頭,"不必了。"

 父子倆談完正事便無話可說,謝大爺想關心謝嘉琅,又不知道該怎麼關心,尷尬地扯了幾句閒話,謝嘉琅告退回去。

 小郭過來送甜湯,問謝大爺"大郎看得十小霜和小翠嗎?"?

 謝大爺擺擺手"我還沒讓小霜和小翠進屋,他就說不用添人。?

 小郭氏回想二夫人郭氏教自己的話,笑道"郎君糊塗了,大郎年輕面嫩,這種事你當面和大郎提,他怎麼好意思回?"

 謝大爺想了想,好像是這麼個道理,"那該怎麼辦?"?

 小郭氏笑道"這個好動辦,您直接打發小霜和小翠過去,就說是酒掃屋子的丫鬟,大郎臉面上好看,也不會驚動誰。"

 謝大爺沉吟片刻,點點頭。

 謝嘉琅孃胎甲帶病,江州往來的人家都陳知道,現在他們雖然都在籠絡謝喜琅,但是當謝大會試著提親時,他們無一例外都表示要回家

 和夫人商量,然後找出各種各樣的理由委婉拒絕。他們很願意求娶謝家娘子,就是捨不得把女兒嫁給謝嘉琅。

 願意的人家也有那麼幾戶,不是門風不正,便是門第不合適,再要麼是小娘子也身患稀奇古怪的病。

 謝大爺相看來相看去,受了不少難聽話,想到兒子從小聽著更毒辣的冷言冷語長大,煎發覺得愧對兒子,看青陽手手手腳的,幹是和小郭氏商量在兒子房裡放兩個Y丫鬃照顧起居,讓兒子能過得舒心點。

 第二天,小霜和小翠提著包袱站在謝嘉琅的院子裡,雙頰都紅撲撲的。

 謝嘉琅練完拳走進書房看書,僕婦不敢進去打擾,請來青陽。

 小霜昨晚來過,認識青陽,抬頭朝他笑。

 青陽聽說是謝大爺撥過來的人,沒有多想,點頭道"那你帶她們認認屋子,她們以後就管院子甲的活。"

 下午謝蟬過來還書,看到那個聲音像黃鶯一樣的丫鬃穿一身水紅裙子,站在院子裡擺弄一盆菊花,怔了怔。

 謝嘉琅院子裡當差的不是書童小廝就是僕婦,她好像是頭一次看到有年輕漂亮的丫鬟。

 "她是誰?"

 青陽答道"是大爺撥過來服侍郎君的,她叫小霜,還有一個是小翠。"

 謝蟬走進書房,回頭看小霜,心早嘀咕,昨晚小霜來傳話,今天就成了謝嘉琅院子裡的丫慧…·…

 她一時走神,沒注意腳下,哐噹一聲撞在小香几上,疼得倒吸一口冷氣,晃了幾下沒站穩,人往前撲倒。

 眼前一道身影靠近,一雙結實的胳膊伸過來,穩穩地扶住她手臂。

 謝蟬隨著慣性朝前撲進謝嘉琅懷裡,雙手緊緊擦著他的盤領袍。

 謝嘉琅站得筆直,等她靠著他站穩了,退後半步,扶她坐在褥子上,雙眉微皺"在想甚麼?"

 謝蟬右邊小腿疼得厲害,隨便找了個理由"在想繡莊賬目的事……"

 她不好意思說因為小霜的事走神,他房裡添不添丫紫是他的私事,輪不到她說甚麼。

 謝嘉琅抬眸看她臉色,眉頭仍然皺著,伸手托住她的右腿,"能伸直嗎?"

 謝蟬動了兩下,直吸氣"疼。"

 她那一下剛巧撞在香幾下面的橫牙上。

 謝嘉琅放下謝蟬的腿,找來兩枚靠枕墊在底下,"坐著別動。"

 他快步走出去,要青陽馬上去灶房取一些存的冰過來。

 青陽飛快跑著去了。"郎君想要甚麼?"

 小霜在院子裡站了半天,終於看到他出來,強忍激動,上前出聲詢問。

 謝嘉琅看她一眼,沒作聲。

 小霜還想再問,畏於他身上的沉冷氣勢,沒敢問出聲。

 不一會兒青陽端著一盆冰和巾子回來,謝嘉琅接過,轉身回書房,俯身,坐在謝蟬面前的席子上。

 "團團,裙子拉起來。"

 他眼睫垂著,看著她的腿,低聲說,"我看看你的腿,要是淤青了,冷敷好得快點。"

 謝蟬拉起一點裙子,解開羅襪,露出受傷的地方,雪白肌膚上已經淤青了一塊,不過沒有破皮出血。

 謝嘉琅先用巾子包住她受傷的部位,要放冰塊時,忽然想起一件事,動作頓了一下。

 "這兩天能不能受涼?"他低聲問。

 謝蟬愣了一會兒,意識到他在問甚麼,哭笑不得他怕她身上有月事,不能受涼。

 他怎麼會知道這些!還突然想起這個!

 謝蟬覺得自己好像應該窘迫,但是謝嘉琅神色沉靜,一點看不出尷尬,好像關心這個並不是甚麼奇怪的事情,她便也不窘了,道"沒事,可以冷敷。"

 謝嘉琅章起冰塊,幫她冷敷。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謝蟬覺得疼痛好像減輕了一點。

 謝嘉琅要她先別起來,先靠著看書,起身出去,掃一眼立在階下頻頻往這邊張望的小霜,問青陽"是哪個院裡的人?"

 青陽道"郎君,是大爺撥過來服侍您的。""

 "回過父親,送回去。"謝嘉琅面無表情,"我院子裡的人夠了,不用添人。"

 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僕婦跨進門檻,"郎君,文家郎君來看望你,大爺請郎君出去。"

 青陽詫異地抬起頭,看著謝嘉琅"郎君,咱們才回府,文家郎君怎麼這麼快來了?"

 謝嘉琅回頭看一眼書房。

 文宇很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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