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甚深,樹稀月明,院內沒掛燈籠,全靠熹微的月光照明。
和在長安不同,長安城寸土寸金,簡瑤只能屈居於錦繡閣附帶的小院子中,而在羨城,簡瑤自有一處居所,前院後院用花園隔開,佔地面積不大,卻足夠寬敞。
離長輿街不遠,和錦繡閣一道後門並連。
簡瑤披著外衫出門,她年幼起就出入簡父的藥房,嗅覺甚為靈敏,腥稠的血腥味傳來,讓簡瑤猝不及防地擰起眉,她抬眸看去。
平日裡用來閒坐的石桌旁,臥躺著個黑壓壓的人影,令人發暈的血腥味不斷從那處傳來,顏青早在聞見血腥味時就沉著臉上前,低聲提醒:
“姑娘小心,此人來歷不明,又身負重傷,我懷疑……”
他猶豫著,話音未盡,但在場的人都聽出他言下之意。
石桌旁傳來忍痛的悶哼聲,臉色嚇得慘白:“城主府失竊,官兵要捉拿的盜賊不會就是這個人吧?姑娘,我們快報官吧!”
顏青未說話,但臉色神情明顯贊同。
兩人護著簡瑤,不讓她上前,同時看向簡瑤,等待她拿主意。
此時那人似聽見她們的對話,身子動了動,一雙冷戾的眸子透過石桌下砥柱暴露在幾人眼前,然而只是這一眼,就足夠簡瑤認出他是何人。
簡瑤脫口:“小侯爺!”
等待簡瑤做決定的二人一愣,轉頭看過去,恍惚,倒在石桌旁的不是長安人人敬畏的裴湛,又是何人?
裴湛顯然也沒想到會在此情此景下遇到簡瑤,他失血過多,視線已經有些恍惚,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他只看見女子白著臉慌亂朝他跑來,似月下洛神在世。
剎那間,某種難以形容的、危險的戰慄感席捲全身,既失控,又不可捉摸。
轉瞬即逝,但殘餘的那抹慶幸和悸動,卻讓裴湛暢快地輕勾了唇角。
在長安暗暗窺探多日不得蹤跡,兜兜轉轉,竟在這時遇見。
——註定的。
這是裴湛昏迷前最後的念頭。
*********
吩咐顏青和青梔將裴湛抬進房間,等簡瑤站定後,背後已經橫生一片冷汗,打溼了衣裳,讓她有些不適。
可這時卻不是在意這些的時候。
青梔猶豫不決:“姑娘要救他?”
沒有不贊同,只是有些不甘心。
青梔還記得裴湛之前的言辭,對姑娘明顯的漫不經心和瞧不起,早就讓青梔在心中記恨上了。
顏青退到一旁,不說話,只安靜地看著簡瑤。
簡瑤強作鎮定,先是吩咐:“去拿藥箱。”
簡父疼寵簡瑤,自幼簡瑤粘著簡父,簡父常誇她天賦聰穎,若是男子必可承他衣缽,對簡父一身的醫術本領,學了不說十分,八分總是有的。
顏青沉悶地將藥箱拿來。
裴湛被放在房內唯一的床榻上,後背中了箭,不消須臾,就染紅了錦被,哪怕青梔甚麼都不懂,都看得出其傷勢嚴重,當下眉眼生了顧慮:
“姑娘?”
簡瑤深呼吸了口氣:“顏青,把他衣服褪下。”
此時此刻顧不得男女大防,饒是青梔有所遲疑,也沒阻攔,顏青更不會質疑簡瑤的決定。
衣裳褪下後,男子的後背就袒露在眼前,簡瑤下意識地移開視線,耳垂冒上些許紅色,似燒得灼疼,簡瑤未看過旁的男子,但眼前一幕,簡瑤說不出,只能憑感覺說一句——好看。
的確好看,除了那處刺眼的箭傷。
簡瑤回神,顧不得羞澀,冷靜下來,吩咐:
“顏青,你去將院子裡的痕跡處理乾淨,再去四周看看,看見官兵,就立即回來!”
救下裴湛是一回事,但將自己牽扯進去,就是不長腦子了。
不知發生了甚麼,可城中鬧出這麼大動靜,裴湛身份的確貴重,但這羨城卻並非他的大本營,簡瑤不得不小心行事。
說話的同時,簡瑤已經彎身將一旁的燭燈拿了過來,她翻開枕頭,下方一直藏著的匕首被她拿出來,她孤身一人,心中總有不安,這匕首是她貼身藏著的。
火烤過匕首,簡瑤持著匕首,在快碰到傷口處,簡瑤眸中閃過一絲遲疑。
她救下裴湛的原因很簡單,她想和肅親侯府搭上線,透過陳夫人的確是一條路,但是這條路保障太少了,眼前,擺了一條捷徑,所以,簡瑤在認出裴湛的那一刻,就決定好了要救他。
即使冒著極大的風險。
但此時此刻,簡瑤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簡父未去世前,她隨著簡父佈施,處理過不少頭疼腦熱,到了羨城後,顏青大大小小的傷也是她親自處理,可她卻從未處理過這麼嚴重的傷。
她真的可以嗎?
是青梔的話拉回她:“姑娘,血越來越多了!”
青梔一臉害怕,即使不論身份,眼前的也是一條人命,哪怕青梔對裴湛心中有怨恨,也做不到無動於衷。
簡瑤回神,咬緊舌尖,刺疼使她保持著冷靜,她說:
“按住他。”
青梔點頭,知曉姑娘要做甚麼,雙手按住裴湛,怕他會疼得亂動。
簡瑤剪斷胸前刺出的箭頭,和青梔對視一眼,閉眼,狠狠拔出箭支,鮮血隨著箭支的拔出濺出來,迸射在簡瑤臉上,溫熱又黏糊,讓簡瑤臉色驟白,險些生出一股反味。
忽地,腦海中想起,年幼時,父親拍著她的頭,笑道:
“我家瑤兒慣是嬌氣。”
遂後,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可惜和心疼。
簡瑤知道父親在想甚麼,可惜她不能繼承他衣缽,又心疼得不願讓她受這份罪。
男子的悶哼聲響起,簡瑤壓下眼中的酸澀和情緒,咬緊唇瓣,強忍著不適,將那處血肉模糊的傷口處理好,才將備好的金瘡藥倒在傷口處,鬆了口氣,用白布包紮起來。
腰間忽然傳來幾下刺癢,正處於包紮傷口的最後一步,簡瑤擰眉,熟悉感讓她知道是青梔在碰她,沒回頭詢問:
“怎麼了?”
背後一直沒人說話,簡瑤處理好,納悶回頭,就見青梔一臉難色地越過她,看向她頭頂……看向她頭頂?
簡瑤倏地回頭,對上男子不知何時睜開的眼睛。
裴湛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眸底深處透著股說不出道不明的情緒,但明面上卻一本正經、平靜地看著簡瑤,也不知清醒多久了。
“……簡掌櫃。”
許是受了傷,或是旁的原因,裴湛的聲音頗啞,沙沙澀澀的,從頭頂傳來,似貼著肌膚,讓簡瑤不由自主地渾身生出一股戰慄。
簡瑤猛然回神,後退一步,遠離了裴湛,才抬頭看向裴湛,咬唇:
“你醒了?”
話落,簡瑤眉眼又掛上一抹狐疑。
裴湛在長安城無人不知,她認出裴湛並無意外,但裴湛怎麼也認識她?
簡瑤雖不能說過目不忘,但像裴湛這種權高位重的人,若她在店中見過,她必然會記得,除了那日從鎮南侯府回來和裴湛有過一面之緣,簡瑤確信,她和裴湛並無交集。
忽地,簡瑤腦海中閃過甚麼,她恍然大悟。
那日,沈雯去錦繡閣又匆匆離去,她曾在店中遙遙看見過裴湛在聚賢樓的二樓,莫非是那時裴湛知道了她的身份?
傷痛引起一系列不適,裴湛悶咳了幾聲,讓簡瑤立即回神,見裴湛似要起身,擰起眉:
“小侯爺不要動,你的傷只是簡單包紮了一下,你一動,可能會牽扯到傷口。”
裴湛身份擺在那裡,她還有求於他,所以,簡瑤不想和他對上,但許是家風所致,見到這種不把傷勢當回事的人,簡瑤即使不說,心中也難免會有些不虞。
而且……簡瑤快速看了眼裴湛,又收回視線。
本來就自幼體疾,如今又受了傷,竟還不當回事,簡直沒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眼裡!
不知為何,裴湛總覺得簡瑤看他的眼神有些怪。
但此時,卻沒時間給裴湛去想這些,他站起身,疼痛使他唇色驟白,眼前一陣恍惚發黑,待站穩,他額頭已經溢滿冷汗,他卻不自知,還仿若無事人般,平靜地看向簡瑤:
“城主府要搜查的人正是我。”
簡瑤心驚地看著他一番動作,不明所以:“……我知道。”
她自然猜到這一層,所以,才想救了他。
越是艱險,才越顯此恩情深重。
思及此,簡瑤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怕被裴湛看出來她算計他。
簡瑤根本不知道她多慮了。
她沒看見的是,裴湛眸子倏然璀亮,又很快被強行壓下,表面上依舊無波無瀾地說:
“我留在這裡,會給你帶來麻煩。”
簡瑤自然知道這個道理,可……她看了眼裴湛,虛弱得連站起來都勉強。
若是讓他離開,恐怕只走幾步,就會脫力暈倒。
那她所做的,就是白用工了。
在裴湛看似平靜實則殷切的目光下,簡瑤陳述事實:“你走不遠。”
裴湛渾身一僵,又很快恢復自然,快到簡瑤以為自己眼花了。
不等二人繼續討論這個問題,顏青推門進來,眉頭擰在一起:
“官兵過來了!”
簡瑤呼吸一緊,轉頭看向裴湛,催道:“你快躺下!”
“青梔,將床幔放下來!”
裴湛置若罔聞,一動不動地盯著顏青這個忽然闖進來的男人,唇線抿直。
簡瑤不知他在發甚麼愣,沒時間糾結,直接上前,想將裴湛按在床上,裴湛想說甚麼,話還未說出口,就手無縛雞之力地被簡瑤按在了床上。
剎那間,裴湛還未說出口的話堵在了喉間,雙目無神。
簡瑤有些心虛,莫不是推疼他了?
下一刻,她又抹去這份心思,只覺得裴湛過於身嬌體弱。
床幔垂下,遮住了床榻上裴湛的身影。
但,顏青卻搖頭:
“人可以藏,血腥味卻遮不住。”
話落,官兵的搜查聲近在咫尺,仿若下一刻就要破門而入!