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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2022-06-30 作者:金枇杷

 雨停了。

 馬車在謝六爺的別院前停下時, 謝蟬枕在謝嘉琅膝上,睡得很沉。

 青陽提燈掀開車簾,謝嘉琅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示意他先等著。

 小娘子的腦袋沉沉壓在他雙膝間,肉嘟嘟的小手拽著他的袖子, 呼吸均勻, 臉頰飽滿紅潤。

 謝嘉琅低頭, 沒叫醒謝蟬,拉高毯子蓋住她的肩膀。

 她忽然動了動,似乎覺得姿勢不舒服,手抬起來扒拉幾下,一巴掌拍開他的手。

 睡夢中, 一把子蠻力。

 謝嘉琅沒動,等她睡沉了, 把滑下去的毯子拉上來, 隔著袖子輕輕拉起她的手, 塞回毯子下。

 今天謝蟬像是有心事, 沒像以前那樣嘰嘰喳喳說家裡的事,去了城南後才高興起來, 披著蓑衣忙前忙後, 小臉泛著光。

 她為甚麼不高興, 謝嘉琅猜不出來, 小娘子的心思不好猜。

 他靠坐著,拿起一卷書翻開看。

 看了兩三頁,謝蟬睡醒了, 揉揉眼睛坐起身, “到了?”

 謝嘉琅收起書, “嗯。”

 “那我回去了,哥哥路上小心。”

 謝蟬抓起一隻燕子形狀的紙風箏,市集上謝嘉琅給她買的,天氣暖和起來,惠風和暢,正是放風箏的好時節,他總算不送燈了。

 謝嘉琅看她下馬車,僕婦提著燈出來接她。

 直到院門合上,他才放下車簾。

 回到縣學時,天色已完全暗下來,學舍裡燈火通明,學生們圍在長廊裡交頭接耳。

 看到謝嘉琅從外面回來,幾人和他打招呼。

 縣學和家族學堂、私塾不一樣,雖然這裡也有呂鵬那樣不思上進的官宦子弟學生,有一心鑽營、巴結大家公子的學生,但是大多數人是抱著求學之心來苦讀的,他們經過考試遴選,不是懵懂無知的幼兒,身負家族希望,有志於科舉,對於他們來說,有家世背景和有真才實學的人都值得結交,至少不要隨便得罪。

 這幾年考評,謝嘉琅次次都是甲等,學生們佩服他的刻苦,偶爾向他請教問題,他解答得很清楚,所以學生們雖然和他來往不算多,但絕不會孤立他。

 而且謝家小娘子每次來看望兄長都送好吃的給他們,吃人嘴軟嘛!

 至於謝嘉琅身患怪疾一事,學生們顧及名聲,大多是私底下議論,不會當面給人難堪。

 一人對謝嘉琅道:“聽說陳教諭他們評選出今年的甲等,名冊已經寫好了,剛才學官過來說,待會兒會按著名冊一個個叫人去前堂考校學問,叫我們做好準備。剛才有人看見了,縣裡才學最好的馮老先生來了,就在前堂坐著!”

 馮老先生的大名,江州讀書人都聽說過,江州很多年沒有出過一位進士,而很多年前杏榜上那位江州籍的進士正是馮老先生。他不擅長詩賦,文名不顯,仕途也平平,但論科舉考試,江州人裡他稱第三,目前沒人敢稱第二。

 他是進士爺,他最大。

 青陽連忙回屋為謝嘉琅準備好衣裳,郎君每次都是甲等,肯定會被叫到名字。

 謝嘉琅換了衣裳,拿出一冊書卷,從上次做了記號的地方繼續往下看。

 平時表現優秀的學生一個接一個被叫去前堂,謝嘉文也被叫去了。

 剩下的人緊張不已,根本沉不下心做事,手裡捧著書,在長廊裡沒頭蒼蠅一樣轉來轉去,或臨時抱佛腳胡亂背誦典籍,或絞盡腦汁猜測先生會問哪些問題,或雙手合十祈求各路神仙保佑。

 青陽也很緊張,站在門口伸長脖子張望。

 唯有謝嘉琅和平時一樣,端坐書案前,低頭看書。

 謝嘉文從前堂回來,滿臉是笑,喜悅之情溢於言表,路過門口,輕咳一聲,問青陽:“長兄還沒被叫到名字?”

 青陽搖頭。

 謝嘉文欲言又止,眉梢眼角的喜色壓都壓不住。

 幾個學生從後面走過來,拍他肩膀:“二郎,先生問的甚麼問題?《孟子》?《春秋》?還是《易》?有沒有問詩賦?”

 謝嘉文答道:“都有,《論語》、《孟子》的題目多些,先生出題目,問我們如何破題,不用闡述,只要破題。”

 幾個學生衝回學舍,瘋狂翻書,那兩眼冒綠光的架勢,恨不能把書都吞進肚子裡。

 燈火搖曳。

 一個個學生被叫走。

 青陽一顆心七上八下,站在燈下不停打轉。

 “謝嘉琅!”

 盼了許久的聲音傳過來,青陽喜得直蹦,叩門叫謝嘉琅。

 謝嘉琅放下書卷,起身,隨學官走進前堂,剛行了禮,堂前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便開始發問,看著他的目光頗為嚴厲。

 他神態認真而從容,一一作答。

 馮老先生問完經文,道:“再來考考你破題如何……我出一道題,子曰……”

 他停下不說了。

 陳教諭幾人都看著他,等著聽他出甚麼題目。

 馮老先生端坐著,不吭聲。

 陳教諭幾人對望幾眼,恍然大悟,題目就是兩個字:子曰!

 眾學官面面相覷。

 以四書五經中的句子為題、要學生根據題意來做文章,闡述道理,是解試考試初場的重要內容,不過考試的目的是為朝廷取士,考察學生學識,考官不會出太偏、太古怪的題目,比如像馮老先生這樣,以“子曰”為題。

 這就好比,題目是“孔子說”,學生要用工整的句子來破“孔子說”這道題,答案還必須可以闡述出一篇修身立德、治國□□的大道理。

 謝嘉琅思考片刻,回答:“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

 陳教諭幾人默唸一遍,紛紛點頭。

 子,匹夫而為百世師。

 曰,一言而為天下法。

 解得很工整,而且解答得大氣渾厚。

 馮老先生臉上沒甚麼表情,似乎不覺得滿意,隨手抽出一卷書,翻看幾眼,指著書頁,問:“這一題,你看如何解?”

 謝嘉琅上前,看到馮老先生手指的地方,疑惑了一瞬。

 陳教諭幾人也起身看,目光落到書頁上,不約而同地皺起眉頭。

 馮老先生指著的不是一句話,不是詞,也不是一個字,而是一個圈!

 書卷分篇章,以一個圈號來表示篇章、段落之間的分隔停頓,這些圈號是沒有任何語句意義的標點符號。

 而馮老先生的題目就是這個毫無意義的圈!

 題目:一個圓圈。

 請答題。

 這讓人怎麼答?

 陳教諭看謝嘉琅有些躊躇,起身,想勸馮老先生換一道題,如果說剛才“孔子說”那道題是偏題,那以標點為題就是故意為難了!

 馮老先生虎著臉擺擺手,示意他不要多嘴。

 陳教諭只得坐回去,心裡暗暗想,老先生去而復返,堅持要連夜考校這批被評為甲等的學生,包括謝嘉琅,他還以為老先生改了主意,沒想到老先生會出這麼古怪的題目。

 眾學官都覺得以一個無意義的圈為題目太捉弄人,不過畏於馮老先生威望,都不敢做聲。

 前堂安靜下來。

 燈火照耀下,少年郎肩背筆直,垂眸思索。

 馮老先生面容嚴肅,冷冷地看著謝嘉琅,神情不見一絲欣賞之意。

 陳教諭嘆口氣,挺直腰,正欲出言幫謝嘉琅化解尷尬,燈下的少年郎抬起頭,兩道濃眉,目光清正有神,拱手,答道:“聖人立言之先,法天象焉。”

 《尚書》裡說,天圓地方。

 謝嘉琅將圓圈闡釋成天象、天道,書中每篇段落前有一個圈,可以看成是聖人之言都合乎天道。

 於是,書中那些沒有任何意義的圈都有了含義。

 他對出了馮老先生的怪題。

 陳教諭等人面露讚賞,微笑點頭。

 只有馮老先生仍然沉著臉,冷哼一聲,擺擺手:“去吧。”

 謝嘉琅行禮,退出去。

 他是最後一個被叫到的學生。

 等僕役合上門,陳教諭看向馮老先生:“先生……”

 馮老先生冷冷地瞥他一眼,道:“既然要由我這個老頭子來做這個決定,那就聽老頭子的。”

 眾人無言以對。

 *

 長廊前人影晃動,得甲等的學生們站在一起說話,每人臉上都是洋溢的喜氣。

 謝嘉文也站在其中,看謝嘉琅走出來,笑道:“長兄出來了,我們是同鄉,以後大家同去州學,一定要互相照應。”

 大家點頭說理應如此。

 謝嘉琅神情淡然。

 謝嘉文看著他,忽然反應過來,小聲問:“長兄,你答完題後,陳教諭有沒有和你說去州學的事,要你準備行囊?”

 謝嘉琅搖頭。

 謝嘉文臉色微變,轉頭和其他人交換眼神。

 陳教諭沒提,那就是說,選拔去州學的學生沒有謝嘉琅,要麼是學官們沒選他,要麼是方才他的表現沒得到馮老先生認可。

 謝嘉文尷尬得臉通紅。

 謝嘉琅面不改色,朝他們道:“恭喜諸位。”

 幾人乾笑,目送他回學舍。

 一人疑惑道:“令兄既然被叫來,肯定也是甲等,為甚麼去州學的名單沒有他?”

 謝嘉文搖搖頭。

 其實謝嘉琅沒被選上的原因他們都心知肚明,只是不好提罷了。

 因為怪疾。

 到底不關己事,幾人感嘆一句,繼續剛才的話題,他們被縣學舉薦去州學,個個激動振奮,已經叫僕從趕夜路回府報喜去了。

 謝嘉文回到房裡,也命伴當回府報喜。

 伴當滿面堆笑,“恭喜郎君,賀喜郎君!郎君高才,老夫人、郎君和娘子知道,一定歡喜!”

 學生中有兩個謝家子弟,這次選拔陳教諭讓謝二爺迴避了。

 謝嘉文喜不自勝,想起剛才謝嘉琅在眾人同情的注視中轉身離開的背影,心底隱隱浮起一絲得意。

 他和謝嘉琅一樣的年紀,謝嘉琅天生怪疾,而他身體健康,才思敏捷,從小受長輩疼愛。謝嘉琅只佔了長孫名頭,但從不出去見客人,他在老夫人膝下長大,次次宴會和祭祀以長孫身份站在前列,是眾人眼中實際的謝家長孫。

 謝嘉文從小受人矚目,沒把謝嘉琅放在眼裡,可是長大後,謝嘉琅在縣學越來越出色,他感受到了壓力。

 謝家人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家中祭祀還是以謝嘉文為長孫,世交好友也從不提起謝嘉琅,二夫人總說謝嘉琅能去縣學就是走到頭了……

 謝嘉文不這麼認為,他隱隱覺得,自己可能趕不上謝嘉琅了。

 然而這次選拔,謝嘉琅輸了。

 阿孃說得對,長兄只是運氣好而已,謝家最有出息的子弟,終究是自己。

 謝嘉文的歡喜壓抑不住。

 很快,謝嘉文幾人被舉薦去州學的訊息傳遍學舍。

 幾家歡喜幾家愁。

 青陽很失望,連找幾個人打聽,確定謝嘉琅沒被選上,肩膀一垮,垂頭喪氣地回房。

 窗前燈火朦朧。

 謝嘉琅回房後繼續看書,面色一如平時,嚴肅而專注,沒有表情。

 “郎君,您明明得了甲等!”

 青陽快要氣哭了,他服侍謝嘉琅,比別人更清楚謝嘉琅有多刻苦,謝嘉琅沒得甲等就算了,明明得了甲等,也答出了先生的問題,卻沒資格去州學,他不服氣!

 謝嘉琅低著頭,手指翻動書頁,道:“天不早了,你去睡吧。”

 語氣平淡,既無怨憤,也無傷悲。

 他天生疾病,在漠視嫌惡中長大,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同樣的目標,別人走幾步就能達到,他得繞很多圈。

 那他就一步一步走過去。

 *

 別院。

 謝蟬回屋,謝六爺還沒回來。

 她去裡間換下男裝,正梳著頭髮,院門一陣響動,謝六爺回了。

 謝蟬散著頭髮迎出來,謝六爺滿身酒氣,走一步路晃三下,他生得胖,兩個人都攙扶不住他。

 “去盛碗醒酒湯來。”

 幾個人合力把謝六爺抬到榻上,謝蟬喂他喝醒酒湯,抓一塊酸梅要他含著。

 酸梅奇酸無比,謝六爺清醒了點,抹一把臉,揉著眉心,“團團回來了?”

 謝蟬應一聲,叫僕婦打來熱水,為謝六爺脫下靴子和襪子,把他那雙難聞的大腳搬起來放進木桶裡泡著,爬到榻上,跪坐在他身後,幫他揉肩膀。

 “爹爹辛苦了。”

 最近謝家布鋪的生意不太順利,謝蟬常常看賬本,發現鋪子積壓了一批布,賬上的錢週轉不過來,謝六爺才不得不天天出去催收一些陳年舊賬。

 浮腫的腿在熱水裡一泡,謝六爺頓時覺得鬆快不少,笑道:“還是團團疼爹爹。”

 “那是!”謝蟬笑著捶他肩膀,“阿爹,灶下砂鍋裡燉了你喜歡的酸蘿蔔魚頭湯,你要不要喝點?”

 謝六爺今天一天都在應酬、求爹告娘,酒喝得多,飯沒吃多少,泡著腳,人緩過勁來,點頭,“先盛一碗。”

 魚湯、鹹菜和飯送上來,謝六爺抓起碗準備直接倒湯泡飯吃,謝蟬按住他的手,“阿爹,慢些吃。”

 謝六爺成天在外忙活,怕耽擱時間,吃得隨便、吃得匆忙,有時候頓頓鹹菜饅頭,對身體不好。

 女兒跪坐在小案旁,烏黑頭髮披散,白皙小臉緊繃,一本正經地關心自己,謝六爺滿心柔軟,樂都樂飽了,笑著應道:“好好好,聽我們家團團的!”

 他慢慢吃飯。

 謝蟬坐在一旁擺弄風箏,在燕子尾巴上綁幾串綴小鈴鐺的穗子,風箏放出去能發出清脆的鈴音,很好聽。

 “今天去看大郎和二郎了?他們怎麼樣啊?”

 “長兄和二哥都很用功……我今天和長兄去城南了……”

 謝六爺眉頭一皺。

 小娘子去那種地方拋頭露面有些不合適。

 謝蟬忙辯解道:“我穿著男裝去的,長兄原先不肯,我非要去,長兄只好帶上我……阿爹你看,風箏是長兄買給我的……”

 謝六爺沒生氣,溫和地道:“團團,你現在年紀小,不要緊,以後大了,就不能這樣了,你看看你三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

 謝麗華定親之後一個外男都不見,連從小一起玩的表兄弟來做客都避開,二夫人很得意,覺得女兒是江州最賢良淑德的小娘子。

 說起這個話題謝蟬就氣悶。

 每個人都告訴她小娘子長大後要安心守在內宅相夫教子,不能拋頭露面。

 謝六爺看她不高興,趕緊哄她:“團團乖,想去哪裡玩,爹爹帶你去,外面世道亂,壞人多,爹爹是怕你被欺負了。”

 謝蟬不說話。

 謝六爺嚇唬她:“外面有柺子,專門拐生得漂亮的小娘子,我家團團這麼漂亮,被壞人拐走了,爹爹怎麼辦啊?”

 謝蟬氣笑了,這話拿去哄謝寶珠才有用。

 她不想總在內宅待著。

 外面的世界對女子更苛刻,但是也更自由。

 她想著自己的心事。

 謝六爺以為她不生氣了,繼續吃飯,瞥一眼她手裡的燕子風箏,若有所思。

 謝蟬和大郎感情很好。

 女兒從小懂事,和誰都能相處得來,但是謝六爺瞭解女兒,她只會向最親近的人撒嬌,越親近誰,在誰面前越像個孩子,她和謝嘉文平時關係不錯,可她從來不會纏著要和謝嘉文一起出去玩。

 大郎那孩子的好壞,謝六爺暫時看不出來,女兒喜歡和大郎一起玩就一起玩罷,反正大郎的怪疾不會傳染,多一個哥哥疼她總不是甚麼壞事。

 況且大郎也可憐。

 “今天的賬沒收完,我明天還要忙,你就待在布鋪裡……不許去縣學!大郎要讀書上課的,別打攪他用功。”

 謝蟬點頭答應。

 第二天謝六爺出門,謝蟬給他包了些糕點,要他帶著喝酒前吃。

 和縣學離得近的這家謝家布鋪也是染布作坊,後院幾排大染缸,一樓當庫房用,二樓是賬房。

 謝蟬坐在賬房裡打算盤。

 剛開店沒一會兒,窗外傳來一陣吵嚷聲,夥計奔進院請主事的掌櫃出去,掌櫃去了一會兒,吵嚷聲不僅沒停下來,反而更大聲了,還有摔打椅凳的聲音傳來。

 謝蟬蹙眉,派進寶出去找謝六爺。

 進寶在外面找了一圈,叫人回來送口信,說不知道謝六爺去了哪家收賬,他只能一家一家找過去。

 外面的吵嚷一直沒停,遠近的人都聚到鋪子門口看熱鬧。

 謝蟬在內院都能聽見外面亂哄哄的叫喊聲。

 僕婦怕嚇著她,要把院門鎖上。

 謝蟬攔著,下樓,叫來外面小夥計問:“外面在吵甚麼?”

 小夥計擦一把汗,回答說:“潘家和嚴家來取之前定下的布,潘家先來,櫃上先給了潘家,嚴家不依,鬧起來了,櫃上說讓他們一家一半平分,他們兩家都不依,在鋪子裡打起來,掌櫃的勸不住。”

 僕婦補充道:“九娘,潘家和嚴家以前因為爭地鬧過,兩家人見面就眼紅的,前一陣潘家人打了嚴家人,還鬧到衙門去了。”

 謝蟬問:“那他們今天爭布只是為了鬥氣?”

 小夥計搖頭,“也不是隻為了鬥氣,潘家和嚴家下個月都要嫁女兒,看中咱們家新出的布花樣好,說是獨一份,給誰家,另一家就鬧,怕被搶了風頭,讓他們分,他們又不肯用一樣的,兩家都不賣吧,他們就要砸咱們的鋪子。”

 謝蟬沉吟,雖然兩家不講理,但是謝家開門做生意,只能受著,現在既然兩家不是為了找藉口打架,那還有商量的餘地。

 剛鬆了一口氣,院門前響起匆忙的腳步聲,夥計探頭進來道:“九娘,外面潘家和嚴家真打起來了,都打破頭了!掌櫃的要我們送你出去避一避。”

 僕婦急得臉都白了。

 謝蟬想了想,搖頭。

 謝六爺不在,必須先想辦法穩住兩家人,等謝六爺回來再做打算,不能讓他們這麼鬧下去,要是鬧出人命,按大晉的律法,謝家脫不了干係。

 “庫房裡還有其他新鮮花樣嗎?”她問。

 小夥計搖頭,“都是舊樣子,咱們的鋪子比不得范家的。”

 范家是江州最大的布商,他們家有官府織造署的路子,花樣最多。

 謝家販賣的貨物種類很多,甚麼都賣,不單做布匹生意,布匹花樣沒有范家的多。謝蟬聽周氏提過,謝家最賺錢的生意是二房和大房的,布匹這一塊謝六爺管。

 這些天謝六爺到處奔波,很辛苦,要是布鋪出了甚麼岔子,他在家裡抬不起頭。

 謝蟬下定決心,道:“我出去看看。”

 僕婦們嚇得不輕,慌忙攔著。

 謝蟬道:“我一個小孩子出面,他們難道還能打我不成?”

 夥計也嚇一跳,沒敢做聲,謝蟬要他們跟著自己,抬腳往外走。

 鋪子裡雞飛狗跳,人仰馬翻,抄凳子的,抓著茶盞互相扔的,拽成一團在地下滾來滾去廝打的,扯著一匹布不肯放手的……

 掌櫃和夥計跑來跑去,勸勸這個,拉拉那個,根本拉不過來,急得跳腳。

 謝蟬示意夥計。

 夥計提著一面大銅鑼跑到人群中間,咚咚幾聲用力敲響銅鑼。

 眾人廝打的動作頓了一下。

 夥計繼續敲,一邊敲一邊滿場打轉,最後停在潘、嚴兩家主事的人身邊,對著他們的耳朵敲。

 兩個主事被吵得腦仁疼,停下手捂耳朵。

 謝蟬趁機上前,朝兩人行禮,道:“家父不在鋪子裡,櫃上夥計招待不周,讓叔伯受委屈了,小娘子不勝惶恐,叔伯們家中大喜,別為一點小事傷了和氣,先停手吃杯茶,等家父回來再做計較,如何?”

 兩人沒料到謝蟬會出來,愣了一下,看她一張粉妝玉琢的臉,玉雪可愛,年紀又小,倒不好像推搡掌櫃那樣推她,也不好用汙言穢語罵她,一時都遲疑了一下。

 謝蟬朝掌櫃使眼色。

 掌櫃會意,和幾個夥計一起,飛快架住兩個主事的胳膊,把人拖到裡面兩張桌案前按著坐下。

 “快上茶,上最好的茶!”

 其他夥計四下裡散開,把潘家、嚴家下人拉開,掌櫃帶著夥計往中間一杵,隔開他們。

 香茶端上來,兩個主事不好再動手,冷笑著吃茶。

 潘家主事把茶杯往桌上一撂:“這布只能賣給我們潘家!”

 嚴家主事猛地一摔茶蓋:“滾!我們家也下了定金,只能賣給我們嚴家!”

 眼看兩人又要打起來,掌櫃冷汗直下。

 謝蟬掃一眼地上散落的布匹,笑道:“這花樣喜慶,難怪叔伯們都喜歡,不過叔伯們別急,我們鋪子還有其他喜慶花樣,做鋪房的被褥帳幔最好,只是還沒有刻版。”

 兩個主事聽到刻版二字,打量謝蟬幾眼,“看你年紀小,也懂這些?”

 謝蟬想拖延時間,點頭道:“家父教過一些,叔伯見笑了。”

 嚴家主事狐疑道:“真有新花樣?范家的我們也看過,沒有這個喜慶。”

 謝蟬心道,原來范家的他們也不滿意,難怪非要搶。

 謝家兩家都賣,他們不同意,兩家都不賣,他們也不同意,只賣一家,另一家不同意,還真是難纏。

 她示意夥計取來紙筆,走到案前,道:“我看過粉本,可以給叔伯畫一個大致的樣子。”

 說著話,她執筆在紙上畫起來,畫的是一幅花鳥圖,模仿前朝一位宮廷畫師的畫作,先依次畫出春夏秋冬的四時花卉,寓意四季如春,再畫上展翅飛行的綬帶,在枝頭棲息的翠鳥,銜泥築巢的燕子,紙上一片生機盎然。

 謝蟬畫得很慢,卻沒有人出聲催促她,她索性慢慢地畫。

 等謝六爺和進寶急匆匆趕回布鋪時,布鋪門口看熱鬧的人群已經散了,幾個夥計正在收拾一地散亂的貨物。

 謝六爺問:“人呢?”

 夥計伸手往裡指。

 謝六爺茶都沒喝一口,衝進裡間,屋裡黑壓壓一片腦袋,所有人都圍在長案前看著甚麼,一邊看,一邊互相低語。

 人群最當中,謝蟬立在案前,揮毫落紙,勾勒花鳥。

 謝六爺呆了一呆,嚴家主事先看到他,兩手一拍,搶上來道:“這批新布,我們嚴家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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