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織金梭, 花裁玉剪,晷影稍斜,將沿途枝影葉罅密匝匝撲在車窗, 同載歡心, 歸到奚府,又見巍紫姚黃,奼紫嫣紅, 處處可愛。
甫入蓮花顛,奚緞雲便風急火燎地捉裙過來, 往奚桓懷裡看花綢,見她臉雖有些白,卻隱露著桃旭風光,又捉了她手上來瞧,滿布著可怖的紅疙瘩。
瞧得她三魂糊塗,五臟沒底, 撒著眼淚抓緊花綢的手不住追問:“我的乖, 你覺得怎麼樣呢?可有哪裡疼、又是哪裡不爽快?”說話掣過椿娘來, “好丫頭, 你姑娘是怎麼樣?你跟前服侍,哪裡得的這個病?先前大夫到底怎麼說的?我使去探聽的婆子說不清楚, 把我的心說得都要死過去!”
椿娘一時不知如何開交, 花綢見她如此, 也心怨自己不孝, 忙拉她,“娘,沒事的,我不覺得怎樣, 是單家大驚小怪,怕我過了病給他們,才做出那副要死要活的樣子來,您別擔心。”
恰好早有太醫候在院裡,奚桓一頭將花綢抱入東廂,一頭寬慰,“太醫在這裡,請他瞧過了再說,姑奶奶先別顧著哭,姑媽大約是餓了,您先燒些她愛吃的菜,可好?”
奚緞雲一刻也不放心,不肯去,“我先聽太醫怎麼講過再去。”
那太醫跟著進去,大大方方打著帳子觀病容診脈,急得奚緞雲在旁團團轉。診了半日,方才捻著須笑,“並不是甚麼痘瘡,是發了癬了,那些個野郎中,把不準,只瞧這豆診便說是痘瘡,自家嚇唬自家。不妨事,這個病也不過人的,我這裡先開個藥方,你們按方抓了藥吃幾日就好。”
滿屋裡就只有奚緞雲劫後餘生一般大喜,使紅藕拿賞錢送太醫出去,自己在床畔又喜出一地的眼淚,捧著花綢的臉又看又摸,“我的乖,你自小就是三災八難的,我聽見你得了這個病,嚇得要死,以後別要這樣嚇唬我……”
“叫娘操心,是我對不住。”花綢也潸潸淚下,兩個人摟著對哭起來。
奚桓在一旁拖了根杌凳坐著,只等母女二人哭完了,才見縫插針地與奚緞雲囑咐,“我就說那個病哪裡是那麼容易得的,姑奶奶瞧,可不是大夫診錯了?但我想,單家聽見姑媽是那個病,唯恐避之不及,哪有點家人丈夫的樣子?再則,咱們把姑媽接回家來,又說不是那病,恐怕他們也不肯信,反要說咱們家哄騙他們,反要鬧出嫌隙。不如就當是那個病,叫姑媽安心在家住著,可好不好?”
方才聽見椿娘說起花綢病中在單家的光景,奚緞雲難免唏噓,拈帕蘸蘸眼淚,握著花綢的手直點下頜,“到底媳婦不是女兒,他們聽見你是這個病,就不大管你死活,可見往日對你也不十分盡心。罷了,你就留在家裡多住些日子,我諒他們一時也不肯來接,正好你在娘身邊,叫娘高興些日子。”
說著便淚眼飛花地笑起來,“告訴娘,你口裡想吃甚麼?娘去給你燒來,你先使丫頭們燒水洗個澡,吃過飯再吃藥,再好好睡一睡。”
“娘費心,我不想吃別的,就想吃個小銀魚豆芽菜來。”
“噯,娘去,你和桓兒說話,他點了探花,叫他說給你聽,你心裡也高興高興!”
奚緞雲忙不迭應著出去,椿娘整放了衣裳頭面,薰香掃灰,與紅藕分頭往外邊燒水抓藥,另有素娥等兩個丫頭,被奚緞雲支使到院中玩耍,一個院子一霎空下來,有些靜沉沉的。
久不住人的一間屋子驀地香氣回暖,桌椅寶榻落滿陽光,添了好些鮮活氣。花綢正張目四看,豈知奚桓亦在看她,見她花研柳靜,玉潤珠溫,便從杌凳起來,走去闔了門,落回床畔。
“吱呀”一聲的餘韻迴響在花綢耳畔,像婉轉低聲的情話,綿綿不絕。抬眼看他,他卻是無話的,只把目光在她身上依依留戀,深情難遣。花綢驀地臉紅起來,千迴百轉剜他一眼,“敢是又犯傻了,這麼瞧著我做甚麼?可是我身上的疹子嚇人啊?”
“我瞧你瘦了,”此言一出,像是嘆息。奚桓鄭重扶起她的肩,在臉上細瞧半晌,傻兮兮的點著下巴,“是瘦了。上月咱們在碧喬衚衕見,你臉上還有些肉,現在連肉也不見。我上回就說要早些接你回來,你偏不許,生怕耽誤我殿試。你瞧,若是那時候就使法子接你回來,我恐怕還能點個狀元,就是一月裡牽腸掛肚為你擔心,這才只點了個探花。”
花綢嗔他一眼,略攏一攏頭髮,“你少推到我身上來!是變著法兒朝我邀功還是如何?點了探花,還要怎麼的?”說著,憋不住嘻嘻笑,兩個腿在裙裡挪跪起來,抻起腰往他臉上親一口,“我到底是回來了,謝謝你去接我,只是我心裡有件事放著不好。”
“你放心,既然回來,我就絕不叫你回去。”奚桓順勢摟著她的腰,鼻尖對著鼻尖蹭一蹭,“只是我要從長計議,怎麼叫你長久的從單家脫身才好,眼下倒不急,你住在家裡,他們若來接,我自然有法子打發他們。”
“倒不是為這個。”花綢把腰氣餒地松下去,“我曉得一時半會,單煜晗是不肯放我的,他那個人,倒不是有多捨不得我,就是像要跟誰爭這口氣似的,總有些不該犯硬的地方犯硬。我既然到家,就不急了,只是我那些嫁妝仍放在他們府上,我有些不放心。他們家裡為著維持侯門的風光,已是在強撐著,又是養許多下人不肯放,又要在外頭擺著體面風光,不肯露一點怯。可這些開銷倒不小,我只怕我不在家,他們太太就打起我那些東西的主意來。”
奚桓瞅她片刻,倏然仰起頭大笑。花綢不懂是何意思,只怕他是笑自己小氣,便搡他一把,“有甚麼好笑?我那些使不著的頭面首飾、傢俬古董先不講,就是那些白花花的現銀子,也還有三四千在箱子裡呢!”
笑足一陣,奚桓摟緊了狠狠在她臉上啄一口,掐著她的鼻尖轉一轉,“你這個人,錢上看著精明,卻經不住細敲。你把你那些東西放在他家庫裡,手裡空拿著單子,可常去檢點了?只怕你也沒有檢點一回,早不知被人花去多少了,現在腦子發熱想起來。”
花綢一霎擰緊了眉,往腿上一拍,“哎呀,那不知被他們花去多少了,要想個法子拿回來!”
“算了,”奚桓將個胳膊繞過她腦後,手轉到她額前,將一縷額髮別在她耳上,“讓他們花吧,正好他花出去,或者往後對我還有用處。”
“甚麼用處?……”
奚桓垂眼見她兩個眼餳澀迷離,不由情動,把嘴巴貼近她的唇,卻又刻意地離了絲絲距離,“現在還說不準,或者以後得知未可。”
花綢被他吐出的氣拂的腮上癢癢,癢到心裡去,便暗暗退開幾分,“你這個人,甚麼時候神神秘秘起來,真格是長大了……”
她淡淡的脂粉味,暗裹著些玫瑰頭油香,像一縷煙,奚桓在像個十足十的登徒浪子,在她臉畔輕輕吸嗅,頑劣地歪著顆虎牙笑,嗓子沉沉的,像壓著濃濃的欲,“我早就長大了,不信你試試?”
花綢被他說得心砰砰跳,臉燒得緋紅,重得抬不起來,低著脖子將把他推一把,“哎呀……你這個人……”往下,燙得說不下去了,幸好聽見外頭椿娘招呼小廝抬熱水進來,像是來解救她,她便順勢婉媚地瞪他一眼,“你出去,我要洗澡了。”
說話人就推門而入,奚桓端坐起來。椿娘把二人睃一眼,招呼小廝將熱水和著冷水倒進屏風後頭的浴桶裡頭。
刷拉拉的水聲催促著,奚桓卻像捨不得走,磨磨蹭蹭地在屋裡踱了兩圈,又把花綢繾綣纏綿地望一望,咳嗽兩聲道:“您洗了澡,吃過飯再吃藥,爾後再睡一覺……”後半句,無聲了,只有個口型,“我夜裡來。”
花綢在帳裡,不可查地點點頭,別過眼去不看他,耳朵卻在滿室傾倒的水聲裡輕易辨別出他的腳步聲,低鏘地走遠,像他來時,那麼動人心絃。
香閨靜掩,窗外啼鶯,天色暗得晚了,還沒黑盡,綺窗上飄搖小燈,一時分不清是天光還是燭火,映著滿地黃花,如夢似幻,離人仙境。
走進門來,花氣依人,紗帳似霧非煙,借來一點胭脂染,帳中美人橫臥,素藕絲纏,綽約丰神,背對著瞧不見臉,卻聞一絲細微的啜泣聲。
奚甯心裡嘆息一聲,悄然欻步過去,落在床沿夠著腦袋瞧她,“怎麼又哭了,是哪裡不如你的意?”
唬得奚緞雲一跳,忙翻身坐起來,淚珠子也忘了掉,“你幾時回來的,怎麼連個聲音也不出,兀突突走到房裡嚇唬人!”
奚甯叫她淚涔涔嗔嗲一眼,骨頭酥了,四下裡尋絹子,好容易枕下尋得一條,忙為她搵淚,“是你一心哭,才沒聽見我的聲音,又哭甚麼呢?是誰不好?”
“沒有誰不好。”奚緞雲自個兒接了絹子抹乾淚,倒笑起來,“是綢襖回來了。”
原來奚甯還不知道這一節,朝窗戶外窺一眼,見東廂門窗緊閉,扭回頭來笑兩聲,“既然妹妹回來,該高興才是,又哭甚麼?難不成是被單家驅逐出來的?”
“你不要胡說哦!”奚緞雲忙瞪他,“我的女兒好得很,無端端怎麼會被夫家驅逐出來?是聽見她得了痘瘡,單家有些避忌,怕她在那邊不好養病,桓兒就將她接回來將養。誰知到家請太醫來瞧,倒不是痘瘡,是外頭的大夫診錯了,我心裡大悲大喜,才哭的,沒別的事,只是她身上有些疹子,還要養一養。”
奚甯聽了一會兒,忽然這一段故事,倒將他笑意斂去,拔座起來踱了兩步,輕攢著眉問:“是桓兒接她回來的?”
“是哦,早起紅藕打發那府裡陪過去的一個婆子回來報,說是綢襖得了痘瘡,桓兒聽見,就要套車去接,我聽見嚇也嚇死了,還是他有注意。”
“回來又不是那病?”
奚緞雲萬幸地點頭,“虧得不是,那外頭的大夫,終究沒有宮裡的太醫有數,隨隨便便就給人診出天大的病來,嚇得人魂兒也要丟了!”
奚甯轉背忖度片刻,甚麼也不提起,仍舊落到床沿上摟抱她,“你瞧你,甚麼事兒先急起來,真嚇出個好歹,我可怎麼好?既沒有甚麼不得了的病,就不要哭了,我看你眼睛也哭得紅紅的,可吃過飯沒有?”
“與綢襖一齊吃過了,你從衙門回來,可吃過沒有?”
奚甯搖搖頭,奚緞雲又立馬穿鞋起來,拽他到榻上坐,“你在這裡,我去燒兩個菜來你吃,可要吃酒?”
“不吃酒,隨便燒兩樣簡單的我填一填就得了。”
未幾擺上兩樣小菜並一碗白米來,只篩來一壺清淡的桃花酒,添放碗筷與他。
奚緞雲在對榻坐下,支頤著臉看他吃,“我想,綢襖要在家住些日子,紅藕也跟著回來了,仍舊叫她照管屋子。外頭的丫頭,還遣她們回原處當差的好。紅藕心裡明白事,到底便宜些,那兩個丫頭不曉得咱們的光景,進進出出的,不大好,你說呢?”
家裡枝枝節節的小時,奚甯倒不大留心,連外頭丫頭也不認得,只把腦袋點著,“你說好就好,你看著調停,不用問我。”緊吃了兩口飯,擱下碗來,“夜裡我還有點公文要看,看完了又過來,只怕吵著妹妹,不如你到我屋裡去睡?”
奚緞雲桃腮薄醉,秋波慵轉,“哪個要你說這些?一回來就說這些‘睡不睡’的話,好沒正經。”
情意綿綿間,奚甯掐著她的下巴晃一晃,“我說的‘睡’就是闔眼歇息,你想到哪兒去了?是我不正經還是你不正經?”
“去!”她臊了,狠狠拍掉他的手,自個兒別腰悶坐半晌,只待他吃淨那一碗飯,回眼嗔他,“可還要吃啊?”
“不吃了,我這裡先過去,你一會兒過來。”
奚緞雲低眉喁喁,“你有公文要看,我又去做甚麼?”
“我叫丫頭鋪好床,你睡你的,我在一旁看公文,又不妨礙。”
這般走出去,卻不回房,又到奚桓屋裡,見丫頭們四下裡說笑,見了他要行禮,他忙止住,悄步進屋,見奚桓獨在榻上歪著看書,適才滿意地點點下頜。
奚桓剔眼見他,忙起身打躬,“爹怎麼想著來?”
“你做甚麼勾當怕我瞧見,我來不得?”奚甯冷語一懾,到書案後頭坐著,隨手翻一翻他寫的策論,倒是字字珠玉。
卻怕他得意,默然不提,仍舊硬著聲冷著眼,“你雖點了探花,按說可以沾沾你老子的光,插個實職與你做。可我想,你為人鬼僻,又有些不知年輕氣盛不知深淺,不好讓你做甚麼要緊差事。我與吏部商議,還是就將你安插在翰林院,磨磨你的性子才好,過兩年才將你派到別的任上,你可有甚麼意思?”
早料如此,奚桓也不灰心,笑嘻嘻奉了茶到案上,“兒子全憑爹做主,爹看兒子,自然是看得準的,不論何官何職,兒子全力以赴就是了。”
奚甯冷眼見丫頭出去,呷了口茶,適才把正話提起,“你姑媽,是你上單家接回來的?”
奚桓稍稍一怔,心竅轉一轉,忙點頭,“是兒子,兒子聽見姑媽得了重疾,心裡好不擔憂,又見姑奶奶哭得那樣,便自作主張,套了車去與單家商議,將姑媽接回家中將養。誰知回來太醫瞧過,並不是甚麼重症,姑奶奶與兒子這才安心,好在是虛驚一場,父親也不必憂心。”
銅壺漏得奚桓心裡七上八下,鶻突等著。
俄而一晌,奚甯吃夠半盅茶,剔眼似笑非笑地看他,“你姑奶奶的一場‘虛驚’,難道不是你作下的?你個小毛賊心思,想瞞過我的眼去?好好的,你姑媽在哪裡染的重症?怎麼回到家,又是大夫診錯了?哪裡來的野大夫,連個痘瘡也診不好?”
“兒子的伎倆,哪裡能瞞得了爹?”奚桓陪著笑臉再三打躬,“姑媽的確沒甚麼重症,是兒子外頭買通大夫診的,就是為了瞞過單家,將姑媽接回家來。爹不曉得,那單家欺姑媽無父,日日刁難,兒子出這個主意,也是想既不使姑媽受苦,又讓大家場面上都過得去。”
奚甯漠漠將手指點一點案,篤篤聲似如警鐘,“這是單家的事,如何輪到你一個晚輩插手?單家若對你姑媽不好,少不得我說一聲也就是了,你怎好插管別人的家務事?你姑媽既是人家的媳婦,叫你誆騙出來,是何道理?”
“爹說得不錯,”奚桓猶豫片刻,打直腰板來,“這是人的家務事,爹就算提點一番,人關起門來,該如何對姑媽,還是照舊。爹向來忙於公事,不大曉得女人艱辛,這門親事,原就是單家別有居心,爹不提攜單煜晗,他心有怨言,自然就會把氣撒在姑媽身上,姑媽教養我長大,我何以冷眼見她受苦?”
“你說得也有理,只是你做侄兒的,未免也孝順過了頭。”奚甯泠然靠在椅上,兩個指端仍舊篤噠篤噠扣著案面,彷彿是一段隱晦的暗語。
奚桓聽得明白,反倒是車臨懸崖,索性視死如歸了,“甚麼都逃不過爹的法眼。”
奚甯倏然頓了手,那點揣測,就在彼此迂迴不白的話鋒裡挑明。這兩人一處長大,自幼親密,大了生出些別的意思,似乎是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以己度人,奚甯倒有幾分體諒,沒說甚麼,欹在椅背上,似嘆非嘆,“上回與你外祖一家往千虛觀打醮,你外祖母說起你的親事,想要將松琴定給你,你是怎麼個意思呢?”
到如今地步,奚桓也就直言不諱,“兒子想,只怕要辜負外祖母與姨媽的心思,也不好耽誤表妹。”
默了半日,奚甯挑起眼,“你這個孩子,外頭看著不著調,其實心裡最有主意,我不好說你,你自家的事情,你自家要想清楚才好。”
言訖慢吞吞撐案起來,踅出案外把他的肩拍一怕,點到即止間,奚桓對他的背影拜了又拜,黃昏從他彎曲的身影外襲來,還帶著殘陽未消。
夜靜更闌,閉門推來窗前月,小閒院暫且無人到,湖畔蛙聲意綿綿,小荷漸有香,隨風越牆來,窗外落滿金鳳花,心事燦爛。
花綢穿著件薄薄的桃粉短褙子,肌骨綽約,半隱著葭灰的抹胸,下頭豇豆紅的裙似彎曲柔腸,亂堆在腿間,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腿。椿娘拿一條白腹錦雞長長的尾毛掃在上面為她搔癢,溫柔如風,舒服得她端在窗戶上的腦袋輕枕在手臂間,香暈酡顏,海棠無力,笑眼彎看薔薇壓東牆。
好像無論是不如人意的婚姻、或是單煜晗,都不能摧毀她的笑容與純真,總會有別的人回贈她這些。她愜意地笑一笑,恰好意綿綿花影亂,私竊竊蛙一片,昏暝的廊下,奚緞雲闔門出來。
“娘,天都黑了,您上哪兒去呀?”
一聲驚得人惶恐,奚緞雲比做賊的還心虛,扭頭在東廂窗戶上看見燭火沉沉,花綢的笑顏嵌在上頭。她撫撫鬢,撫靜一顆又臊又愧的心,款群繞廊過來,在窗外摸摸她的臉,“你怎的還不睡?”
“身上癢得睡不好。”
花綢借燈一瞧,見她淡粉薄妝,眉黛輕掃,穿一件湖色羅衫,湘色鮫綃裙,難得鮮亮,“娘,上哪裡去呀?怎麼連個燈籠也不打?你要取甚麼叫紅藕姐去取來好了。”
“啊,”奚緞雲一陣心慌,失措地反手朝院門指一指,“我我我往你二嫂嫂屋裡去一趟,這個月的賬還沒跟她對呢,省得她過來了。”
眨眼間似乎想到了甚麼,愈發理直氣壯,“你痘瘡這個事情,桓兒不是打招呼不叫人曉得嘛,你二嫂嫂還當你就是得的痘瘡,怕過了病氣,不肯往這裡來,只好我去。”
花綢想來馮照妝此人不壞,卻嘴碎市儈,便因問起:“說我得了這個病住回家裡來,二嫂嫂必定是冷言冷語說了您許多了?”
“你二嫂嫂麼,就是這個樣子,人卻是不壞的,她不過是嘮叨幾句。你好前,不要往她那裡走動,省得她草木皆兵嚇得要死,想告訴她吧,又怕她在外碎嘴,叫單家曉得了不知又要生多少枝節。”
“她不來,我自然也就不去。”花綢垂垂眼皮,將一把橘色繡白貓的紈扇捻在指尖,垂在窗外,“只是娘,您去核賬,怎麼連個賬本子也不帶?”
問得奚緞雲臉紅紅的,揪著絹子一時間再扯不出謊話來。索性花綢也不追問,下榻去點了只燈籠窗戶裡遞出去,“您慢著些,院門我不叫關,您早些回來睡。”
眼瞧著人出去,椿娘也爬上榻來,挽了她的袖,託著她的手用羽毛細細掃那些紅疹,“太太像是瞞著甚麼事,支支吾吾的,大約是件要緊事,姑娘看呢?”
花綢另一臂搭在窗臺,倒著臉靜思半晌,大概是揣摩到甚麼,兩隻眼蒙上月色,燭光在裡頭跳一跳,半怨半顰,似嗟似嘆,“長輩的事兒,哪裡是我好過問的?娘雖然軟弱,看著又像是沒主意,其實固執得很,她拿定的事情,憑他誰勸誰管,都不中用。”
椿娘莞爾頷首,“姑娘與太太也是一個性子,只是看著比她要多幾分剛強。”
二人又笑說半晌,椿娘鋪床整被,催促花綢來睡,花綢卻在榻上俄延。這時節,忽聞薔薇搖動,虛掩的院門勿須輕敲,“吱呀”一聲錦繡公子來到。
花綢端起腦袋去瞧,不是奚桓是誰?單打著一隻筒形絹燈,照見其穿一件墨綠蟬翼紗大氅,裡頭歪歪斜斜繫著月白中衣錦褲,單用根碧綠的竹節玉笄在腦後挽個半髻,人如靜水,慵慵似月,眉宇間英爽照人,丰神跌宕,目中落滿皎星,牽牽連連望著她朝廊下走來。
那椿娘見他進來,隨口搭腔,“可要吃茶啊?”
“不吃。”奚桓搖搖頭,吹了燈籠,兩眼定定地將花綢看著,見她清影驚鴻,似太真出浴懶,嫦娥倚殿中,把他瞧得呆呆的,一霎口乾舌燥,又點頭,“還是吃一盅。”
將個椿娘慪得翻個眼皮,暗朝花綢使眼色,花綢睇見便障扇咯咯笑不住。奚桓不解,將兩人睃一眼,走到榻上與花綢同坐,“你們是在笑我?”
“不笑你還笑哪個?”椿娘一頭搬小爐出來,一頭點火,“你這個孩子,時而機敏,時而又傻氣得緊,真不知叫人說你是聰慧還是愚鈍好。”
奚桓不甚明白,眼向花綢問,花綢笑理雲鬟,裙裡伸出只嫩白的腳丫將的腿蹬一蹬,“說你傻麼,你還聽不懂,真格是個傻子。”
那凝脂的腳背上也生了些紅疹,像疏疏落落的梅花淡痕爬在奚桓心甸,他也顧不得人如何笑他傻了,朝花綢挑挑眉,又朝椿娘暗暗努努嘴。
花綢佯裝沒瞧明白,紈扇在胸口慢悠悠撲上撲下,上頭有隻白貓撲蝶,像在起起落落地跳躍,總也抓不住那隻蝴蝶,十分憨態可憐。
連窗外星辰也在調皮的眨眼,彷彿是擠弄奚桓一顆發急的心。他暗裡將手伸進她裙裡,衝她瞪瞪眼,花綢仍視而不見,胳膊搭在窗臺,默默莞爾,是一種溫柔挑釁。
奚桓急了,索性後仰了臉,餳著眼,也挑釁地睨著她。花綢心裡正被他看得酥麻麻的,不想他一個指頭忽然在她腳心上撓了一下。她猛地打個激靈,從腳心顫到了脊樑,要縮腳,卻被他拽住了腳腕子,抽也抽不出來,反被他撓得咕咕咭咭笑出聲,“你鬆開我!”
他不說話,下巴輕挑著,由著她的腳像條魚一樣在他手裡滑滑地掙扎,始終掙不脫溫暖的網。
花綢陡地一陣大笑,唬了椿娘一跳,扭臉看這兩個人,明明好端端坐著,又鬧得這樣,心裡翻了一百二十個白眼,手上的扇打得愈發快。花綢笑得肚子疼,扇子也掉在榻上,總算肯討饒,“好了好了,要笑死了!”
這才罷了,奚桓鬆開她的腳,暗裡復朝椿娘抬抬下巴。花綢好半晌喘勻了氣,左右臉拂拂頭髮,剜他一眼,向椿娘扭著臉道:“你去睡,我來瀹好了。”
椿娘迫不及待地丟下扇,將二人別一眼,“早說呀,叫人白忙一場……”
便似火燒尾巴逃出屋去,帶上門走到西廂。紅藕早早地就睡在床上,兩張床明燈渡影,椿娘落到妝臺斜解釵環,鏡裡見她在帳中翻起來,露出個腦袋,“桓哥兒來了?”
“來了。”椿娘點點頭,拂著髻轉過來,“姐姐,太太這大半夜的,上哪裡去呀?我方才見她燈籠也不打,說是去找二太太核上個月的賬,哪個肯信?”
聞言,紅藕將眼一嗔,腦袋縮回去,撒下帳來,“你問這麼多?少打聽!”
椿娘撇撇嘴,抬眼是同一輪月,卻照著不同的旖旎風光,相同或者不同的人間,彼時都同醉在月色裡。
“吱呀”一聲,月被關在窗外,屋裡靜得能聽見荼蘼花謝,只燈雙影,不知幾時離了八丈遠。奚桓坐在榻上,花綢卻在牆根下瀹茶,時不時抬眼望他,隔著清甜的茶霧,眼絲悠遠綿綿。
卻在一縷茶香裡,奚桓嗅見令他無可描述的玫瑰,種在藍田。倘或非要描述的話,彷彿靈魂聞見軀體,財狼聞見肉香,想把它吸進五內,或者把自己種在它濡溼的土裡。
“你老盯著我看甚麼?”花綢在洇潤的水霧中抬來一眼,半露半藏,似一朵將開未開的水蓮花。
奚桓想入非非的腦子一霎有些冷靜下來,在他的預謀裡,花綢遲早會向他走來,於是他不疾不徐地歪在榻上,“誰說我看你?我在等茶甚麼時候好,等得人嘴巴都幹了。”
此話半真半假,他確實有些口乾,卻不是在等茶,而是等她光澤幽動的嘴巴,等得久了,連喉嚨都發起癢來,聲音益發沙啞,“怎的還不好?”
不知是被他遊絲一樣的眼神看的,還是被潮熱的水汽烘的,花綢臉一直有些發燙發紅,像一顆紅瑪瑙碎在她臉上。她嗔他一眼,說茶,又像是說別的,“急甚麼,跑不了你的……”
“是我的自然就跑不了。”他洋洋地笑,支起條膝蓋,手撐在額角,很有些不受羈束的模樣,如飢似渴地盯著花綢。
盯得她連渾身也隨銅壺裡水沸騰起來,有些不自在地垂著眼,避開他滾燙的目光,轉而說起些別的來涼一涼屋裡的氣溫,“點到哪裡任職,可說了?”
“翰林院。”她在水煙後的臉若隱若現,看不太真切,但奚桓知道,她是在躲避某些避無可避的旖旎想象。他只能順著她的話講,因為他要侵吞她,所以先迂迴地讓她一讓。
花綢偷偷抬眼窺他,眼皮又很快落回去,卻有收不回的嫋嫋情絲在蔓延,“翰林院甚麼職?”
一個男人總讓著一個女人,並不是因為他的涵養,大概他只是讓她驕縱起來,輕飄飄得如雲一朵,再軟綿綿地將他包裹。
奚桓此刻覺得他就是自私的,他其實並不想說這些索然無味的話,但為了讓她渾身的骨頭酥軟軟地放下,他仍舊只能順著她搭話,“正七品編修,爹的意思,叫我先在翰林院歷練歷練,往後若有功績,再往別的衙門去。”
“你爹就是這樣子,是個再公正沒有的人,一點不肯徇私,你不要怪他。”
鎏金銅壺裡水波連滾,花綢多此一舉地揭了蓋瞧,倏地湧出一股煙。白霧茫茫裡,她又偷麼窺他一眼,不由地把靈魂從腦子裡跳到他散漫的肢體上去,親密地坐在他懷裡……
只要想想就不得了,像被甚麼痛蟄一下手,壺蓋兒叮鈴咣啷滾到地上去,“啊!”一聲,她從杌凳上跳起來,呼啦啦甩著手,那些羞意與旖旎頃刻被甩開,只剩手背上被燙的痛覺。
奚桓在肚子裡嘆口氣,下榻過來翻著她的手瞧,“就是有些紅,不妨事,回頭擦點清涼膏子就是。”
說話環住她的腰,要攬她到榻上去。花綢只覺心尖跳了跳,痛覺又遠去,那些纏綿的思緒復匯攏來,將她輕飄飄托起,卻帶著重重的羞怯將她的下頜壓低。
她磨蹭著,朝爐上翻滾的水壺望一望,“你不吃茶了?”
“不吃了。”奚桓笑一笑,他有些好奇,她明明成了親,怎麼還這樣害臊?越好奇,心越像爬過一群蟻,想伸手撓一撓,於是抓起她的手親一親,“等你的茶,也不知是幾輩子的事情了。我記得你出嫁前有天夜裡,分明是大大方方的,這會兒又怎的怕起來?”
花綢有些慌張,她也不知她怕甚麼,好像上一回,是懵懵懂懂的一身孤勇,眼下經了事,卻有些怕了。怕甚麼呢?怕他解開她,怕沒有餘地、所有的不完美都暴露在他眼皮底下。
但她還是嘴硬,腳步在一點點地磨蹭著,“我、我沒有啊……是你要吃茶麼。”
“現在不吃了。”奚桓也陪著她磨蹭腳步,環在她腰上的手卻不大安分,一寸寸往她飽滿的裙下挪。
花綢一陣心驚,惶惶無措地搦腰讓了讓,“我我、我身上癢!”
她沒撒謊,大概是被滾燙體溫燻的,她身上的疹子開始一顆連一顆地發起癢來。癢得她扭動著胳膊,妄圖在衣裳上蹭一蹭。
奚桓果然收了手,拽著她坐到榻上,擼起她的袖管子瞧,“太醫留下的藥膏子,你擦了嗎?”
“洗了澡,就忘了。”花綢伸著條梅花點點的胳膊,看他濃密的睫毛半撒著,游上游下地在她手臂上吹氣,她有些骨頭髮軟了,背靠在炕桌上,坐不直。
剩下的紅疹子往袖裡蔓延,看不真切,奚桓倏地抬起眼,胸膛大起大伏,近近地望她片刻,就伸手往肩上扒她的短褙。
“做甚麼?!”花綢嚇一跳,忙把兩個肩頭緊緊摁著。
“我瞧瞧!”奚桓想用力掰她的手,又怕傷著她,有些發急,頃刻又軟下來,眼睛卻有些發紅,“乖,給我瞧瞧。”
急得倒不像是瞧疹子了,花綢被他這雙眼唬住,也不知怎麼的,就是不肯讓。他沒了法子,又往下撩衣襬,手鑽進去,摸摸她的臂膀,確實也有些小疙瘩。
花綢果然看他是摸疹子,有些鬆緩下來。可下一刻,他的手就摸到她的後背上,扯她抹胸的衣帶子,一壁扯,一壁用另一隻手去掰她橫在胸前的手臂,“乖,撒開手!”
他越急,花綢越有些怕,腦子裡哄哄的,亂作一團,死活不撒手。
奚桓沒了法子,倏地把她摟在懷裡,手揉著她單薄的背,像要把她的脊樑折斷,臉卻低俯著去尋她的嘴,一面親,一面含含混混地從喉間滾出黯啞的聲音,“不怕,我真的就看看你的疹子。”
他在說謊,花綢明明知道,可被他親得迷迷糊糊的,錯失了反駁的時機,等稍稍回過魂兒來時,他已經抬起了她的腳,舔了一舔。
有些癢,花綢縮一縮,但似乎,這種溼漉漉的熱溫能止住疹子的癢。她在迷迷糊糊中軟成堆爛泥,偎在他懷裡,星眼朦朧中看見他捧著她的腳,一點點地滑過那些疹子,她不再掙了,卻還是把腳輕輕縮一縮,或許只是顫抖,“髒呀。”
奚桓半點兒也不覺得髒,好像她的每一根頭髮都是為他生長,每一寸面板都被他像一幅名畫收藏,以及她每一個婉轉綿延的音節,都是對他的唱誦。
他抬起眼,往手臂上瞧她,“我傻還是你傻?”
他用嘴巴丈量屬於他的土地,把從前有人走過的足跡都覆滅了,然後她就只屬於他,沒有掙扎,順服地等待他解開她。
小爐上還有壺在咕嚕咕嚕滾著,屋裡洇潤的霧氣愈發重,穠豔得彷彿要滴下水。他的吻熨帖在花綢奇癢難耐的面板,暫且撫慰了那些紅彤彤的痘疹,彷彿也撫慰了她心裡密密麻麻的鼓點,溫熱的水氣包裹著她,在她周圍,在身體內。
花綢從他的臂彎裡倒下去,而他在她的腰臍裡探起半身來,燭光像跌落在他的瞳孔,連暝暝的天也燒起來,洶湧火焰要把她也寸寸湮滅,“綢襖,你從頭到尾,都是我的了。”
他頑劣地笑一笑,在花綢蹙緊的額間,把她的天真闖過,“還有從裡到外。”
他的身影把潺潺的燭光覆蓋了,昏天黑地裡,花綢只希望他把她搗破,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