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吉和的話, 白團子又“啾啾”兩聲,像是在附和著主人的,看著可愛的不行。
吉映雪稀罕的伸手過去, 等糰子主動跳到她的手心,才小心的將它捧至眼前,又從荷包內掏出幾個堅果,一邊投餵雪糰子,一邊笑問女兒:“糰子說了甚麼?”
吉和:“我讓它留在珍寶閣,聽聽方才那兩人有沒有認出你。”
吉映雪一愣, 急問:“怎麼說?”
吉和斂下了長睫,伸手順了順被母親捧著的雪團溫聲安慰:“沒有,他就是好奇您看著這般年輕, 兒子居然這麼大了。”
這話說的吉映雪都有點不好意思, 卻也實實在在的放下心來,她格外相信閨女,轉頭又捧著雪糰子, 陪它玩起了拍手手的遊戲。
吉和則懶懶的斜靠在車廂上,一手撐頭,一手拿著小小的茶杯轉動, 靜靜的注視著一人一鳥玩耍,唇角漸漸勾起了一個好看的弧度。
吉和並不擔心那兩個發現她們母女身份的男人,她本就沒察覺到甚麼惡意, 再聽了糰子的轉述,便更加不放在心上。
他們顯然是衝著自己來的, 既然有求於自己, 暫時定不會做出甚麼不利她們的事情。
再說, 看那公子的氣度與口音, 應是京城那邊的貴人,說不得在收拾陳良才的時候,還能為她所用。
至於以後會不會洩漏她們母女的行蹤,吉和眸底的暗色一閃而過,她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更何況還有糰子的幫忙。
說到糰子,吉和眼神軟了軟,再一次在心底感激原身,當年她從這具身體中重生沒多久,這隻雪糰子就尋了過來,在她身邊轉悠了兩個多月後,主動與自己定了契約。
也是在這個時候,吉和才知道,這個世界居然是有妖怪的,雖然很珍稀,基本都生活在人類無法碰觸的深山老林裡,但這隻糰子確確實實是一隻三百多年的小妖怪。
是的,對於妖精來說,三百多歲還不算大,它與吉祥那隻糰子是一個妖族的,突然感受不到小夥伴的氣息便匆匆忙忙的趕了過來,然後蹲守在吉和身邊好幾個月,也沒能查出為甚麼這人身上有小夥伴的氣息,它卻找不到鳥。
但是兩人沒有契約,又溝通不了,在騙吃騙喝了兩三個月,白團子覺得這樣被人養的生活格外美滋滋,便主動契了約。
哪怕後來知道了小夥伴的去處,這些年它也沒有再離開,一個是有感情了(吃好喝好),二個就是,它期望透過吉和的夢境,知道更多關於小夥伴的事情。
至於名字,因為吉祥那隻取名叫糰子,吉和便給自己這隻取名叫雪團。
這幾年雪團幫了她很多,哪怕這所謂的妖精根本沒有戲曲裡說的那般,能夠呼風喚雨,七十二變,但若沒有雪糰子給她當眼睛,這些年,她不會走的這般順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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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家家大業大,是江南有名的富商,首富談不上,卻也能排在前幾名。
所以玄孫滿月,哪怕已經有了八九個玄孫輩,老爺子吉大富依舊歡歡喜喜的大辦了一場,對於老太爺來說,沒有甚麼比子孫興旺更叫他高興的了。
吉和與母親過來的時候很是低調,與在門前迎接賓客的表哥打了招呼,便無視他不贊同的眼神,扶著母親快步的往內院而去。
待兩人走遠,吉鈺楓的好友一臉好奇問:“方才那人是誰?真真是面如冠玉、人才風流,娶妻了沒?我...”
擔心好友說出家裡有適齡的妹子,這樣駭人的話語,吉鈺楓趕緊打斷:“是小弟遠方的一個親戚,成婚了的,允遠兄莫要想了。”
叫允遠的年輕男人一臉惋惜的搖著扇子,視線忍不住又往吉和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須臾,就在吉鈺楓抬步準備迎接新一波客人時,就聽允遠再問:“你這表弟家裡怎麼樣?若是可以的話...以你表弟這般人才,做個良妾也不委屈。”
聽得這荒唐的話語,吉鈺楓腳下一個踉蹌,好在被僕人眼明手快的扶穩,免了他大喜的日子出洋相,他黑著臉回頭瞪了好友一眼,咬牙道:“你死了這條心吧。”
允遠不解好友作何生氣,好半晌才自詡理解,合上扇子輕輕的敲了一下手心:“為兄懂了,莫不是娶的是你的哪個妹妹?楓弟,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女子應當賢貞,應該柔順...”
吉鈺楓只覺腦瓜子疼....算了,不與傻子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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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和偕同母親已經來到內院,與老爺子請了安。
吉大富是個疼外孫女的,愛屋及烏,對這個命運多舛的曾外孫女自然也格外憐惜。
尤其這些年,因為曾外孫女與知府大人交好,他們吉家也得到了不少好處。
商人最是趨利避害,因與知府大人的交好,前些年因為吉映雪和離,家裡生意受到了打壓,就在他快要撐不下去時,那些個同行間的擠兌全部消失不說,更是巴巴的主動湊上門示好,這幾年生意反而更上了一層樓。
要說官官相護,同是為官,知府正四品,陳良才雖然從五品,但是有一個二品大員岳家,按理說,知府大人不至於為了這點事情,收了吉家的孝敬,幫吉家對抗陳良才。
實在是這知府是個硬茬,本身有能力,是個辦實事,眼底揉不進沙子的狂人,否則也不會用吉和一個白身,更何況人還生在勳貴世家,背景強大,根本不懼陳良才那一幫,已經被皇帝放棄的小人。
“和和怎麼穿了男裝?”老爺子已經八十有二,滿頭銀絲,卻是紅光滿面,在這個朝代絕對算是高壽了。
早在老爺子六十左右,妻子去世時,他便將家族裡的生意交給了幾個兒子打理,他基本在家裡享清福,每天種種花,溜溜鳥兒,這會兒看見外孫女跟曾外孫女過來,心裡頭高興的很。
只是見曾外孫女一身男裝,老爺子也是頭疼,他實在憐惜這孩子,還想將這丫頭許給家裡的重孫輩,嫁到別人家他可捨不得,還不如直接嫁在他眼皮底下,反正他重孫子多,未成婚的還有好幾個,親上加親再好不過。
到時候外孫女再跟著住回來,一家人相親相愛多好。
當然,這也不是老爺子一個人的一廂情願,他是與家裡小輩商量過的。
吉老爺子沒有納妾,一生只有三子一女,女兒走的早,三個兒子也都退了下來,將生意轉交給了孫輩,一大家子住在一起,這些年一直和和樂樂的。
得知他想將和和嫁給家裡的晚輩,三個兒媳歡喜的不行,都想著能將這孩子娶回家。
吉和一直知道曾外祖的打算,但是受過後世教育的她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表兄妹成婚的。
就連吉映雪也接受不了,對於這種事情,原諒她們娘倆實在沒有辦法入鄉隨俗。
於是不待女兒開口,吉映雪便道:“外公,和和這樣辦事方便,再說了,我們住在外面,家裡有個男人,也不擔心門戶不安全。”
吉大富點了點外孫女,笑罵:“你呀你,打量我不知你們的心思,和和終是要嫁人的,待你我都去了,留和和一人又待如何?”
聞言,吉映雪眼神黯淡一瞬,她當然希望她的女兒能夠覓得良緣,遇到一個疼她愛她,免她無枝可依,免她顛沛流離,最好能讓她回到以前那般無憂無慮生活的男人。
但是她清楚和和曾經遭遇過甚麼,所以她不會勉強孩子任何事情,她願意一個人,那麼就一個人,只要她努力健康的活著,多陪和和幾年,再給她留下大筆的錢財,總不會叫她太難過的。
吉映雪勉強勾了勾唇:“外公,順其自然吧,再說了,等我去了,再不濟還有鈺楓的孩子們,他們總不會不管和和吧?”
“他們敢!”老爺子橫眉怒目。
這時婢女開啟簾子,一道爽利的女聲同時響起:“爹這是發甚麼火呢?您可別氣,誰惹了您,告訴兒媳,我替您教訓他去。”
話音落下的同時,一群人走了進來,說話的,正是走在最前頭六十多歲微胖的婦人。
大兒媳是老友家的閨女,小時候也是長在吉大富眼皮底下的,所以對於兒媳這般親暱的語氣,老爺子已然習慣,他笑:“說鈺楓呢,待她姑姑跟表妹老了,鈺楓他們可不是要照應幾分。”
這廂吉映雪跟坐在她下手的吉和也起身,笑著打招呼。
吉大舅奶聞言訝異一瞬,她以為家裡已經達成共識,待和和嫁過來,便將映雪也接回來,養老送終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只是在對上和和一身男裝打扮時,她驀然明白了公公的意思,和和還是不願意嫁人嘛?
想起幾年前,和和渾身冰冷,除了面對外甥女映雪時才有一絲溫度,其餘都跟那玉雕的假人一般,沒得一絲煙火氣。
吉大舅奶就在心中再次詛咒了一次陳良才那白眼狼,瞧瞧給她們家和和害成甚麼模樣了喲。
“和和別怕,有舅奶奶們呢,誰敢不孝順你,舅奶奶打斷他們的腿。”話雖這般說,但是心中卻是遺憾,這麼好,這麼能幹,還這麼漂亮的和和要是成了她的孫媳該有多好。
聽了妯娌的表態,二舅奶跟三舅奶也紛紛附和,一個個對於吉和那是心疼的不行。
幾個年紀小點的表弟表妹更是直接窩在吉和身旁,歡喜的嘰嘰喳喳,顯然格外喜歡吉和這個厲害的表姐,場面頓時喧鬧溫馨的不行...
就在這時,管家滿臉汗水急急忙忙的跑了進來,然後快步走到主位上,附在老爺子的耳邊耳語了幾句。
吉大富面上一時震驚,一時激動,一時又緊張的,最後更是直接看向了下手的曾外孫女。
吉和挑了下眉,突然想起甚麼般的,起身問:“外曾祖父,可是尋我的?”
吉大富點頭,驚訝問:“你認識賢...咳咳,你知是誰?”
吉和沒錯過增外祖父漏嘴的那個‘賢’字,她眸底暗色一閃即逝,面上卻並無異樣:“大約猜到了。”
“那行,隨老頭子走一趟吧。”說著,吉大富已經從椅子上起身,又理了理衣襬,才肅著臉大步的往外走去。
吉和拍了怕母親的手臂,小聲安撫:“沒事,應該是尋我幫忙查案子。”
“哦哦,那你去吧。”吉映雪聽聞是幫忙查案子,本來還有些揪起來的心,立馬放鬆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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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和跟在曾外祖身後半步,一一回答老爺子的問話。
待兩人七拐八繞的趕到會客室,卻發現那人並沒有在室內等待,而是站在會客室不遠處的八角亭裡,欣賞著池塘裡的錦鯉。
許是聽見了這邊的動靜,褚呈回身,直直的看向吉和。
男人今日一襲玄色長袍,身材高大,背脊筆挺,看著貴氣異常,這會兒一雙桃花眼正似笑非笑的盯著吉和,像是想要在她的眼中瞧出驚訝與不解。
卻不想,甚麼也沒有,那若寒潭一般的眸底一如昨日,彷彿自己是何身份在她的眼中都一般,全然不能掀起絲毫波瀾。
可明明昨日,他在這人眼中看到過柔和...
褚呈無聲的嘖了聲,甩去心中莫名的不舒服:“吉祥小姐,今日貿然登門拜訪,還望見諒。”
男人聲音很好聽,清潤路醴泉,然而聽在吉大富的耳中卻如驚雷炸響,轟的老爺子腿一軟,下意識的就想跪下求饒。
吉和對於被識破身份並不意外,畢竟以這人的身份想查自己太過簡單。
再加上,她到底不是土生土長的,對於皇權並不像曾外祖那般畏懼,所以見曾外祖父要下跪時,她及時扶住了老爺子,然後對著一旁一直抹汗的管家吩咐:“曾外祖年紀大了,先帶老爺子下去歇息吧,這位公子既是尋到這裡,定然是有極重要的事情,你們在這反而不好說,您說是嗎?”
最後這句話,吉和是對褚呈說的。
褚呈輕笑一聲,甚麼話也沒說,只是側了側身,格外客氣的對著吉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顯然是認同了她的話。
吉大富哪裡敢叫曾外孫女單獨面對混不吝的褚呈,這人出了名的黑心,更何況,還是皇族中人,一個從五品的外孫女婿都快將他們家給整趴下了,更何況是皇族。
吉和溫聲安撫:“沒事的,外曾祖,王爺尋過來是為了公事。”
吉大富當然知道不是甚麼壞事,不然對於他們這樣的商戶,人家哪裡用得著這般客氣?
但是心裡還是忍不住焦心,卻也不敢過於磨嘰叫王爺不喜,最後只能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
這廂吉和已經進去八角亭,並在褚呈的邀請下,平靜的坐在了男人的對面。
褚呈視線一直在吉和身上,他實在好奇,陳良才那樣的,是如何養出這般女子的,哪怕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這姑娘依舊面不改色,寵辱不驚。
甚至在自己戳破了她的身份後,依然能坦然的坐在自己對面,不見絲毫慌張。
饒是不喜歡擺臭架子,不得不說,這會兒褚呈還是意外了,他親自斟了一杯茶遞給吉和,笑容溫潤:“你似乎不意外我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