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眾人歡迎過後,殷梔被安排了個最前排的位置坐下。
原本有一位面容親切的婦女要來做她的“引路人”,朱承瞪了她一眼,讓她退開,說要親自帶她。其他人都有點以朱承馬首是瞻的跡象,婦女便轉而和其他人領盒飯吃。
番茄炒蛋是最受歡迎的香餑餑,只有老資歷的成員能吃上。
不過淡而無味的白米飯就著炒青菜,在這算是有油水了。
其他人餓得眼睛發綠,兩根青菜也吃得津津有味。
“餓嗎?要不要吃點?”
朱承從口袋裡拿出一塊三無巧克力。
隱約是山寨了德芙的包裝配色,包裝紙上寫著得夫。
其他人聞到巧克力的香,盯著它瞧,卻不敢索要。
“不用啦,我不餓,我是來聽課的。”
殷梔認認真真地說道。
她說這話時聲音又清又淺,像班裡最乖的資優生,朱承給她腦補了個從山溝溝裡到大城市幹活,沒怎麼上過學,興許是個文盲的身世背景,城市姑娘哪有她這麼好騙的,但又是何處山水這麼養人,能養出這身細緻白嫩得吹彈可破的好面板?
“這樣啊,那你好好聽。”
真白啊……
送外賣的日曬雨淋,居然也曬不黑她。
朱承不動聲息地打量著她,傻的好,漂亮傻子好控制,給她點甜頭把她哄成自己女朋友,拿她的美貌來肯定能釣到很多男學員送錢,不過在那之前,他得先蹭點好處。
而殷梔是真挺想聽課的。
她高中畢業,完成九年義務教育,又在老師的勸導下讓她上了三年學後,殷家就沒再允許她去上學了。
雖然,殷梔在家裡也有用網路上的資源自學感興趣的東西。
但聽課是種氛圍。
【這裡氛圍蠻好的,雖然怪怪的。】她在心裡想。
黑蛇:【大家都很有精神。】
朱承又陪她說了幾句話。
他發現殷梔在陌生環境裡,不僅沒半點警惕心,還有種自成一派的天真悠然。他簡直不敢相信,這麼好騙的漂亮姑娘,在她以前的歲月里居然沒學壞。
“尹講師來了!”
不知是誰開了個頭,眾人抬頭往門口看去。
一個穿得像保險經紀和房屋銷售集合體的男人邁著自信的步伐走進來,他先從口袋裡抽出一串豪車的車鑰匙,狀若隨意地拍在講臺上:“各位,為甚麼你們會在這裡?”
“是因為對現狀不滿意,想要尋求改變。”
“沒錯。”
“類似的話我相信朱導師,”他向朱承投去了個認可的目光:“已經跟你們講過很多遍了,但我今天來到,看到你們,依然很失望地發現,你們根本沒有改變!”
“你們是不是覺得待在這裡,吃不好睡不好,還沒在外面過得舒坦?”
尹講師露出瞭然神色,滿是失望地搖了搖頭:“這裡和外面最不一樣的地方,就是這裡集結了所有不安於現狀,願意追求成功,遠大的成功,成就非凡的人!你和那些目標只是考公上岸,混口飯吃的鹹魚不一樣,你們是應該想翻身的啊!”
他說得慷慨激昂。
結合有力的肢體語言,一些意志力薄弱的學員開始動搖。
底下,朱承低聲安撫新來的:“小姐姐,會不會覺得他這些話說得太嚴厲了?”
對沒被洗腦過的人來說,這開場白簡直充滿了Pua的氣息。
就是奔著打壓聽眾去的。
殷梔小幅度地搖了搖頭:
“不會啊,我以前在家裡經常聽這種話的。”
“……”
這妹子到底過的啥樣的生活啊。
尹講師又說了一會,和再次朱承交換眼神後,發現新來的殷梔聽得十分專注,看來是時候下猛藥了:“我們剛才說到,成功,必須伴隨著一定的犧牲——這位新學員,你上來講臺一下。”
被點名的殷梔走到他旁邊。
“這位學員,你有夢想嗎?”
殷梔點了點頭。
“以你送外賣的收入,能實現你的夢想嗎?”
尹講師目光定定地看著她。
對他來說,答案是必然不能的。
可是她笑得甜軟:“我的夢想就是送外賣呀。”
“……”
整個房間的氣氛凝固了一秒。
只要夢想夠小,就必然能實現。
殷梔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特別認真誠懇,沒有半點摻假的成分,更沒有故意抬他的槓——尹講師和朱承遇見不少一些自作聰明,以為可以用抬槓破除洗腦,絕對不會上當的人。殷梔不是這型別,她的夢想真是送外賣,說起自己的工作,眼瞳漾著快樂的碎芒。
尹講師不放棄:“除了夢想,我們也得結合實際,得為家人設想吧!父母年事高了處處是花錢的地方,送外賣是快樂,卻養不起家。”
“你說得好對啊。”殷梔表示認可。
尹講師:“就是……”
“只要他們早點死就不會有這問題了。”
殷梔合掌祈禱,賣了個萌。
那對人間渣滓的確該早點死,殷梔對他倆沒有多少恨意,可是隨口說起詛咒他們的話來也不會有心理負擔。
房間裡的氣氛再次凝固。
不過,尹講師作為經驗老道的講師,他沒被這不按常理出牌的回答打倒,只是非常寬容地接著她的話說下來:“看來你有一個不幸的原生家庭——沒關係的,這很常見,在外面,你可能是一個異類,但在我們這裡,被父母殘忍對待的例子簡直太多太多了。”
如果有足夠的愛和關懷……
大多不會誤入他們這裡,被哄騙著留了下來。
也有些和家人關係不錯的,也會因為被組織威脅利誘,讓他們向家長索取大量金錢後,父母變得不想認他們。
“出身不代表一切,外界很冷漠自私自利,我們這裡不會,家人對你不好,我們做的比你的家人更好,永遠不會離棄你,做的一切,都是想為了一起得到成功!”
尹講師捉住殷梔的右手往上舉,和他一起振臂高呼:“成功!”
底下的學員也跟著附和:“成功!”
朱承覺得老尹今天有點用力過猛了,新人可能會感到尷尬齣戲。
他看向講臺上的殷梔。
發現她跟著喊了句:“嗚呼,成功!”
還挺來勁。
以前上學時,因為父母刻意阻撓,向班主任和老師說她這孩子有點精神問題,不適宜進行集體活動,所以殷梔被排除在一切團體活動外,自然而然地交不到朋友,別人視她為異類。
這是殷梔第一次感受到被群體接納,被熱情歡迎。
黑蛇:【好玩嗎?】
殷梔:【還不錯哦。】
殷梔:【如果這裡不是犯罪活動就更好了。】
她沒接觸過傳銷的概念,可是慣於察覺人性惡意的她,輕易就知道朱承和講師對她動機不純,想必不是好人:【所有好得像假的東西,果然往往都是假的。】
她垂了下眼睫:【但我玩得有點開心。】
【那就值得了。】
盤在耳骨上的黑蛇緩緩滑動。
講座中期,尹講師點名讓一些學員發表感悟,其中表現得特別感觸良多的,就是朱承安排在其中的託,也是表現優秀的組織人員。
看把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尹講師才點了殷梔的名,讓她說說自己的感覺。
被點名的殷梔再次成為眾人的視線焦點。
為了增加壓迫感,房間的燈光被關得只剩下一盞講師後的立燈,以背光來烘托講師的高大上形象。那光暈從側亮起,為殷梔那張精緻清豔的側顏描摹了一層格格不入的冷色,襯著她長年累月在室內捂出來的冷白皮,彷彿一抹行走在人間的精魂殘影。
光這樣稀落,也能看到她的眼睫長密如洋娃娃,嘴唇豐潤若花瓣。
誰看了都想親吻一下。
這樣一張美人臉,迷惑人心的效果比成功講師叭叭叭半小時更強。
“我今天玩得很高興,謝謝大家。”
殷梔掀起唇角,露了個淺淡的笑。
對情緒淡漠的她來說,這種程度的情緒波動,已經算得上是普通人的狂喜了。
——美女就是美女,哪怕回答得這麼牛頭不搭馬嘴,也讓人覺得好有道理。
尹講師抬起手,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跟家人不用這麼客氣。”
“希望你以後留下來跟我們一起……”
朱承想握一下她的手,卻被她避開。
殷梔看了眼窗戶。
窗被封死了,內裡鋪了一層報紙,看不到外面,外面也看不進來:“我猜時間差不多啦,既然講座要結束了,那我也該走啦,把手機還我。”
進門的時候,朱承以希望她能專心聽課為由,收走了她的手機。
聽到她說要走,他面色一僵,滿臉不贊同地教育道:“追求成功最忌三分鐘熱度,剛才才說了要一起堅持:怎麼可以說走就走呢?如果你平時是有拖延症,甚麼事堅持不下來,那這回我作為這個家庭的領導者,就很該強硬一點幫你堅持了。”
明裡暗裡,都是不肯放她走了。
殷梔看了眼房間的門。
門邊有兩個一看就伙食較好的大漢把守著。
這時,她已經確定這裡應該是犯罪活動了。
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刻,殷梔的神色依然如常,小臉淡淡的,不像會激烈反抗的型別,這導致朱承一行人也對她沒太大的警惕心——說白了,這麼一個細胳膊細腿的姑娘,從走進他們地盤的那刻起,就是任他們宰割的小白兔。
“你們真不讓我走啊?”
看眾人態度堅定,角落還有個男青年不忍看她受罪,揚聲:“沒用的,進了這就只能留下來了。”說完,他就立刻被身邊的人警告,不該破壞美好的大家庭氣氛。
被圍著的少女嘆了口氣:“那我就只好求救啦。”
殷梔說出來的話,朱承一愣後不由發笑。
她手機都在他們手上,她拿甚麼求救?
再說了,哪怕她拿著手機,在她撥通電話之前,他都有信心制伏她。
卻見她微垂了頭,小聲嘀咕:“我闖禍了,路先生救救我……不要殺人啊!殺人不好,讓他們受點罪,失去反抗能力,然後讓我報個警就好啦。”
有犯罪活動的地方,還是交給可信的警察叔叔來處理的好。
魔神有意給她無上的權力。
她卻只想有恃無恐地去作個死。
殷梔話音剛落,原本纏在她貝殼般雪白耳朵上的蛇飾眨眼間化為黑水,落到地上,以她站立的地方為中心點,五秒內綿延成一個法陣。
空氣彷彿凝固後又被扭曲。
在肉眼捕捉不到的變化中,窩點裡的眾人只覺在一陣暈眩間,眼前就出現了一個身材高大,氣質卻古怪詭異的男人。
他口吻溫和地垂詢殷梔:
“失去反抗能力,是指要斷掉他們的四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