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結婚後。
見她氣色越來越好, 整個人都洋溢著幸福的光暈,常年裹挾在吉和身上的涼意,也肉眼可見的柔和了起來。
她這般大的變化, 看在褚呈的眼中,真是又喜又酸, 喜當然是他的和和愈發開朗, 酸的則是她這般大的變化,並不是因為自己, 委實叫他心塞。
美好的生活中, 時間總是過的格外的快。
眨眼又是年關將近, 這日褚呈再次被皇帝招進了宮。
當今聖上年紀不算大,四十出頭, 保養得宜,看著比實際年紀要小一些,再加上他不喜歡蓄鬚,整個人很是儒雅, 不熟悉的人還以為這位是個溫和的。
當然, 瞭解他的人都知道,建元帝可不是位好說話的主。
典型的‘愛之慾其生, 惡之慾其死’, 就比如褚呈,他怎麼看怎麼喜歡, 就拿放任他自己追妻子的事情, 可謂是格外大度, 不過該敲打的依舊要敲打。
“你這要多久才能把人追上?朕看是沒甚麼希望了, 要不還是賜婚吧?”建元帝夾了吃了一口菜, 看著坐在自己對面陪著用膳的褚呈, 再一次唸叨。
這眼看又是一年,臭小子又要漲一歲,卻依舊是個孤家寡人,建元帝表示操碎了老父親的心。
“不行,和和不喜歡這樣,我又不急,慢慢耗唄,早晚我也能抱得美人歸。”褚呈一口回絕,完全不把對面的人當做世上最高統治的皇帝看,態度格外隨意。
要知道,就連皇帝自己的親兒子都沒有這個待遇。
然而他這般隨意,不拿皇帝當外人的態度,看在建元帝眼中,卻是分外的舒坦。
天家無親情,這話不假。
隨著膝下的兒子們漸漸長成,建元帝哪裡不知道那些個皇子們,全都惦記著他屁股下的龍椅。
所以哪怕是親兒子,他也會有疑心,再加上還未立太子,皇子們的鬥爭就更加激進,弄的他現在幾乎不親近哪個兒子,尤其是成年的兒子,自己隨便一個舉動,都有可能給朝堂帶來一陣血雨腥風。
說句矯情的話,褚呈越是對他親和,建元帝越歡喜,就像這會兒,聽見他的話,建元帝無奈笑罵:“還早晚呢,這都一年半了吧?你多大了?馬上就27歲了,還如何早晚?難不成30歲再成婚?朕30歲的時候孫子都有好幾個了,你爹孃也不管管。”
褚呈依舊不以為意,拿起一旁的公筷,主動為建元帝夾了塊他喜歡的菜,才一臉理所當然道:“有皇伯父操心就行啦,我爹孃可不管我。”
這話建元帝歡喜聽,養大的孩子更加親近他,怎麼不叫他高興,面上卻嗔怒了青年一眼:“臭小子,甚麼都推給你皇伯父。”
褚呈嘿嘿笑:“誰讓我是皇伯父養大的呢。”
“哈哈哈...還是你小子會說話,行啦,我也不念叨你,半個月後就是國宴,你叫那孩子,是吉和吧?你叫她也來參加,朕倒要好好瞧瞧,這聞名江湖的和公子是個甚麼樣子。”建元帝到底沒有放棄想要給褚呈賜婚的念頭。
在他看來,自家的孩子人品、樣貌、家世樣樣不缺,也就是他願意慣著孩子,不然哪裡容得一個平民女子這般不識抬舉,能成為皇家上玉蝶的兒媳,是全天下女子求都求不來的恩澤。
若不是清楚的知道褚呈家祖傳出情種,家裡不要說小妾了,通房都沒有一個。
不然,以吉和那樣的身份,頂多只配得上一個待妾,側妃都不夠格。
褚呈自小長在建元帝膝下,對他可謂是非常瞭解,見他雖然面色溫和,臉上也帶著笑意,卻清楚的明白,他想見吉和這話,絕對不容拒絕。
於是他笑著應下:“頭一次見侄媳婦兒,到時候皇伯父得給個大禮才行。”
建元帝朗聲大笑:“哈哈哈...行啊,朕私庫裡的好東西隨便你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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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皇帝吃了一頓午飯,下午陪著人下了盤棋,又有意無意的在建元帝那裡說了不少吉和的 好話,在小心眼護犢子的皇帝面前,為心上人爭取了不少好印象,褚呈才放心的出了宮門。
此時,時間已是申時三刻。
莫青架著馬車,路過賢王府的時候,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往前,一直將車行駛到吉宅門口,才停了下來。
門房已經不是廖老頭,而是裴汌送過來的一名忠僕,見賢王過來,絲毫不覺意外,拉開硃紅色的大門,迎著人進屋。
褚呈:“成伯,和和在嗎?”
成伯笑的慈祥:“在呢,在呢,小姐在後院陪著夫人,對了,表小姐也來了。”
這話一出,褚呈本來春風拂面的臉色頓時一黑,扇子也不搖了,急急忙忙的就往內院而去。
莫青與成伯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幸災樂禍。
這廂褚呈一路如同踩了風火輪,黑著臉趕到後院的時候,果然見到了死皮賴臉依靠在自家和和身邊的外甥女,頓時氣道“方嬋兒,你多大的姑娘了?坐沒坐相,趕緊給我坐好了。”
聽的這話,正在修剪花枝的吉和,與坐著喝茶的吉映雪,還有賴在吉和身邊的方嬋兒都看了過來。
未來女婿過來,吉映雪趕緊朝著人招手,笑道:“過來坐,今天裴汌去郊外山上獵了不少好東西,廚房裡正在忙活,小呈也留下來吃。”
褚呈一秒恢復笑臉,朝著未來岳母行了個晚輩禮,表示定然要嚐嚐後,伸手將幾乎黏在心上人身上的外甥女扒拉開來,然後自己蹲在吉和身邊幫她一起修剪花枝。
方嬋兒簡直要氣炸了,想當年,要不是她對和和一見鍾情,如今哪裡還有小舅舅的事情。
說來都是心酸淚,好容易看上一個比自家小舅舅更好看的美男子,想要扒拉進自己的家裡做相公,好傢伙,誰成想,最後倒是成全了可惡的小舅舅。
越想越來氣,方嬋兒咬了咬唇,斜眼瞪了笑的跟花兒似的小舅舅,一跺腳,又冷哼了聲,才眼不見為淨的轉身坐到了吉映雪身邊。
反正雪嬸嬸也好看,看她也一樣,哼!
“你怎麼老是兇嬋兒?”吉和白了褚呈一眼,好氣又好笑,這兩人,見面就掐,明明很在乎對方。
褚呈撇嘴,嫌棄道:“誰叫她老是粘著你,煩!”他沒告訴和和,這丫頭曾經對她起過心思的事情,就這已經夠他醋的了,若是和和知道小丫頭曾經對她動過歪念,他不得醋死。
吉和剪下一朵大紅色的月季花,她跟母親對於名貴的花沒有甚麼概念,就是喜歡鮮豔的花朵,尤其月季茶花這型別的。
這些花草往日都是母親自己打理,今兒個她身體不合適,吉和便主動接手了過來,又剪下一朵黃色的放在竹籃裡後,吉和才問:“今日去皇宮不順?怎麼見你臉色不大好?”
褚呈手上的動作微頓:“沒不順,就是跟皇伯父吃了一頓飯。”
吉祥瞥了男人一眼,見他不願意說,也沒再勉強。
“怎地沒見裴叔?”褚呈岔開話題。
叫一個大自己九歲的男人叔叔,褚呈一點壓力也沒有,輩分一定要鎖死,反正早晚都得喊岳父,往日岳母在哪裡,老丈人就會跟到哪裡,這會兒沒見到人,褚呈下意識的就問了句。
“找我甚麼事?”溫厚好聽聲音突然響起,褚呈回頭,就見裴汌手上拎著一個食盒,放在桌上後,才在吉映雪的身邊坐下。
褚呈...“沒事,方才見您不在。”
裴汌今日看著格外的喜氣洋洋,往日不太順眼的未來姑爺,這會兒瞧著也覺眉清目秀。
他將食盒裡的吃食端了出來,有切成小塊的水果,有一碗牛乳,還有一碟點心,排排放在吉映雪手邊,讓她吃幾口,才面帶得意道:“你雪姨有身孕了,今日飧食比往常晚,我去廚房拿了些小食給她墊一墊。”
這話一出,如同驚雷炸響,褚呈有些懵,他不過是一天沒過來,岳母居然懷孕了?
好半晌,褚呈才恍恍惚惚回神,對上裴汌喜氣洋洋的嘴臉,再看了眼有些不大好意思的岳母,他趕緊道賀一番,這可真是天大的好訊息。
不過...“明天我去宮裡,給雪姨請一位擅長調理女子孕期的太醫過來坐鎮吧。”岳母今年都三十九歲了,這個年紀生產委實有些危險。
裴汌眼睛頓時一亮,雖然龔神醫醫術超然,但是太醫也是很厲害的啊,他巴不得把所有的大夫都能請過來守著妻子呢。
其實他沒想要孩子,在遇到妻子前,裴汌一直以為自己到老都會孑然一身。
遇到妻子後,他不再喜歡江湖爭鬥,陪著妻子過著平凡溫馨的日子,才是他心之嚮往。
結婚到現在已經過了半年多,裴汌一直偷偷吃著龔神醫提供的避孕藥,卻怎麼也沒想到萬分之一的機率,還是叫映雪懷上了。
昨日知道的時候,他是又喜又優,哪怕龔大夫一再保證大人小孩都很好,他也不太放心,這不,今個兒一大早就去了郊外,獵了好些野物回來,好將妻子養胖一些。
如今未來姑爺這般上道,裴汌頓時看他又順眼了幾分:“那就麻煩王爺了。”
褚呈:“...應該的!”
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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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吃好飯。
母親由父親陪著散步,吉和便送褚呈出去。
這會兒只有他們兩人,想起方才吃飯時,這男人偶爾的走神,吉和終是不大放心,再次問了一遍:“到底發生了甚麼事?不能跟我說嗎?”
聞言褚呈立馬搖頭:“怎麼會?我甚麼事情不能跟你說?”
吉和耳根一熱,面上卻是不顯:“那你進今天是怎麼回事?”
聽得這話,褚呈一時又陷入沉默,好半晌才停下腳步,垂目看向身旁的人兒,躊躇道:“...皇伯父今日又想幫我們賜婚了。”
吉和並不意外,這一兩年內,皇帝不知催了多少回:“叫你為難了?”
褚呈眼神黯然一瞬,又恢復了往日的堅毅,他搖頭:“不為難,我曾答應你,等你心甘情願的那一天,等到老了也沒事,只是...”
“只是甚麼?”吉和眼神漸暖。
“年底宴請百官時,皇伯父叫我帶上你一起,以我對他的瞭解,他定然會當著文武百官幫我們賜婚,我不想你為難。”認識這麼久,褚呈越是瞭解和和,就越清楚她對於婚姻沒有甚麼期待,所以已經做好了與她耗到老的心裡準備。
他想著,要是皇伯父實在催得緊,了不得學著父母,帶著吉和出去遊歷罷了,反正他是絕對不會叫和和為難。
吉和沒想到皇帝想要見自己,一時也沉默了下來。
坦白說,相識至今,她已經習慣了褚呈的存在,甚至已經開始慢慢的依賴他。
她並不是真正的鐵石心腸,男人對於自己的好,別說是在這樣的封建王朝,就是相對開放的前世,這樣的也實屬罕見。
她也很清楚,如果她這次拒了皇帝的賜婚,褚呈也依然能夠保住自己,這般想著,她看向男人:“如果我當眾拒絕怎麼辦?皇上會治罪於我嗎?”
褚呈完全沒有想到兩人能這麼快就修成正果,所有聽得這話也談不上多失望:“不會,有我在呢,我都想好了,要是皇伯父為難你,我就帶你去除遊歷吧,剛好去看看大好河山,怎麼樣?”
吉和...“不怎麼樣。”
褚呈心中一突,莫名有些不安,以為和和這是不想理他,嫌棄自己給她帶來麻煩,一時又慌又亂...
半晌,他悄悄的將滲汗的手心在外袍上擦了擦,勉強扯出一個笑:“也是啊,雪姨剛剛懷孕,你肯定走不開,和和,你別生氣,我...皇伯父...實在不行,我就去求皇祖母,還有我爹孃...和和...你...”
“好!我們成婚!”吉和鼻頭酸澀,眨掉滲出的淚意,淺笑著打斷慌亂中越加語無倫次的男人。
嗡的一聲。
褚呈只覺腦中一片空白,突來的巨大驚喜,炸的他腦中嗡嗡作響,好一會兒,他才恍惚追問:“和和...和和你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