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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2022-09-30 作者:金枇杷

 一大早, 劉知孝被大丫鬟拍醒。

 "郎君,大爺叫你去正堂!"

 劉知孝嚇得一個激靈,起身穿衣,匆匆梳洗, 到了前堂,先拉著門口的丫鬟調笑兩句,這才慢悠悠往裡走。

 前堂瀰漫著淡淡的茶香。

 劉大爺在和客人說話,"賢侄的文章,安州讀書人爭相傳抄,我也遣人去安州抄了一份,要我那幾個混賬好好拜讀,賢侄年紀輕輕,能在王府大宴上揚名,真是為我江州兒郎爭光啊!"

 一道低沉清冷的聲音謙遜地道∶"世叔謬讚,宴上嘉賓文采遠勝於小侄。"

 劉知孝一邊往裡走,一邊偷偷打量客人。

 第一眼警見的是少年彷彿濃墨勾勒的眉目,眼瞳漆黑,目光清正,端坐時肩背挺直,氣度沉靜清冷,周身有種冷冽的鋒芒,顯得很不好親近,但眉宇間又有很濃的書卷氣。

 光看少年的氣度,劉知孝以為少年和自己差不多大, 不過走近了細瞧, 他發覺對方比自己年輕。

 然而劉大爺對少年的態度一點也不輕慢,廊下丫鬟煎的茶是上好的建州龍鳳團茶,家中只有幾餅,只有貴客登門時劉大爺才捨得拿出來待客,劉知孝聞得出來。

 劉知孝上前∶"父親。"

 劉大爺看他一眼,"這是謝家大郎謝嘉琅,為父前幾天叫你認真拜讀的文章就是他寫的,他年紀比你小,卻比你出息多了。"

 謝嘉琅起身,和劉知孝廝見。

 劉大爺問∶"大郎啊,你要見這混賬,所為何事?"

 謝嘉琅先向劉大爺行禮,然後道∶"小侄有一事不得不直言相告,小侄家中有一妹,雖然年幼,但自幼曉事,小小年紀為父分憂,幫著管理家中繡坊買賣,昨天她和范家郎君在茶肆商談生意,夥計管事俱都在場.劉世兄恰好路過,與范家郎君口角,出口傷人,傷及小侄妹妹。舍妹年紀小,出門在外,不想生事,只能忍氣吞聲,不想這事傳到家中長輩耳中,長輩誤以為是舍妹之過,要罰她……"

 劉知孝聽到這裡,想起昨天的事,臉色變了。

 劉大爺一看兒子的神色就知道謝嘉琅所說肯定是真的,狠狠地瞪著兒子。

 謝嘉琅繼續道;"小郎之間的口角紛爭,不值一提,本不該擾及世叔,不過小侄的叔父不在江州,小侄身為長兄,妹妹被當眾言語侮辱,又遭長輩誤會,不能坐視不管,故而今天來拜訪世叔。"

 他的目光落到劉知孝身上。

 "敢問劉世兄,我所說是否屬實?"

 劉大爺聽完,又羞又怒,手指著劉知孝的鼻子∶"你這混賬!"

 劉知孝臉上紫漲,心中好不氣惱,他前些時因為一個青樓花娘和範德方爭風吃醋,昨天路過茶肆,看範德方和一個面板雪白的小娘子一起走出來,故意上前調笑,讓範德方難堪,不過是出口惡氣罷了,他怎麼知道那小娘子的哥哥今天居然找上門來了!

 雖然是他理虧,但是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值得特地來告自己一狀嗎?

 他嘟囔道∶ "昨天我吃醉了,胡言亂語。"

 劉大爺怒罵兒子∶"整天不務正業,吊兒郎當,灌點黃湯到處撒酒瘋,衝撞了人家謝家小娘子,我們劉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劉知孝不吱聲。

 劉大爺喘幾口氣,平復了一下,看向謝嘉琅,道∶"賢侄,這事都是我家這混賬的錯,我讓他給你賠不是,知孝,快賠禮道歉!"

 謝嘉琅搖搖頭。

 劉大爺愣住。

 劉知孝本就不服氣,看他搖頭,惱羞成怒,冷笑一聲,"你還想怎樣?要我打自己幾個大嘴巴不成?"

 謝嘉琅注視著劉知孝,目光如炬,道∶"舍妹為長輩分勞,卻受此無妄之災,劉世兄推己及人,若換成是世兄之妹,世兄該當如何?"

 劉知孝咬牙不語,臉色越來越陰沉,深深地一揖,"我吃醉了酒亂說話,給府上賠禮了,請府上勿怪!"

 謝嘉琅側過身,避開劉知孝的這一禮,道∶"被劉世兄胡言所傷的是舍妹,劉世兄當親自向舍妹賠禮。。

 劉知孝錯愕地抬起頭,和劉大爺交換了一個眼神。

 劉大爺乾笑,不知道該說甚麼是好∶"這…"

 女子被外人欺侮,家中父兄或者丈夫為她討要說法,對方賠禮道歉,事情就算是完了,謝嘉琅卻非要劉知孝親自向他妹妹道歉,未免多此一舉。

 謝嘉琅站在劉家正堂裡,神情堅定。

 劉大爺細細打量他,看他氣度不凡,兒子和他站在一處,愈顯得魯莽粗俗,形容猥瑣,思忖片刻,笑道∶"賢侄所言甚是,知孝,你備上禮物,隨賢侄一起去謝府,親自向小娘子賠不是!""

 謝府。

 老夫人和二夫人、五夫人在房裡抹牌,丫鬟過來道∶ "夫人,劉家郎君來了!"

 劉知孝和謝嘉琅一起走進內堂,劉家僕人捧著禮物跟在後面。

 "老夫人,小子昨天吃醉了酒,胡言亂語,說了一些不中聽的話,今天特來向府上九娘賠不是"

 劉知孝忍氣作指賠禮。

 他覺得謝嘉琅實在太小題大做,不肯來謝府,被劉大爺揪著耳朵狠狠訓斥了一頓,現在耳朵還是紅的

 老夫人和幾個兒媳面面相覷。

 劉知孝覺得很丟臉,聲音僵硬,道∶"請九娘出來一見,我好親自給她賠禮。

 謝蟬正在問丫鬟謝嘉琅去劉家的事,聽說他回來了,趕緊出來。

 剛踏進門檻,就見一道身影站在正堂前,負手而立,一身玄青盤領袍,側臉輪廓看去依稀還是少年人,但身量高挑挺拔,肩膀寬闊,如青松屹立。

 院內,繞著石階遍植海棠,枝頭的海棠花迎風盛放,如胭脂點點,光華灼灼,春風拂過,落英繽紛。

 謝嘉琅立在漫天紛飛的花雨中,眉眼依舊冷清肅靜。

 謝蟬昨晚迷迷糊糊的,現在白日裡乍一下看到闊別已久的謝嘉琅,不禁呆了一呆。

 他真的長高了很多,還結實了點,腰上束帶,長腿筆直。

 謝蟬走過去。

 謝嘉琅警見她∶"團團,過來。"

 謝蟬跟在他身後走進正堂。

 劉知孝被謝家人凝初著,心中屈辱,如坐針氈,看到她,猛地跳起來,搶上前作捐∶"九娘,我昨天酒後無狀,滿嘴胡言,衝撞了你.你不要往心裡去。''

 在謝家人心思各異的注目中,謝蟬受了他這一禮。

 謝嘉琅親自送劉知孝出去。

 劉知孝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出府,三步並作兩步跨出謝家門檻,長長地籲一口氣∶這謝家大郎真是太較直了!以後不能招惹他家!

 謝嘉琅目送他走遠,轉身回正堂。

 眾人還未散,等著聽謝嘉琅說王府宴會上的熱鬧,丫鬟把十郎、十娘、十二郎都帶了過來。

 五夫人滿面笑容,正準備問謝嘉琅王爺長甚麼模樣,謝嘉琅直接走上前,朝老夫人拱手,道∶"祖母,昨日之事已經分曉,是劉知孝言出不遜.力娘沒做錯甚麼。"

 前堂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謝麗華和謝寶珠都看向謝蟬。

 謝蟬看著謝嘉琅。

 謝嘉琅站在老夫人面前,等著老夫人開口。

 老夫人目光微沉,道∶"雖說不是她的錯,也是她出門才會惹來這樣的事。

 謝嘉琅道∶"九娘出門經過六叔的同意,而且她出入都有僕婦管事跟隨,一言一行,沒有逾矩,劉知孝酒後無狀,怎麼能怪到她身上?難道這世上女子都不能出門?"

 老夫人未料到會被孫子當眾質問,臉色鐵青。

 "我知祖母是疼愛孫女,一片苦心。我身為晚輩,頂撞祖母,請祖母恕罪。

 謝嘉琅直視著老夫人,拱手,一指到底,袍袖帶風,"不過九娘並無過錯,祖母無故罰她,有失公正,孫兒請祖母收回責罰。"

 老夫人雙手直抖,一副氣急了的模樣。

 五夫人幾人面面相覷,都低下了頭,吃茶的吃茶,看帕子的看帕子。

 氣氛尷尬。

 二夫人站起來,剛要插嘴為老夫人分辯幾句,謝嘉琅看向她,兩道目光落在她臉上。

 二夫人被他略帶威嚴的目光看著,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謝嘉琅問∶"二嬸,怎麼不見四弟?"

 得知劉知孝來家裡道歉,謝嘉武躲了起來。丫鬟說謝嘉琅找他,他不敢過來,丫鬟道∶"四郎,大郎站在前堂,要幾個管事都出來找你,你能躲到幾時?還是趕緊去吧!"

 謝嘉武心中暗暗叫苦,硬著頭皮走進正堂,眼光四下裡亂轉,看到二夫人,趕緊溜過去。

 "四弟。"

 一道聲音叫住他。

 謝嘉武轉頭。

 謝嘉琅看著他,問∶"昨天劉知孝在茶肆前攔著不讓九娘走時,你也在場?"

 謝嘉武心裡十分懊悔,昨天他就不該多嘴和二夫人說自己在外面看到謝蟬了!

 他支支吾吾,不敢應答。

 謝嘉琅問他∶"劉陽孝酒後無禮,你既然也在場,身為九孃的兄長,為甚麼漠不關心,不攔著劉知孝?"

 謝嘉武甕聲甕氣地道∶"我那是怕她丟謝家的臉……"

 謝嘉琅兩道濃眉緊緊皺起∶"如果是二叔問你,你也這麼回答?"

 謝嘉武無言以對,抬眼看二夫人。

 二夫人嘴巴張了張,謝嘉琅一抬手,示意二夫人不要插嘴,問∶"長兄問你,再有下次,你該怎麼做?"

 謝嘉武好生難堪,含恨道∶"不讓別人欺負自家姐妹。"

 堂上的老夫人更加覺得難堪,長孫長大了,出息了,在她面前教訓弟弟,擺起威風了!

 待要發怒,廊前腳步踏響,丫鬟來報,族老們來了。

 老夫人暫且按下火氣,讓請進來,示意媳婦孫女們都退下去。

 謝蟬退出正堂。

 謝寶珠呆呆地看著她,小聲道∶"九娘,長兄對你真好,一回來就替你出頭,要劉家郎君來當面向你道歉…

 謝蟬站在門檻邊等著謝嘉琅。

 他朝她走過來,面容平靜,一副看著很不近人情的眉眼,疏冷淡漠。

 可是這樣的謝嘉琅,對她說她沒做錯甚麼,一早孤身趕去劉家,為她討要一個道歉,質問老夫人,還她公正清白。

 從來沒有人這樣對她。

 他這樣頂撞老夫人,老夫人肯定更不喜歡他了。他必然清楚這點,還是這麼做了,沒有猶豫。

 謝蟬伸手拽住謝嘉琅的衣袖,有很多話想對他說,話到嘴邊,腦子裡空蕩蕩一片,心裡酸酸脹脹的。

 百般滋味,溢滿心頭。

 她不知不覺摟住謝嘉琅的胳膊,臉貼上去,挨在他手臂上,很依賴的姿態。

 謝嘉琅低頭,任她摟著,另一隻手抬起,摸了摸她額頭。

 少年的掌心溫熱。

 謝蟬輕輕地道∶"哥哥,我好多了,沒生病。"

 昨晚她有些風寒著涼,謝嘉琅抱她回房睡,兩碗發散的藥喝下去,她不覺得頭暈目眩了。

 謝嘉琅收回手∶"嗯。"

 謝蟬聽到這一聲清淡的、單調的、熟悉的嗯,噗嗤一下笑了,心頭惆長蕩然一空,摟著謝嘉琅的手臂咯咯直笑。

 她也不知道有甚麼好笑的,可就是覺得想笑,人靠在謝嘉琅身上,笑得路都走不動了。

 謝嘉琅走得很慢,讓她笑。

 他希望她一直這麼笑,杏眼清亮,無憂無慮。

 "大郎,老夫人叫你。"

 丫鬟迫上來,道。

 謝蟬收起笑容,擔憂地看著謝嘉琅。

 老夫人是不是要責怪他?

 "沒事。"謝嘉琅垂眸,手指微曲,拂了一下謝蟬的絲絛穗子,"回房吧,給你帶了好吃的。"

 謝蟬站在原地,目送他進了正堂才轉身回去。

 謝嘉琅走進正堂,老夫人臉色仍然不好看,但沒有責問他。

 "大郎甚麼時候回來的?"

 屋中其他人站起身,含笑打量謝嘉琅,"怎麼不提前叫人送信?我們好去渡頭迎你。這孩子,真是一年一個模樣,上次見你,你只到你父親肩頭,現在一樣高了吧?"

 "大郎生得威嚴相,果然是文曲星的長相……"

 "在州學如何?住得慣嗎?能不能吃得慣?要是吃不慣,從江州帶一個廚子過去。"

 族老們圍上來,噓寒問暖,都笑呵呵的。

 老夫人在一邊幫著應答,也笑呵呵的,謝嘉琅昨晚回來,今天族老就都趕過來看他,她忽然意識到宗族那邊開始在謝嘉琅和謝嘉文之間動搖了。

 長房長孫,翅膀硬了,由不得她呼來喝去。

 "對了。"一名族老看著謝嘉琅,笑了幾聲,道,"大郎,江州都在傳,說王爺贈了你一塊玉,那塊玉你帶回來了嗎?"

 謝嘉琅平靜地道∶"確實有一塊玉,在衣箱裡收著。"

 幾名族老興奮地對望,搓著手,道∶"那可是先帝賜的玉!是天家的東西!怎麼能收在衣箱裡!你快拿來,我們請去祠堂,讓先祖們也看看。"

 謝嘉琅叫青陽取來那塊白玉。

 族老們找來寶匣,把白玉放進去,畢恭畢敬地捧著去祠堂了。

 *

 謝嘉武被謝嘉琅當庭指責,二夫人怒氣難平,等謝二爺回房吃飯,和他抱怨,"大郎如今大了,有名聲了,在家裡頂撞祖母,訓壓弟弟,以後還不得逼死我們?二爺,你和族老們說說"

 謝二爺嘆口氣,"不用我去,族老今天來過了,現在大郎名聲響亮,族老說要把江南那邊的鋪子劃給他。"

 二夫人噌的一下站起身,神情扭曲。

 揚州府離得遠,那邊的鋪子她一直插不進手,謝嘉琅只是讀幾本書,族老就主動把鋪子劃給他!

 "誰讓大郎有出息呢?"

 謝二爺無可奈何,他是縣學學官,更清楚謝嘉琅在州學揚名的意義,王爺很看重自己的名聲,輕易不會因為一篇文章就讚賞一個州學學子,謝嘉琅必定有過人之處,王爺是在替世子籠絡人才。

 他提醒二夫人∶"你別去宗族那邊碰鼻子,今天族老還問起家裡的買賣,說要推薦幾個精明能幹的管事幫大房理賬…阿郭,大哥不在意這些,大郎一心讀書,不懂賬目,料想不會出甚麼事,不過你還是收收手,等二郎考中再說。"

 幫大房理賬?

 二夫人如墜冰窖,抖了一下。

 人情冷暖,便是如此。謝嘉琅越來越出色,族老都趕來籠絡他,幫大房討要產業,而二房失去呂家這門姻親,人人都在看他們的笑話。

 謝二爺要她收手,二夫人不甘心。

 她苦心經營多年的成果,怎麼甘心拱手讓出去?!

 *

 謝蟬回房,酥葉把謝嘉琅帶回來的東西拿給她看。

 一口箱子開啟,是十幾部新書,一口箱子是各式各樣的新糕點,還有一些江州市面上沒有的玩器。

 謝蟬每樣糕點嚐了一點,要丫鬟分給十二郎他們一些,新書她全都留下,一本本翻開粗看了一下,顯然是謝嘉琅親自挑選的,都是她平時找他借的那類閒書。

 她挑了一本書坐在窗前看,打發人問謝嘉琅甚麼時候回內院。

 丫鬟回來說,族老都來看謝嘉琅,他在外院吃飯,可能要到晚上才能回。

 謝蟬一直等到晚上,看天色都黑了,揣著黑貓出去,站在前廊等著。

 夜風襲來,拂過黑魅魅的花架,幽香陣陣。

 等了一會兒,一簇燈光由遠及近。

 "哥哥!"謝蟬迎上去,抓著黑貓的爪子對他搖了搖,"你看,小黑長這麼大了!他現在捉老鼠可厲害了。"

 厲害到沒事勾著幾隻老鼠尾巴在床邊玩,把她嚇一跳。

 小黑躺在謝蟬臂彎裡,懶洋洋的,夜色下,只能看到一雙綠幽幽的眼睛。

 謝嘉琅垂眸,和黑貓對視,嗯一聲,看謝蟬穿得單薄,道∶"夜裡涼,回屋吧。"

 "我想和你說說話。"

 謝蟬抱著貓,和他並肩走,"哥哥,你這次回來能住幾天?甚麼時候回安州?"

 謝嘉琅停下來,看著謝蟬。

 她眼巴巴地等著他回答。

 謝嘉琅想,她大概是忘了。

 "你甚麼時候有空閒?"他問,"我帶你去安州玩。"

 他對她承諾過,那就要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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